青春与恶魔(青春恶魔)

作者：池田明季哉

第一卷 序章 屋顶上的生日蜡烛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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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音无

录入：kid

最伟大的莫过于热情了。

倘若失去热情，那人类还剩下些什么？

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是可以反覆好几次的事吧。

但要是失去热情、燃不起烈火、乘不了火势，

人类就没办法活下去。

──黛安娜·佛里兰

那天晚上，火焰自她的体内窜出。

居然把智慧型手机忘在学校，连我都不禁觉得这样的失误很蠢。

要是在白天察觉到，只要回学校一趟就没事了。但待我有所察觉之际，已是深夜时分。话虽如此，反正教室里也不会有其他人，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就好。毕竟只是手机离身，倒不至于为此闹出人命。

只不过，我突然想到今天还没领取手机游戏的登入奖励。倘若错过了今天，我的连续登入奖励就要失之交臂了。我对这款游戏不是很热衷，顶多就是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度在玩──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少了这样的奖励有些可惜。无论是谁，都会希望能未雨绸缪地避开损失吧。

只是这么单纯的理由……

就让我朝着学校前进。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判断可说是大错特错。

只要不是循规蹈矩的行为，往往便会唤来「邪恶」。

我隐约怀着自己正在做坏事的心情，踩着脚踏车踏板朝学校前进。和旋转的前轮同步运作的前灯，将看惯的风景照出了陌生的阴影。

明明还是初夏时分，空气却已变得温热。微风和尘埃的气味填满了我的全身。陌生与熟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情，悄悄地渗入我的肌肤。

我抵达了由砂石和铁件构成的停车场。将脚踏车停在角落的当下，我便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已经看惯的学校屋顶……

我发现──那儿似乎有光点摇曳着。

蓝色的光源化作反光，将黑暗里的校舍映出四方形的轮廓。

……那是什么？

我的背脊窜过一道恶寒，身躯为之颤抖。

但都特地跑了这一趟，我终究不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我决定按照原订计画，偷偷潜入学校。

学校的保全系统，说穿了就和地雷没两样。一旦知道设置的地点，便能采取绕道而行的方式应对。

我翻过校舍后方的铁网，打开地球科学准备室锁坏掉的窗户，爬进教室。都读到二年级了，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其实有条路径可以在晚上时潜入学校喔」──这类风声也会传进耳里。我万万没想到，自己还真的遇上了能验证这个风声真伪的机会。

我将脱下的鞋子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就这么穿着袜子踏上走廊。

夜晚的学校一片寂静，自窗外映入的路灯灯光，将眼前的一切都照成蓝色。和平时穿的室内鞋不同，穿着袜子并不会发出脚步声。我屏气凝神地前往教室，在被拉开教室门扉的「咔啦啦」声响吓到的同时，我潜入教室，搜索起自己的课桌。

碰触到符合想像的冰冷四方形物体之际，我不禁按住胸口，松了口气。

我为了确认而开启手机萤幕，刺眼的光芒让我眯细双眼。

很好，既然目的都达成了，便没有久留的必要。

只不过──

我莫名地对屋顶上的状况感到在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的自言自语回荡在无人的教室里。

应该是我眼花了吧？

以合理性来说，就这么离开才是上上策。

我却不知为何被那道奇妙的光芒给吸引。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小跑步──但没发出脚步声地冲过走廊，爬上阶梯。铺在阶梯边缘的防滑金属条扎得我脚底生疼。

屋顶的门是锁着的──虽说校方总是如此宣称，但那只是表面功夫罢了。绝大部分的学生都知道，只要稍稍一扳松动的门把，就能把门锁打开。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映在眼前的是一片深夜的漆黑。

理应如此。

我却看到了她的身影。

内心不禁冒出「好美」一词。

她纤细修长的身材宛如彗星的曳尾。勾勒出身体轮廓的深蓝色薄礼服在星空之中飘扬。长发随风流淌。长长的双腿套着鞋跟长得不可思议的高跟鞋，鞋底刺进了屋顶的地板。一枚小小的星型发饰别在她的浏海上，闪烁着点点光芒。

那是宛如人偶的完美身姿。

而她的身躯，正熊熊燃烧着。

橙色的火焰隐隐绽放着蓝色微光，融入深蓝色的夜空。带有热度的发光穗粒爬过她的肩头，冲上她的脖颈，跃上她的头发，最后则是从头顶伸向天空。

简直就像是生日蛋糕上头的蜡烛。

飞舞而过的一片落叶，与这道火焰进行了接触。宛如死去的生物般缓缓飘落的叶片，很快就被烧成深红色，并化为一抹飞灰。

不知为何，这道火焰并没有灼烧着她的身体、头发和衣服。

就在这时，我亲眼看到了。

在她大大地敞开的胸口处。

有某个东西从中爬了出来。

那娇小黝黑的玩意儿动着手脚，拖曳着尾巴，快手快脚地爬上她的颈边。

奇妙的是，那玩意儿看起来并不立体，彷佛影子一般。

不过，那样的轮廓显然是──

「蜥、蜥蜴……？」

我以视线追逐着它的身影。

随即对上了她严阵以待的双眼。

那是宛如雷射光的笔直目光。

她的双眼蓦地一晃。

薄薄的双唇似乎动了动。

看到这一幕……

我立即冲下阶梯。

「该、该怎么办？」

我边跑边思考了起来。那是怎么回事？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是幽灵吗？不对，那看起来是真人──但她烧起来了对吧？她的确起火了，况且是个女生。得想办法处理才行。该启动火灾警报器吗？不行，这样一来会把事情给闹大的。还是说该拿水桶打水？扫具箱里一定翻得到水桶，但汲水是不是太花时间了？现在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慢吞吞地打水啊。

此时，一个红色的物体映入了我的眼帘，让我急忙煞住脚步。袜子在滑溜的走廊上持续滑行，让我连忙用上双手减速。

方才掠过眼前的，是一支灭火器。

「就是这个！」

我抓住灭火器的黑色握把，将它举了起来。写着密密麻麻注意事项的金属制瓶身，有着沉甸甸的重量，但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了。我冲过走廊，跃上阶梯，并回想着灭火器的使用方法。

得救她才行。

冲上阶梯的顶层后，我一脚踹开半开的门扉。

眼前却空无一人。

「怪、怪了……？」

无论火焰还是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四下张望，发现有东西落在地上。

是个能收进掌心的白色物体。

我放下灭火器，蹲下身子捡拾起来。

蓝色贴纸上的反白文字，昭示了这是什么样的商品。

薄荷糖。

这是她遗留的物品吗？

我稍微摇了摇，盒子里随即传出「咔沙咔沙」的声响。

与内心躁动时的声响有几分相像。

此时此刻的我仍一无所知。

不仅不知她的身心都被迫切的心愿给炙得焦黑。

也不晓得那心愿即将烧毁我安稳的日常。

我仰望夜空，只见繁星点点。

星星绽放的光芒，和她释出的火光相互交叠。

我也在此时察觉──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天，我所做过的一切选择都是错误的。

正因为这层出不穷的错误，才让我碰见了她。

倘若这样的逻辑成立……

这次的邂逅就不是一桩好事。

相遇本身即是坏事。

天际的重力受到愿望吸引，将一切扭曲殆尽。

而就在璀璨的星空下──

我的青春伴随火焰，传出初啼。

一道流星划过了夜空，很快便燃烧殆尽。

（插图006）

第一卷 第1章 这间学校有暴龙

『大家好，我是伊藤衣绪花。今天让我们来聊聊拍摄的话题吧。前些日子，我顺利拍完了杂志的采访特辑。这次的穿搭是和造型师讨论后挑选的。连身裙可以展现品牌的优点，剪裁也很精致，质地更是舒适──』

这天早上，一如以往地抵达学校的我，正茫然地盯着手机上的影片。

这世界每天都以目不暇给的速度流动着。

按赞、转发、回应、趋势榜──我正愣愣地看着这些接连流动的资讯。有时会像刚刚那样点开影片来看，有时则会点开当红的游戏玩一下，又或是随手翻阅蔚为话题的漫画。周而复始。

这些资讯充斥着我的内心──不如说已然泛滥过头。好比天上的星星多到没办法一一数清那般，我就只是在远处眺望着那些不知其名的群星罢了。

时间日复一日地被我这样随意地浪费掉，过着以惯性登入世界的日子。

──我总觉得自己之于这个世界，就只是小石子般的存在。

仰望天空的冰冷路边石子……

这就是我。

不过，这世上也有和我不一样的人。

亦即在天上绽放星光的人种。

我从口袋里取出薄荷糖的盒子，咔沙咔沙地摇了几下。

将视线转回手机的影片后，我便看到她的头发上有星星在闪烁。

对于这理所当然的疑问，我迄今还是理不出一个答案。

「她」为什么会待在那里呢？

不对，话又说回来，我看到的真的是现实里的光景吗？

「早啊，有叶。」

「嗯，早。」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搭话，我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随即，有东西伴随着「砰」的一声放到了我的课桌上头，那玩意儿的压迫感真是非比寻常。

我抬起视线，发现有许多四边型的塑胶盒子层层堆叠，在我面前堆出了一座小山。

即使我坐在座椅上，也得仰起脖子才看得到这座塑胶塔的塔顶。

「这什么鬼？」

「CD。咱说过要借你听了吧？」

说着，高塔的主人自豪地抬起胸膛。

宫村三雨是坐在我隔壁的同班同学。

晨光穿透了她染成金色的头发，令她的耳饰闪闪发光。但和夸张的打扮相反，她的双眼散发着讨喜的气息。明明已经是初夏时分，但她仍在制服外头罩了件连帽上衣，和她娇小的身形一搭，给人黑兔般的形象。

她一副打扮得就是热爱摇滚的行头，而实际上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地──她真的是个爱摇滚成痴的女子。

由于打扮得太过亮眼，加上喜好又过于明显，是以她在班上也是个受到众人敬而远之的存在。而我之所以能和她说上话，则是基于单纯的偶然。

某一天，在她离开座位的期间，搁在她课桌旁的吉他蓦地滑了下来。在吉他落地之前，我发出了怪叫飞扑过去，这才勉强让吉他逃过了一劫。刚好在此时返回教室的三雨，为我出手营救吉他一事感激不已。而从那天起，她便热情地对我布道摇滚乐的美妙之处。

无论前因为何，总而言之……

我们就此成了朋友。

我将手机搁在课桌的角落，再次仰望起三雨打造的高塔。

「我没听说过你要借我CD，而且还多得像座高塔。」

「这都是70年代的歌，还是属于低阶层的范畴喔？」

「别讲得像是游戏的难度一样。是说，我就算拿了CD也没办法听啊。」

「咦？」

「我又没有播放器。」

「地、地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类存在吗？」

「我虽然对摇滚星的常识一无所知，但在地球上应该还挺寻常的喔。」

「那、那就趁着这机会来一趟逆时之旅吧！不能听CD的话，咱也传PV影片给你看！咱最推荐的，是名为『惯性』的日本乐团喔。他们最近才终于主流出道，而且主唱非常帅气呢！原本旅游海外的吉他手总算是回来了，然后音色也变得偏向美式……」

她的长篇大论，对我来说几乎全都是从右耳进左耳出。

听到有这么一个团体被她大力推荐，我也不禁涌上了羡慕的念头。

这肯定就是我想和三雨维持友谊的理由吧。

因为脑子里想着这些事，让我一时大意了。

也因此，我没发现三雨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准备播放萤幕里的影片。

「呜哇，别随便看别人的手机啦！」

我连忙想从她的手里夺回手机，但为时已晚。

暂停中的影片映入了三雨的双眼。

「什么啊，这不是小衣绪花吗？看你这么慌张，咱还以为你看的是更加下流的影片呢。」

「咦？你也知道她啊？」

「那不是废话吗？说到伊藤衣绪花，可是咱们学校的巨星呢。」

「我还以为你对摇滚乐以外的事物毫无兴致呢。」

「有叶都知道的事，咱哪有可能不晓得呀？」

「不不，就兴趣取向的偏门度来说，我应该是甘拜下风才是……」

「咱可不想被无兴趣楷模的有叶这么说呢。」

我登时无言以对。不过，三雨似乎是真的知之甚详，只见她口若悬河地说明了起来：

「毕竟她──真的很厉害呀。你也看到了这篇影片的播放次数了吧？虽说没上过电视，但她的照片早就在各大杂志和名牌的宣传照上出现过了。听说她从国中就开始当起了模特儿，真是让人景仰呢。咱入学的时候也因为这位名人的关系而骚动了一番，到了春季的时候，想向她告白的男生甚至还大排长龙呢。」

「把人家讲得和拉面店一样……」

我皱起了脸庞。这种讲法未免太轻佻了吧？

「不过，和她告白完的男生全都被抨击得体无完肤，纷纷变得自信全失呢。经此一役，小衣绪花便被安上了这样的外号──」

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着实是出乎意料。

但又莫名带着痛快的口吻。

「──逆卷高中的暴龙。」

霸王龙、恐龙之王、T-REX。

据说生存于白垩纪，是史上最大等级的肉食恐龙。

被超乎预期的力道击溃了轻薄邪念的人们，怀着恨意和敬畏之情加以命名。

这强悍的外号和我对她的印象完全相符。

我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屋顶？

更重要的是，那些火焰是怎么回事？

不对。

我大概──明白那些火焰的来历。

就在这个时候。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蓦地安静下来，让我俩在困惑之余抬起脸庞。

室内鞋在地板上擦出了嘎吱声，一道挟带着啮咬之势的嗓音随之响起：

「在原有叶同学，我总算找到你了。」

我和三雨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发话者的方向。

而站在那里的……

正是伊藤衣绪花本人。

「请跟我走一趟。」

那冷冰冰地发号施令的模样，和火焰可谓恰恰相反。

宛如流水般倾泻的黑发，有如天空般透明的肌肤，彷佛蝴蝶般轻曳的睫毛，如同花朵般绽放的双唇。

与细窄下颔相连的颈子，像是瀑布般丝滑地流至胸口。她的头部小得让人惊讶，腰部细得让人以为自己眼花，手脚则是长得让人不敢置信。正因为穿的是千篇一律的制服，是以更加彰显出她的身段之美。不管怎么看，都很难想像她和自己是属于同一种类的生物。

但最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她的双眸。

在那细长眼型的深处，可以看到低调却确实存在的热度，让人联想到在黑暗之中闪耀的星星──若要打个比方，就是北极星了吧。

她眼里的光芒和在头发上闪烁的发饰相得益彰，甚至压制了整个空间。

原本吵成一团的整个班级，如今都压低了嗓子作势窥探。

光是现身当场，就足以改变一切。

她简直像是世界的中心似的。

宛如利牙般锐利的双眼笔直地朝我刺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背脊蓦地一颤。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巨大捕食者盯上的草食动物。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她跨着大步朝我走近。

在来到几乎要撞上我前胸的距离后，她恶狠狠地盯着我看。

「你没听见吗？怎么没回应？」

「你、你说要陪你走一趟，可是马上就要上课了啊。」

「那又如何？」

「不不，等下历史课有小考……」

「那岂不是更该和我走一趟？」

「什、什么意思？」

她冷哼了一声，撩起了自己的头发。

「因为我是会在世界史上留名的女人。」

我一时之间整个傻住了。

这话一点逻辑也没有。

虽然没有逻辑──但因为她讲得实在是过于坦荡，让我不禁为之震慑。

她趁机将手迅速一伸，抓住了我的手臂。

「废话少说！快点跟我过来一趟！」

我被她用力一扯，就这么失去平衡，一脚绊到了课桌。

放在桌面上的CD漫天飞舞。

正方形的塑胶盒如雨般撒落。

透明的盒子反射着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闪耀着光辉。

在摇晃的视野里，我看到了其中一个盒子上头的文字。

二十世纪少年（20th Century Boy）。

这时的我，还不晓得这是一首怎样的曲子。

但我能确定的是……

一颗小小的石头，就这么被巨大星星的重力牢牢地攫住了。

■

市立逆卷高中，是一所有着开放校风的升学学校。

但这也只是专挑好的一面来讲罢了。实际上来说，校方对学生采行放任主义──像是学生即便打扮得像三雨那样华丽，他们也不会说三道四，但取而代之的是，校方在教学方面极为扎实。这间绝对算不上是照顾学生的学校之所以能发挥着升学学校的功能，是因为提供了想深入学习的那些资优生充实的软硬体之故。但反过来说，只要成绩变得一落千丈，就再也不会获得任何奥援。依照个人的观点不同，这既能说是尊重学生的个人意愿，也可以说是对学生采取放牛吃草的态度吧。

而这种表里不一的校风也体现在管理设施的态度上。虽然表面上来说，校舍看起来相对新颖，在打扫方面也做得井井有条，但对于一些较小的瑕疵就往往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没错，像是能透过无法上锁的窗户潜入夜晚的学校，又或是能轻易打开理应上锁的屋顶门扉，都是不折不扣的例子。

而我们能像现在这样随意闯入空教室，也是这般态度的体现。

「好啦──」

我在被拉进无人的空教室后，便和她展开了对峙。

「──你应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吧？」

她背对着门堵住了我的逃跑路径，朝我逼近而来。

空教室拉上了窗帘，明明还是早晨却显得昏暗。学生们在上课前发出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了耳里。就在此时，她像是要将猎物逼入绝境似的，朝我瞪了过来。

「这个嘛……因为是被硬拐来的，我不是很清楚。」

「什么叫硬拐来的，真难听。」

「你是不想被人听见，才选在这里对话的吧？」

「既然都连这点都明白，你就别装蒜了。」

面对她过于高压的态度，我不禁叹了口气。

「……是指屋顶上的那件事吧。呃……伊藤同学？」

「请别用那种平凡无奇的名字称呼我。」

「这不是你的本名吗？」

「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姓氏。」

「我哪晓得你不喜欢啊？那……衣绪花？」

「虽然觉得敬意不太够，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她以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后，随即用修长的手指直指着我。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准你把『那件事』说出去。」

姑且不论这扎人而低沉的声调，她要求的内容确实是在我的预期之中。

我将视线投向别在她头发上的星星发饰。

果然「那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且确实是衣绪花本人。

「我也没打算特意张扬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

说起来，就算对外宣称「知名时尚模特儿在屋顶纵火」，我也不认为会有人相信。但她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

「呃──因为对我没好处？」

「哪可能没有好处啊。你可是抓住了我这个伟人的把柄呢。」

「你居然承认那是把柄啊……」

「我、我就算不亲自承认，只要想想也能明白吧！总之，如果你还想过上正经的人生，就把和我相关的记忆从脑袋里抹掉吧。动作快点。」

「我也没打算一头栽进别人家的事啊。」

「你懂就好。那么，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如果你敢反悔……」

「反悔的话？」

「就请你做好人生被毁的觉悟。」

在发出恐怖的威胁后，她便调转脚步转过身子。

真受不了啊──我这么想着。

如此一来就结束了。她和我的日常将再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就像是月亮与鳖（注：出自日文谚语。虽然同为圆形，大小却有天壤之别）、云朵与泥、星星与石头，这只是单纯的交通意外。

──然而，另一个想法也浮现了上来。

就这样置之不理真的好吗？

要说为何？

那是因为我知道……

那道火焰并不是寻常的火焰。

她刚刚对我提到了「正经的人生」，这显然是她的威胁之词。

但衣绪花本人又如何呢？

她真的过着正经的人生吗？

脑海里闪过了屋顶的光景。

她熊熊燃烧的身影。

当时，我为什么会特地跑去搬灭火器？

理由再明白不过了。

因为我觉得她微动的嘴唇说出了那几个字。

──救救我。

「衣绪花，我有两件事一定得和你说。」

「嗄？什么事？」

她转头看来，看似不悦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首先是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薄荷糖。

衣绪花睁大了双眼，迈开大步朝我逼近。她用像是要把我咬碎般的气势，将那白色的盒子一把抢走。

「我不会向你道谢。」

「我不在意啦。还有另一件事──」

即便有些害怕，我还是说出口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

下一瞬间。

她甩动了长发。

在我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时，狩猎已经结束了。

她跨出一步，伸出手臂。我反射性地向后一退，却没能躲开。我被她抓住，身体顿失平衡，在我还来不及眨眼的时间内──

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不对，是我飞上了半空。

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没办法呼吸。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撞到头部──不对，是她拉住了我的上半身，避免让我撞到头部。

我瘫在地上的身躯感受到了一股重量。

衣绪花跨坐在我的身上。她将我的双手按在头顶上方，让我动弹不得。这力量也太强了吧？

也许是表情泄漏了我的想法，她像是在嘲笑我似的冷哼了一声。

「我是个模特儿，所以对人体瞭若指掌。」

「好痛好痛……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啦……」

「还有，我稍微学过一点柔道。熟知身体的动作是很重要的。况且和电击棒或是特制警棍不同，肉体是合法的武器呢。」

「武术是不该当成凶器使用的喔。」

「不，我这只是积极地防身罢了。」

「别把先发制人讲得这么好听啦。」

「你废话真多。要是不乖乖听我的话……」

衣绪花放开我的手臂坐起上身，倏地解开了制服的缎带。接着，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解开了衬衫的钮扣。那雪白的胸口过于耀眼，让我不禁别开了目光。

「你、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四角型的钥匙圈，用拇指贴住了上头的按钮。

我虽然打算起身，但她用另一只手抵住了我的胸口，将我压制在地。

她看着我的双眼，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并这么开口道：

「──我要毁掉你的人生。」

原来那根本不是钥匙圈。

而是随身警报器。

这也太夸张了。这种鬼模特儿到底要去哪个世界才遇得到啊？

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做非常有效。只要衣绪花按下按钮，想必就会有大量的人潮从周遭的教室涌入吧。她光是稍微演个戏，我就会成为施暴的加害方了。

（插图007）

「就叫你冷静了！」

「这都是你不好喔。谁教你乱讲话。」

「等一下！我知道你会冒出火焰的『原因』啊！」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谎言？」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的肌肤能感受到衣绪花内心的强烈动摇。

我作势推开她的身子，并缓了缓呼吸。

「我当时原本是想灭火的……但仔细想想，你那时的反应并不慌张。明明自己的身体正在熊熊燃烧──反过来说，这也代表那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难道说，你平时就偶尔会发出那种现象吗？」

「那又如何？」

「所以说，我说不定有办法根绝你的火焰。」

「我才不会被骗呢。你肯定只是信口开河，打算在卖我人情之后胡作非为吧？真是个下流的男人。够了，你只要发誓不对外张扬就行了。别让我多费功夫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确实也觉得要让她相信并不容易。

不过，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就在我的视线游移打转之际──我看到了。

一道黑影从她敞开的胸口爬了出来。

「又是那只蜥蜴！」

蜥蜴爬上她的脖子，迅速地躲入了后背。

「你在说什么？」

衣绪花对我投来讶异的视线。

不会错的。

这是征兆。

而我随即有所察觉。

「身体……好烫……」

「你果然在想下流的念头嘛！」

「这是不可抗力──不对啦！我不是说自己的身体，是你的！」

「你在胡说……什……么……呜！」

佯装平静的话语，在说到一半时动摇了起来。她的呼吸迸出了藏不住的紊乱。

透过身体传来的温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人类的常温。

我环顾着周遭。

课桌、椅子和地板，全都是木制的。

换句话说。

全都是可燃物。

我想起了屋顶上的那幅光景。

要是和当时一样喷出火焰，就会酿成不得了的惨剧。

就在这时……

叮、咚、当、咚──

上课的铃声响起。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了。

我没错过这一瞬间的机会，抓住了她的手。当──随身警报器掉落在地发出了声响。在她倒下之后，我坐起了身体。刚才那惊人的力道已不复存，抓在我手里的纤细手腕和热度，让我为之一惊。

「放、放手……」

「别说这种傻话了！」

「我叫你……放开我……！」

她虽然试图起身，但随即双腿一软，眼看又要倒下。

我连忙撑住她的身子。透过肌肤的接触，我能明白她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

「住手……快放开我……」

「我哪能放开你啊！总之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没关系……我会自己……上屋顶……去……」

「不行！来不及了！」

小小的火焰从她的肩头闪现。

看来已经没时间了。

衣绪花纤细的下颔前端，此时已经凝聚了汗珠，而她呈现浑身无力的状态。倘若移动到屋顶上，确实不会酿成火灾。但在这种情况下，想带她爬上阶梯显得相当困难。

既然如此，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若是在同一层楼，或许还来得及。

「快点站起来！我们走！」

我让她的手臂环过肩膀，帮助她起身。她的脚步依然虚浮，体温再次攀升。光是长时间和她接触，就让我大感吃不消。

「往这边！」

我拖着她的身躯，在走廊上快步而行。

现在已是早上班会的时间，所幸四下无人，就算真的被人责难，我也多的是借口可以打发对方。

毕竟目的地确实就是这么方便。

她看似痛苦地歪起了嘴唇，颤抖着翕动了起来。

「为……什么……」

我其实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帮她。

感觉就像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牵引，让我不得不这么做似的。

若要比喻──

我就像是颗受到了重力牵引的陨石。

我掠过了一如以往地开着班会的教室。

托着她的肩膀跑了起来。

■

我俩在杳无人烟的走廊上跑了一会儿，打开了目的地的门扉。白色的门扉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随即撞上了门挡「砰」地回弹了一下。

「佐伊姊！」

「呜哇？」

原本坐在门扉后方的那名人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回头看到我的脸孔后，便按着胸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有叶小弟呀。进保健室之前要记得敲个门啦。要是被人瞧见我摸鱼的模样，你要怎么赔我呀？」

说着，她将游戏机扔进桌子的抽屉，将歪掉的眼镜推正。

随性地扎在头顶上方的头发染成了明亮的颜色，她整个人散发着像是刚洗完澡的慵懒氛围。女子前凸后翘的身材搭上猫眼型眼镜，莫名给人蜜蜂般的印象──而且还是特大号的虎头蜂。虽然身材高挑，但因为态度平易近人的关系，要是她穿上制服，说不定会被误认为学生呢。

她甩了甩刚刚还拿着洋芋片的手指，随即将手插进了罩在外头的白袍口袋。

没错，她穿着白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是保健室。

这位无可救药的不良保健老师，名为齐藤佐伊。一般来说，她在上班时间吃零食打电动的行径可说是大有问题，但现在并不是谴责她的时候。

我将衣绪花搀扶至保健室的最里侧。

「她就是我提到的那个女生！」

昨天在屋顶上目击了衣绪花释出火焰的光景后，我便在抵家之后传了讯息给佐伊姊。毕竟佐伊姊是对这类现象多有着墨的研究人员。

「你说那个女生……难道是？」

「嗯，她被附身了！」

「这话该早点说啊！」

佐伊姊慌慌张张地拉上窗帘，随即冲到门边上了锁。这同时遮挡了光线和来自外头的视线。室内蓦地变得昏暗，衣绪花那难受的呻吟也不再回荡，而是溶入了黑暗之中。

佐伊姊匆匆用手按上了衣绪花的额头，随即皱起了脸庞。

「唔，还真烫。是什么症状？」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发出火焰啊！」

「火焰？你为什么把她带来这里呀，是想把这里烧个精光不成？」

「抱歉，但来不及把她带去其他地方了！」

佐伊姊以熟练的手法确认着衣绪花的双眼，并挤压她的脸颊确认口腔。

「这……你有看到动物冒出来吗？」

「有！」

「是哪种动物？」

「我想应该是……蜥蜴？」

「大小呢？」

「呃……大概这么大！」

我回想着那玩意儿的轮廓，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大小。

「她有意识到吗？」

「不晓得，但应该看不见。」

「她有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或是发出梦呓？」

「就我所见是没有。」

佐伊姊交抱双臂，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蜥蜴和火……是火蜥蜴（Salamander）……那就和凤凰无关了呢……若是以视线作为线索，应该是第五十一或是五十二号？不不，应该想得更直接一点……但只有有叶小弟看得见……既然如此……」

「她变得更烫了！快想想办法呀！」

我整个人慌了起来。

我以为只要来到这里，佐伊姊就能三两下摆平──我对此深信不疑。

佐伊姊却自顾自地思索了起来。衣绪花如今的体温已经变得和暖炉差不多了。不该是这样的。要是衣绪花从身上释出火焰，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没事。我……我有办法……自行处理……」

但回应我话语的，并不是佐伊姊。

我困惑地将视线投向她，只见她以颤抖的手伸入口袋，随即取出了薄荷糖的盒子。

「啊，那是……」

衣绪花没有回话，迳自将薄荷糖一粒粒倒入口中。在发出「喀喀」的响亮咀嚼声后，她的喉咙抽动了一下。她想将盖上薄荷糖的盖子，却不慎从手中滑落，让白色的锭片撒了一地。

「这下……应该就……恢复了……！」

我在旁守望着猛喘着气的衣绪花。

但从她背上释出的空气，依然炽热摇曳着。

「为、为什么……为什么失效了！」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的症状加重了。真是的，居然以为有办法自力解决，这是典型的半桶水状态呀。」

佐伊姊将我推开，观察着衣绪花的状态。

「……真不妙，没时间了。有叶小弟！来帮我一把！」

「咦？你、你是什么意思？」

「少啰唆，照我的话去做！首先先按住她的身子！」

这时，我听到了像是摩擦空气的声响。

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到那是衣绪花发出的呻吟。

她的双眼发出了金色的光芒，美丽的鼻子挤出了皱纹，在薄薄的双唇底下，依稀能窥见用力咬紧的锐利虎牙。

看到这样的状况，就连我也明白了。

支配的状况正在加剧。

「抱歉，衣绪花，你忍一下！」

在她失控之前，我从后方架住了她的手臂。她甩动双腿的力道险些让我松开双手，但我总算是将她压制在原处。紧贴的身子，将她的热度透过衣物传了过来。

「佐伊姊！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再稍微撑一下！」

佐伊姊头也不回地这么回答。就在我感到困惑之际，只见她开始在抽屉里翻找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被她抓在手里的是──零食点心。

「选个不是糖果的应该比较好吧。得挑个更容易入口的……饼干太多粉末了……哎唷，是谁把这里弄得这么乱的啦！」

不管怎么想都是她本人的问题，但现在可不是悠闲吐槽的时候。

我什么都不晓得。

而且什么都办不到。

我加强了双手的力道，压制着衣绪花躁动而灼烫的身躯。

快点。

快点想想办法啊。

「有了，就是这个！」

终于找到东西的佐伊姊，握在手里的──并不是能解决一切的万能法宝。

而是一块被印有烫金字样的褐色纸张包覆的长方型板子。

那个眼熟的外观显然是──

「巧、巧克力？」

佐伊姊没理会我的呐喊，正打算剥开巧克力的包装，却不怎么顺利。

「哎──看招！」

耐不住性子的佐伊姊用膝盖把巧克力掰成了两半，在扯破包装纸后，将内容物朝我扔了过来。

「喂她吃这个！」

「呜哇……喔！」

我伸出双手，却没能好好接触。巧克力在我的手上弹跳了几下，就在这时──

恢复自由的衣绪花朝我扑了过来。

她用上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速度，将我一把按倒在地。

这根本就是野兽的动作。

将我压倒在地后，衣绪花将手伸向了我的脖子。热度很快就透过皮肤抵达了我身上的肉，简直像是在触摸熨斗似的。

「动作快！撬开她的嘴巴！」

「你说得倒是容易！」

衣绪花的肩头如今已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火焰。

她的双手正以强劲的力道掐着我的脖子。

由于血液无法流入大脑，让我的意识变得朦胧。

就在空气让她的喉咙震动的瞬间──

我模糊的视线看见了她张开的嘴巴。

「吃……吃下去！」

我立即将巧克力塞了进去，并用手堵住了她试图咳出口的嘴巴。

「很好，就这样让她吞下去！」

「别老是在旁边说……」

衣绪花喉咙看似痛苦地抽动着。好烫，我已经没办法再摸下去了。她依然还在挣扎，我的手很快就被她挥开。巧克力还在她的嘴里，但她没有吞下去──再这样下去，会被她吐出来的。

该怎么办？

我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情急之下，我用力抱住了衣绪花。

我用双手抱住了她的头部，将自己的胸口靠了上去。即使隔着衣物，她呼出的吐息也像是吹风机一样灼热。衣绪花虽然试图将我推开，但在姿势带来的优势下，我压制的力道终究是更胜一筹。我拼了命地抱住了她。

「好烫！可以放手了吧！」

「不行，再撑一下！」

「我已经撑不住啦──！」

「再忍一下！」

为了守住佐伊姊的指示，我用上吃奶的力气抱住了她。

过了不久，我的胸口感受到衣绪花抽动喉咙的触感。

「吞下去了……？」

在她顺利吞咽后，抵抗的力道也随之减弱。就像是从瓦斯炉上挪开的平底锅一般，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热度正逐渐消散。

很快地，衣绪花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上了眼睛，将脑袋搁在躺倒在地的我的胸口上。

那安宁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薄薄双唇的缝隙之间，发出了「嘶」的用力吸气声。

随后传来的，是节奏缓和的呼吸声。

「很好很好，这下应该就没事了。」

「吓、吓死我了……」

我登时浑身乏力。到了这时，我才发现全身上下都传来了疼痛的感觉。在刚才倒地之际，我的头部和背部都撞到了，而手臂和手腕也有被掐疼的感觉。至于脖子和手掌之所以会有刺痛感，大概是烧伤的关系吧。

「好啦，你能帮我一把吗？」

被佐伊姊这么一说，我只得鞭策发疼的身体，以托抱着衣绪花的姿势站了起来。在佐伊姊的协助下，我让衣绪花躺到了床上，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呀──辛苦你了。你做得很棒喔。」

「什么叫『做得很棒』啊！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别气别气，毕竟是真的很顺利吧？不仅没让保健室烧起来，你也没被烧成余烬，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付之一炬的可能性果然还是挺高的嘛……」

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虽然隐约有所察觉，但被她点出这样的可能性，还是让我背脊一凉。

但对于刚豁出全力的灼烫身躯来说，这样的凉意来得倒是恰到好处。

我俯视着躺在床上的衣绪花。

刚才的胡闹就像是一场梦似的，此时的她露出了沉稳的睡脸。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落下了阴影。画出和缓弧度的美丽眉毛，此时给人像是少了弦的弓。

这时，我才发现她之所以给人凶悍的印象，大都是出自于表情的缘故。

像这样沉沉睡去后，她看起来就像是名匠打造的美丽人偶。

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在这段过程中，一旦有哪个环节出了错，说不定就真的会变得和佐伊姊说的一样。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和衣绪花还活着似的。

然而，问题却一桩也没有解决。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是啊，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单纯的急救，治标不治本，或是紧急处理。不过是变成了焦炭而非余烬。换句话说，接下来──」

佐伊姊将手插进白袍的口袋，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就是真正的驱魔流程了。」

第一卷 第2章 驱魔服务明日请早

当衣绪花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我坐在一张矮凳上，一直守望着躺在床上的她。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她阖眼入眠的姿态吸引。不过，凝视她又会令我的背脊爬上一股古怪的感觉，使我又想别开视线。

在她醒转之前，我一直都是让视线这么来回游走着。

「我……」

醒转的衣绪花坐起上身，环顾四周。

「太好了，你醒来了。呃……你刚才差点就喷出火焰……」

但在我试图说明的时候，她竖起手掌制止了我。

「我记得很清楚，包括被你毛手毛脚的部分，我都记得明明白白。」

「照你这种说法，我也被你推倒在地啊。」

「我、我才没有推倒你呢！说起来，还不都是你乱讲话的关系！」

她一边反驳，一边看似神经质地整理着头发。她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血色蓦地褪去。

「那、那个……不见了！」

我看着慌慌张张地环顾周遭的她，将手伸进了口袋。

「你在找这个吧？」

那是有着星星造型的──属于她的发饰。

我是刚才在地板上找到，并先收起来的。应该是她在大闹的时候掉下来的吧。

「太好了……」

在得知发饰完好无损后，她明显地松了口气。这和还她薄荷糖时的反应大不相同。她在接过发饰后别了起来，随即忸忸怩怩地交碰指尖。

「那个……呃，就是说……」

「怎么了？」

「真、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看着满脸通红的她，不禁笑了出来，因为那简直就像是从脸上喷出了火焰似的。

「嗯嗯，少年少女在保健室的床上谈心，真是青春呀。只要身心都健康地成长，那么异性──不不，就算是同性也无妨──会对彼此产生兴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哦，但可别一味地顺从欲望，也要学习充分的知识，在尊重并同意过彼此的意愿后再开工啊。」

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的佐伊姊，以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说出了不得了的内容。

「身为保健老师，你的神经也未免太过大条了吧……」

「那个……齐藤老师。」

衣绪花没理会傻眼的我，向佐伊姊搭话。

「叫我佐伊就行喽。牢记的口诀是佐以品茗的优秀美女佐伊小姐喔。」

「你每次都要讲这套，听起来有够蠢的。」

「唉，会吗？这很好记吧？被小弟这样呛声还真是难过呀。」

「喂！」

我不禁出声抗议。我不想在衣绪花的面前被她这样称呼。

「弟弟……？两位难道是姊弟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为衣绪花说明了起来：

「佐伊姊是我姊姊的朋友啦。」

「正是这么回事，我和有叶小弟的姊姊──在原夜见子是老交情了，也就是所谓的头号知交、灵魂伴侣或是超级挚友喽。我们在大学也待在同一间研究室呢。」

「唉……」

「考上保健教师后，在得知赴任的竟是小弟所就读的学校时，我也吓了一跳呢。你想想，姊姊的朋友不仅长得这么漂亮，又是保健老师，对于高中男生来说肯定太刺激了吧？」

「我觉得姊姊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挑朋友的眼光啊。」

她事事鸡婆的态度虽然让我感到头疼，但我也很清楚，她确实很会照顾别人。因为一些缘故，我受了佐伊姊许多关照。但我也因此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我至今仍为此感到不是滋味。

「明明是两位的私事，是我冒犯了。」

衣绪花再次一板一眼地道歉。虽然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她的错，但在我开口之前，佐伊姊已经将手搭上了衣绪花的肩膀。

「好啦，衣绪花同学，你就放轻松点吧。没必要这么拘谨，你在校外或许是个社会人士，但在这里就只是个造访保健室的学生──而且还是个心怀烦恼的学生呢。」

有那么一瞬间──衣绪花的双眼睁大了一下下。简直像是被算命师说中过往经历时的反应。

接着，她在稍事思考后定睛凝视着佐伊姊，这么开口问道：

「佐伊老师，您应该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可以说是知道，也可以说是不知道。问题总是盘据在你的内心，而答案亦然。」

「请别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敷衍我！」

佐伊姊露出了看似愉快的笑容，用食指指着愤愤不平的衣绪花宣告道：

「那我就从结论说起吧。衣绪花同学，你被恶魔附身了。」

衣绪花细长的眼眸眨了好几下，回问了一句：

「恶……您刚才说了什么？」

「你没听错，就是恶魔。你从体内释出火焰的症状，无疑是恶魔所引发的。」

衣绪花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不发一语地掀开被子，套上鞋子站起身来。

「哎呀，衣绪花同学，你要去哪里？」

「我感到很失望。我不打算奉陪您的胡言乱语。」

「呵，胡言乱语是吧。要是再次发作，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自行解决。毕竟我迄今都处理得很好。」

「哎，你如果不相信，我也不打算勉强你。这既能减少我额外的工作，我也能因此受惠。再见啦。」

衣绪花大概以为自己会被挽留吧，只见她稍稍露出了感到讶异的表情，但随即转过身子背对了我们。

「话又说回来，关于你带在身上的薄荷糖──」

佐伊姊用白袍的衣角擦拭着镜片，以刻意的语气说道：

「──下次还能奏效吗？」

衣绪花纤细的背部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

见状，佐伊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错，是不是恶魔并不重要，对你来说，重要的部分在于我知道应对的方法。我没说错吧，衣绪花同学？」

「……佐伊老师，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听到衣绪花的问题，佐伊姊将眼镜扶正，摆出了一副等候已久的脸孔。

「你问到重点了。保健老师只是我兼具兴趣和利益的表面身分，我在大学专攻的其实是研究恶魔的学问。我是隶属于城北大学研究所的综合文化研究系超域文化科学专攻人类学教程概念现象心理学研究室──俗称恶魔研究室的驱魔研究员。一言以蔽之──」

她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再次开口道：

「──就是驱魔师啦。」

「你果然没办法一口气说完呢。」

「这个头衔长过头了啦。」

佐伊姊耸了耸肩，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驱魔师……那个……我是有听说过啦……」

看到衣绪花困惑的反应，佐伊姊扬起了嘴角。

「哦，你看过电影吗？是那个摆出桥式姿势下楼梯，还吐出绿色呕吐物的那部（注：指恐怖电影「大法师」，原名「The Exorcist」即为「驱魔师」）对吧？不过，现实中的驱魔师其实是不会那样干的啦。」

衣绪花在思索了一会儿后，决定抽回脚步，再次坐回床上。

「我就听您讲解吧。不过……我还不打算完全相信您就是了。」

闻言，佐伊姊登时眯细了双眼。

「真是个乖孩子。好啦，该从哪里说起呢──」

佐伊姊将身后的大型白板擦干净，在画图的同时讲解了起来：

「恶魔总是与人类同在，并将力量借给人类。他们会要求某些东西作为代价，实现人类的『愿望』。在我们这些研究人员的认知里，人类的历史里确实有许多事件都和恶魔有所挂勾。话虽如此，由于恶魔是由引导天空和群星的第五元素以太所构成的，是以只能透过极为复杂的仪式进行召唤，才能用肉身的形式现世。所以若是普通地过日子，就几乎不会和他们相见。」

「是、是这样吗？那衣绪花又是怎么回事？」

佐伊姊像是在说「问得好！」似的，用白板笔指着我说道：

「我不是说了几乎吗？在这些平凡度日的人们之中，偶尔也会发生自然地遭受附身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着魔──或者说是恶魔附身者。在这种状况下，恶魔会以肉体作为媒介，对当事人的强烈心愿产生反应，并透过四大元素使之具象化──也就是擅自实现宿主的愿望。不可思议的是，在现代的日本，这些案例往往都只会发生在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身上。很耐人寻味吧？总之，根据思考方式的不同，说不定也能这么解释吧──」

佐伊姊停了一拍，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将恶魔吸引而来的，是怀抱着心愿的你们的青春。」

「青春……」

我和衣绪花面面相觑。

「没错。怀抱着脱胎换骨的心愿，为此纠结不已──就像是将手伸向无从触及的天上星星一般。哎呀，还真是很有青春的感觉呢。」

佐伊姊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根棒棒糖，在随意扯破塑胶包装后送入了口中。

就算道理再单纯，若是自己从未想像的领域，便还是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有所理解。

就像是抹上画纸的水彩颜料那般，告知给我们的事实，正缓缓地渲染着内心。

过了不久，就在内心的理解逐渐成形之际，衣绪花尖锐地反驳了一句：

「我可一点都不想烧起来耶！」

对于她迫切的呐喊，佐伊姊只是吊起了唇角耸了耸肩。

「我想也是。如果是已然察觉到的愿望，那恶魔也不会帮你实现了。他们会帮忙实现的，都是些本人浑然不觉──也因而忧心如焚的心愿。」

「那您要我怎么做呀！」

佐伊姊坏坏一笑。

「好啦，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我思考了起来。

恶魔会实现心愿，也就是说──

「……只要当事人亲自实现愿望就解决了吗？」

（插图008）

佐伊姊这回将棒棒糖指向了我。

「正确答案。找出内心的愿望，并亲自将之实现。一旦没了需要实现的愿望，恶魔也只能乖乖就范啦。很简单吧。」

经她这么一说，解决的方法确实是不太复杂。

问题在于，找出愿望的方法目前仍毫无头绪。

「既然如此，为什么薄荷糖可以抑止我的症状呢？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冷静下来就可以了……所以才……」

「一旦肚子饿了，就会想吃东西，这是人类基本的欲望。能暂时满足这样的欲望，就会给予恶魔实现愿望的错觉。薄荷糖之所以能压抑你的症状，我想──是因为清凉的感觉让你觉得很舒服吧？用比较科学的角度来说，只要提升血糖就能达成相同的效果，所以巧克力才会更加有效。不过，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一旦置之不理，恶魔就会接连实现你的愿望，变得更加强大。」

「怎么会！」

「实际上，你以前觉得有效的方法，现在却失效了对吧？这代表症状加剧了。」

衣绪花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但你很走运。毕竟有我这个专攻青少年症状的驱魔师帮你。你就当作登上大船──不，就当作是登上了朱瓦特级驱逐舰（注：美国于2013年研发完成的驱逐舰），尽管交给我处理吧。」

就在佐伊姊起身拍着自己的胸脯时，听惯的铃声也于这时响起。

「哦，时间到啦。好啦，聊天时间结束了，我今天要收摊啦，你明天再来吧。」

「请等一下，我还没……」

但佐伊姊没理会衣绪花，朝我直视而来。

「对啦，有叶小弟也要一起来喔。」

「为什么会扯到我啊？」

「哎呀，你打算让弱不禁风的保健老师独自面对恐怖的恶魔吗？」

「你说的话是不是和刚才有点出入？」

「老实说啊，有叶小弟，这件事非得由你来做不可。」

这句话对我来说如同当头棒喝。

有那么一瞬间，过去的记忆闪过了我的脑海。

我以前曾像现在一样，目送着某人离去。

『因为有件事非得由我来做不可。』

我一直不明白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唯一能明白的是，那个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了。

音讯全无。

一想起这件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便油然而生，吞噬了我的全身。

「哎，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要加油啊，小弟。」

说着，佐伊姊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已经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说──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好啦好啦，你们差不多该滚蛋了！打烊啦！再说一声～明天见～」

「唉，等等，佐伊姊，你别这样！」

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被委以重任，我其实是有些抗拒的，但到头来，我和衣绪花还真的就这么被赶出了保健室。

一股尴尬的气氛流淌在我俩之间。

衣绪花垮下肩膀垂着脸，露出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表情。

映在手机画面里的完美身姿已不复见。

强势地向我下达封口令时的自信也消失无踪。

该怎么说──她看起来既脆弱又无助。

我感受到胸口一紧。

看到她这样的身影，就忍不住会想保护她──只不过，我还没有傲慢到敢宣之于口。

「那就先这样啦。」

「请等一下。」

就在我打算离开之际，衣绪花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什么事？」

「你明天会陪我一起过来对吧？」

「不不，我其实什么都不晓得啊。和恶魔有关的知识，我都是照搬从姊姊和佐伊姊那里听来的说法而已……」

「不过，佐伊老师有交代你也要到场，这代表你和这件事也有关连吧？」

她笔直地凝视着想敷衍了事的我。

虽然不晓得佐伊姊在打什么算盘，但就算有我在场，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尽管如此──

既然都上了同一艘船，老实说，我也不打算半途而废。

我叹了口气做出回答：

「……我知道啦。那就明天放学后见。」

「你知道就好，要守本分啊。」

「你的架子还真是愈摆愈高啊……」

「我只是摆出了恰如其分的态度罢了。你是不是很想称赞我很有格调？」

「谦虚的态度才更有格调吧？」

「总之！你可别逃，要乖乖到场喔！明天见！」

刚才那不安的模样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她跨着强劲的步伐逐渐远去，而我只能愣愣地守望着她的背影。

明天见──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覆缭绕，久久无法散去。

第一卷 第3章 吃完寿司来点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哎呀，你们没听说吗？齐藤老师休了长假呢。」

「嗄啊啊啊？」

「咦咦咦咦？」

隔天，一同造访保健室的我和衣绪花，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惨叫。

我看向衣绪花的脸庞，只见她用双手按住了嘴，正在打量我的反应。她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于是用眼神回应：「我也很想知道。」

「如此这般，现在是由我来代班。她休了长假去国外旅行，真教人羡慕呢。」

代理老师是一位散发着和蔼氛围的中年妇女，她对着我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当然，她对我俩的来意一无所知。

我们不敢轻易开口，就这么离开了保健室，随即十万火急地联络起佐伊姊。

「喂喂──我是你的保健室，也是你友善的驱魔师，齐藤佐伊喔──」

智慧型手机的喇叭传出了耳熟的说话声。另一头似乎开启了视讯镜头，也不晓得她是用什么脸──不对，佐伊姊正顶着一如往常的面孔，对我们挥手致意。

「就是因为你不在保健室，我才会打这通电话啊！」

「我不是说了吗？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保健室呀。」

「这什么鬼逻辑啊……」

「逻辑是很重要的喔。毕竟所谓的恶魔，其实是一种『概念』嘛。」

我想知道她人在哪里，于是将视线挪向佐伊姊身后的背景。

那明显是一间木造的室内空间，还挂着许多写有鱼类名字的木牌。

「你那边怎么看都是寿司店啊？」

「是说，我没提到吗？我接下来要去英国喔、英国。」

「你根本是只字未提啊！说起来，你不是叫我们今天来找你吗？」

「嗯──有这回事吗？哎呀，是因为牛津大学挖出了和恶魔有关的最新史料，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小组才把我叫过去呢。我也差不多到了该写论文的时候，所以这是一场及时雨呢。如此这般，我现在人在成田机场，正在不会回转的寿司店里用餐喔。啊──玉子烧寿司真好吃。」

「明明做着很成年人的消费，用餐的偏好却是个小孩子……是说，原来你真的会写论文啊。」

「小弟，我们都是老交情了，你这种说法也太没礼貌喽。」

「现在哪还能管礼不礼貌？你打算拿衣绪花怎么办啊！」

「哎呀──关于这方面，我也以研究人员的立场做过一番思考，摸索着该怎么处理才是最佳方案呢。而我以天才般的头脑所得出的结论如下──」

佐伊姊用长长的食指摘掉了虾子的尾巴，并这么说道：

「这次的事件，最适合由有叶小弟出面解决。」

「你说适合出面……该不会……」

「哪有什么该会该不会，小弟，你要帮她驱魔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办不到啊！」

「我说过了吧，总之先厘清衣绪花同学的心愿，然后再帮她实现，最后就大功告成啦。别怕，你一定办得到──不对，这件事非你不可。」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吃完寿司之后，我就得去检查随身行李了，所以我长话短说。」

佐伊姊没理会我的反应，在画面里竖起了三根指头。

「我就赐你三个锦囊吧。这既是驱魔师的基本功，也是集大成喔。」

我只能凝神倾听。

「第一点──恶魔是一种概念，是以只要喷出了火焰，就无法透过物理层面的手段灭火。你只能想办法厘清成为原因的愿望。重点在于及早预防和因应，懂了吗？」

「……大概懂。」

「很好。接下来是第二点──恶魔试图以喷火的方式实现愿望，这代表火焰和衣绪花同学的心愿有某种概念上的共通之处。你要找出那个症结。」

「我哪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症结啊？」

「哎，你就多花点时间思考吧。然后是最后一点，这也是最重要的部分──正因为是一种概念，所以恶魔总是依循逻辑采取行动。在提出『解答』的时候，可要『凑齐所有的条件』喔。」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

看到我露出困惑的神情，佐伊姊轻轻一笑。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可是那个──夜见子的弟弟呀。那就这样，拜托你啦！」

说完，她便从手机的萤幕上消失了。

「她挂断了呢……」

衣绪花露出了看似不安──不对，是略带同情的眼神朝我看来。

「哎，可恶，这人居然就这样把事情丢了就跑！这个魔鬼！恶魔！保健老师！」

我虽然发泄了一番，但手机的画面依然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

「该……怎么办呢……」

「唔……」

我俩再次面面相觑。

老实说，我是真的觉得少了一个靠山。

因为我一直认为，只要把她交给佐伊姊，佐伊姊就能想办法摆平。

「算、算啦，佐伊姊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指的是多少天之后的事？」

「呃，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之类的……」

「这不行啦！」

听到衣绪花突然大喊，我整个人被吓得弹了一下。

逼近过来的她面无血色，原本雪白的肌肤看起来更为白皙。

「『不行』是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不行。得快点──得尽快处理掉火焰的问题才行。」

她虽然没说出理由，但那焦急的脸庞说明了她身陷艰困的处境。

像我这样的外行人，理应不该淌这种力有未逮的浑水。但与此同时，让人上了贼船却眼睁睁看着它就此沉没，也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

哪种做法才是不负责任？我在想了一会儿后得出了结论。

「……我知道啦。既然佐伊姊人都跑了，就得由我来驱魔了吧。反正只要找出你的心愿就行了，嗯，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逞强地回应道──这既像是在含糊其词，也像是在敷衍了事。

尽管如此，衣绪花原本绷紧的脸庞依旧逐渐放松，最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看到她与迄今大不相同的坦率神情，我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

「……我们开个作战会议吧。」

「作战会议？」

「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对吧？在学校不方便聊这些，得找个地方……像是周六或是周日……总之挑个衣绪花没有工作的日子……边吃边聊之类的……」

我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就隐约察觉到了。

这简直像是──

「你是在邀我约会吗？」

「才不是！」

「太好了，如果你敢说是，我早就把你摔出去了。」

「麻烦你用物理层面以外的方式抱怨。」

「破坏人体属于生物课的范畴，所以没有问题。」

「我也是有支配自己身体的自由啊。」

「这是公民课的范畴吗？」

「硬要说的话是道德课吧。」

「哎呀，我没有上过这门课的印象呢？」

「希望你能回小学把这堂课重修一遍。」

「总之，我明白详细谈论的必要性了。我之后会再通知你有空的日子。就这样，解散。」

先前那坦率的态度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她再次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下令后，便转过身子离去。

明明只是迈步前行，她的背影却散发着王者的威严。

真是的，我这下可是误闯侏罗纪公园了。

总之，把被交办的任务好好完成吧。

这就是我该好好思考的事。

■

「你让我等太久了。」

站在碰头地点的她正扠着腰，用手直指着我。

我们居住的逆卷市，是紧邻河川和海洋的港湾都市。

校歌歌词也有提到的逆卷河位于城镇的西北侧，在邻近河川之处，则有着与购物中心共构的逆卷车站。而车站前方的纪念碑，就是我们今天的碰面地点。

这座纪念碑似乎是为了纪念以前的歌手设立的，上头刊载着歌手的照片和歌词。或许有朝一日，衣绪花也会像这样被人设立纪念碑呢──我漫不经心地这么想着。

「不不，你这话说得太过头了吧……」

「我可是个模特儿，模特儿是很忙的，你难道不晓得吗？」

「我当然不晓得，而且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我用以等待你的这段时间，是不是还能拿来做些其他的事？」

「呃──像是打开游戏领取登入奖励之类的？」

「你该不会其实很闲吧……？」

「要奉陪驱魔活动还不成问题啦。」

我对着傻眼的她耸了耸肩说道。

让人害怕的是，即便展露这般态度，她的身段依然洗炼得让人不禁屏息。

她穿着露肩的纯白色……应该是连身裙吧？笔直剪裁的脖颈一带，绣上了蕾丝花纹。裙摆采斜切设计，在映出独特轮廓的同时，也强调了她姣好的身材。她脚下穿着红色的运动鞋，明明是看似平凡的款式，红与白的对比却给人时尚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而即便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那对小巧的圆形耳环也隐约在视野中留下了摇曳的影子。

虽说身上的配件带来了形形色色的印象，但主角终究还是衣绪花。她像是吸收了身上的服饰之美，全数转化为个人的魅力一般。

「这点小事一点也不重要，我们快点出发吧。」

「明明是你先开口抱怨的，真亏你还结束得这么果断……」

她丝毫没把我的感想放在心上的样子，迳自跨出了步伐。

我追着她那几乎要在柏油路烙下脚印的强劲脚步，像是当了一回调查野生动物的学者似的紧跟其后。

「呃──我们要去哪里？」

「我有一间常去的咖啡厅，在那边应该就能静下心聊天了。」

常去的咖啡厅──这种说法对我来说相当新奇，让我涌上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就算就读同一所学校，住在同一座城镇，衣绪花也肯定和我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吧。

「所以说，目前的进展如何？」

然而，即便思绪宛如气球般飘忽不定，与之相系的绳索却仍牢牢握在衣绪花的手里。

「我姑且调查了一番……」

我边走边亮出了手机。

既然都拜领了驱魔师的头衔，总不能对恶魔的知识一无所知。而我的手边则是有着文明的利器，光是用搜寻引擎随便找找，就能找到五花八门的资讯。

绝大多数的资讯都如出一辙，像是会告知不为人知的真相啦、会消灭敌人啦，不然就是会变成符合喜好的异性来满足欲望之类的。而在大部分的网页里，都会附上形象诡谲古怪的怪物插画。附身在衣绪花身上的，难道也是同样恐怖的存在吗？想到这里，我的背脊突然一凉。

只不过，这些资讯都没能带来解开谜题的线索。

不管我怎么调查和恶魔有关的资讯，就是查不到「驱魔的方法」。不对，我确实是有查到驱魔的手法，但那些方法不外乎是阅读圣经或是高举十字架之类的，怎么看都不会有效。

得找出概念上的症结。

如果要按照佐伊姊交代的方式去做──

「大概……得多瞭解衣绪花一点呢。」

「好下流的说法。」

「饶了我吧，我也不是自愿想知道的。」

「你说什么？要对我更有兴趣一点啊。」

「这下还真是进退维谷……」

听到我这么嘟嚷，衣绪花那高挺的鼻子登时翘了起来。

「哎，但还是得有所进展才行。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

所幸她终究还是有合作的意愿，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从她的态度来看，我有时真搞不懂衣绪花到底想不想解决这件事。

「嗯……我想想啊。」

我边走边思索了起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喷火的？」

「我记得──应该是在拍摄春夏服饰的时候。在刚开始拍摄的时候，我和造型师讨论了该如何穿搭的话题，而我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发烫，意识变得模糊，然后……火焰……有少许的火苗延烧到灯箱上头，酿成了一场大骚动呢。大家都以为那是灯泡过热的关系，没有深究下去的样子……」

我试着想像当时的光景。若没有亲眼目睹过，想必是难以相信有人会从体内喷出火焰的吧。

「那么，你有什么烦恼吗？」

「除了恶魔之外就没有了。因为我很完美。」

「不不，再怎么说都会有几个烦恼吧？像是和朋友吵架啦，或是和家人──」

「我没有朋友。」

真是教人意外。我以为当上大红大紫的模特儿，理应就能享受着充实的人际关系啊。

「请别露出那种感到意外的表情。」

「我没露出那种表情啦。」

「那你现在露出的是什么表情？」

「……抱歉，我果然还是感到很意外。」

她敏锐得像是会读心术一样。不对，是我太容易反映在表情上了吧。

「那你没有……像是想多交些朋友一类的愿望吗？」

「朋友是要自己挑选的。况且，我没空和别人玩扮朋友游戏。要是有那种时间，我宁可多钻研些服饰相关的知识。老实说，我连现在也不想浪费……」

她两端的唇角加强了力道。老实说，我也不是真的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就她给出的回应来看，「忙碌」似乎并不是为了打发我而随兴编织的借口。

不过，扮朋友游戏听起来倒是有点刺耳。

衣绪花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有些尴尬地说了下去：

「……不是只有我这样而已。大家都散发着十足的火药味──因为那是个严格的世界。」

「火药味啊……」

这个词汇果然会让人联想到火焰。难道说，是因为竞争对手的关系而引发的吗？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我深入思考的时候，有人突然向我们──不对，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人是在向衣绪花搭话。

「您好，有什么事呢？」

但衣绪花看起来并不慌张，立即做出了回应。

向她搭话的似乎是一名女子。虽然个头娇小，但就打扮来看，似乎已经是社会人士了。她的年纪大概和佐伊姊差不多吧。

等我回过神来，衣绪花已经停下脚步，而我则是回头看着她们的互动。特地绕回去感觉有点奇怪，还是保持一段距离观望吧。

「那个……你是小衣绪花对吧？」

「是呀。」

衣绪花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那比我迄今看过的任何表情都还要更加温柔而温暖。

「好厉害！我一直有在关注你！咦，本尊也太可爱了……而且穿搭好有型喔……」

「谢谢你。姊姊您的罩衫也很好看呢。」

「这是我春天在叙话购买的。因为小衣绪花在杂志上也穿了这一件……」

「这件很适合您呢，真令人羡慕。」

「你、你过奖了。那个……能和你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了。」

说着，衣绪花将脸庞凑了上去摆好姿势，而女子也取出了手机拍照。我不晓得衣绪花摆出了什么表情，但那肯定是无懈可击的营业式笑容吧。

「谢、谢谢你！我可以和朋友炫耀这张照片吗？像是上传到社群网站之类的……」

「我不晓得这有没有炫耀的价值，但您随意使用无妨。」

「请别这么说，我会当成传家之宝的！」

女子看着手机，像是打从内心感到开心似的迈出步伐。在看到她走远后，我才回到衣绪花身旁。

「不好意思，谢谢你特意保持距离。」

「不会，我也怕惹麻烦。不过，我吓了好一大跳呢。原来你真的很有名啊。」

我再次伴随着衣绪花的脚步，跟在她的身旁。

「没这回事。我其实很少被人叫住呢。」

她哼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似的笑了笑。

她的笑容让我莫名地感到难熬，于是我开口称赞道：

「你完美的应对又让我吓到了一次。」

「那还用说？虽说相当罕见，但我既没办法预测什么时候会被叫住，也不晓得对方会从何时开始注视我呀。」

「即便是年长许多的人，也成了你的粉丝呢。」

「是呀。我也经常被人说『这很少见』，我虽然把这当成好事看待……但也希望能多些同龄人支持我呢。」

衣绪花说话的口吻简直像是制作人一类的职业人士。我隐约觉得自己更瞭解她了──衣绪花总是表现得四平八稳，而且处事成熟，在拍照或录影的时候更是如此。正因为处处呈现出完美的形象，所以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吧。

「请你别误会了。」

「误会什么？」

「虽然没有朋友，但这并不代表我很孤独。不仅有像那位小姐一样的粉丝支持着我，也有许多人和我一同工作……哎，但也有些后遗症就是了。」

「后遗症？」

「像是跟踪狂之类的。」

我不禁哑口无言。

「有这么严重的烦恼就早说啊！怎么还要问了才讲！」

「不，我对这件事其实不怎么烦恼。」

「哪可能不烦恼啊？」

「也不晓得那人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我曾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遭到埋伏。对方身材高挑，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上衣，不仅用帽子遮脸，还戴上了黑色的口罩，所以看不出对方的长相。就只是这样一件小事罢了。」

「也打扮得太像『可疑人物』的范本了吧，不觉得这反而很奇怪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对方就是做那种打扮……」

那身行头让我莫名联想到在书上读过的黑魔法师。愈是深入思考，就愈觉得这件事处处和恶魔脱不了关系。

「这样啊……你应该很害怕吧。」

「我不怕呀。说穿了，这代表我成了一个让人忍不住化身跟踪狂的模特儿呢。」

「你的想法积极过头了。」

以衣绪花的条件来说，男人会为她动歪脑筋其实也是无可厚非，但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况且，我可是很强的。」

听到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这么说，我不禁严肃地给予忠告：

「我知道你有练过武术，但和人高马大的男人正面冲突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遇上这种状况，还是逃跑比较好。」

衣绪花没有回答，而是停下脚步，窥探起我的面孔。

耳环离我好近。

她的眼神射穿了我。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会担心啊。恶魔虽然很可怕，但人类也不遑多让呢。」

「哦……」

衣绪花没有别开视线，看似困惑地凝视着我。

而就在她看了好一会儿后──

衣绪花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蓦地回头看去。

「呀啊！是跟踪狂！」

「在哪？」

「在、在那边！」

我将视线投向她手指的方向。马路的另一侧虽然有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却看不到打扮可疑的人物。尽管如此，我还是跨出一步，挡在她的身前。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没看见打扮得一身黑的人物，到底在哪里？要是对方发难该怎么办？我打得过吗？应该没办法吧。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我握住衣绪花的手。她的体温如常，也没看到蜥蜴的身影，看来暂时不用担心喷火了。

「我们走！」

我拉着她的手，准备迈步狂奔。

不对，我明明跨出了步伐，却跑不起来。

不知为何，她站在原地，并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我转头一看，只见衣绪花歪起了嘴角，朝我看了过来。

「……难道说……」

「嗯，我说谎了。」

「饶了我吧……」

我登时浑身乏力，放开了她的手。

「我的演技也挺精湛的吧？」

「都搞出这出闹剧了，我哪还会称赞你啊！」

「不过，我是真的为跟踪狂的事感到困扰喔。」

「你刚刚不是说过没为此感到困扰吗？」

「还有另一件事也是事实。」

「哪件事？」

我忍不住语气不善地回应道。

「那就是──有叶同学是真的在担心我呢。」

没必要用撒谎的方式确认吧？老实说，我原本是打算生气的。

但看到她淘气的笑容后，这些话语就全卡在胸口上头了。

衣绪花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啪」地拍手说道：

「决定了，我要变更计画。」

说完，她便朝着与先前相反的方向走去。

「咦？等、等等，你要去哪？」

在她回头的同时，那头长发也随风飘逸。

「就让你多认识我一些吧。」

■

衣绪花将我带到的地方，是进入车站大楼后的某间服饰店。

在这巨大的购物中心里，与时尚有关的商店可说是难计其数。

她在其中一间商店停下脚步后，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欢迎光临──……啊，原来是小衣绪花啊──」

「要小姐，好久不见。」

面对亲昵地出言搭话的店员小姐，衣绪花端正姿势行了一礼。

店员小姐似乎有拖长语调的习惯，她的浏海留长到遮住了一边的眼睛，后方则是剃得偏短，给人深刻的印象。她所穿的服饰多半是这间店家的商品，整体看起来也是相当有特色，给人时尚感十足的感觉。真不愧是服饰店的店员啊。

以厚实塑胶片制成的名牌上，写着金子要这三个字。

而无论是刚才的应对还是采取的姿态，都能看出衣绪花的表面功夫确实是做得无懈可击。

「怎么啦？你真的很久没来了──呢。」

「我今天带朋友来了。这位是在原有叶同学。」

「您好。」

我姑且颔首说道。我很不习惯这种状况，真是尴尬得要命。

「你有朋友？」

「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抱──歉。不过这真的是头一遭呢。」

看到要小姐夸张地仰起身子的反应，我险些就笑了出来。看来表面功夫就算做得再周到，也还是有无法遮掩的部分啊。要不然，就是店员小姐的交情和她是真的很好。

「所以说，你把这位朋友带到我们这间为女士服务的店家，是有什么事呢──？」

「店里还有时装手册吗？」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是要春夏服饰的那本对吧？当然有喽──」

要小姐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先是消失在内场一阵子，随后便搬了一本厚重的册子回来。

登上书封的，是一名身穿白色连身洋装，展露微笑的女子。她艳红的双唇让人印象深刻。

「呃……这是型录吗？」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总之，你先拿起来看看。」

在衣绪花的催促下，我翻开了书页。

只见和封面相同的女子摆出了姿势。

背景看似是一片绿，但其实看得出女子置身于森林之中。这究竟是在哪里拍摄的？叶片带着难以置信的深绿色，莫名有种人工的氛围。而在图片的正中央处，摆放了一张用玻璃打造的长凳，女子便是站在长凳上头。她像是一名征服者，散发着气宇轩昂的气息。女子宛若贵族般，以一只手优雅地拎着裙角，另一只手则是握着装了红色机壳的手机，彷佛捧着一颗苹果似的。

这时，我蓦地察觉到。

那件连身洋装上头有着和衣料同色的雪花刺绣。

「这是衣绪花啊！」

我怎么会一直没发现呢？那件衣服和衣绪花穿在身上的一模一样──而为封面和目录添彩的那名人物，当然也是衣绪花本人了。

「没错，就是我。」

她以得意万分的态度挺起了胸膛，这让要小姐出言调侃道：

「小衣绪花看起来超开心的呢──」

「我、我才没有开心！是因为有叶同学说想多瞭解我一点，我才会让他看的！」

「哦──原来你们是那样的关系呀。」

要小姐捉弄着衣绪花的态度。这两人果然是是感情融洽的老交情吧。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有叶同学，你也否认得太快了吧？你应该要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然后喃喃说着：『但对我来说，衣绪花同学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才对呀！」

「这种谣言还是能免则免比较好吧？」

「这……或许你说得对……」

「不过，书上的你气质完全不同呢。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没发现的。」

我这么陈述感想后，她原本不服气的表情旋即一变。

「对吧对吧？为我表现的功力之强感到敬畏吧。叙话的春夏服饰是以『白雪公主』作为主题，所以展露出来的表情不仅要显得高贵，还要兼具朴素和牺牲奉献的感觉。除了要让连身洋装的轮廓看起来更为美观之外，由于还得让读者对刺绣也留下印象，我可是对姿势下足了工夫呢。」

「叙、叙话？那是什么？」

我跟不上衣绪花说明的内容，只得回问了一句。

闻言，店员小姐将手指指向了上方。

「啊……」

我抬头一看，便在收银台上方看到了店家的招牌。

阳刻在板子上头的英文字，拼出了这样的字句。

NARRATIVE（叙事）-TALE（童话）。

「叙事童话，简称叙话。本店的设计宗旨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虽然乍看之下走的是主流风格，但其实也融合了童话元素，设计了许多极具玩心的细节喔！我们品牌融合了现代人的生活模式，让穿上的人都能成为故事里的主角！」

店员小姐摆出了玩闹般的态度，说明的内容却井井有条。总觉得她就像个观光胜地的导游。

「哦，真厉害啊。」

「咦──有很厉害吗？」

「正是如此！」

我随口称赞了一句，店员小姐回应得有些懒散，而衣绪花则是反应激动。

「乍看是平凡无奇的衣物却藏着只有穿上之人才能明白的细节和情境让他们在社群网站大放异彩也因而闯出了爆红的人气但还不止于此光是穿上这家的衣服就能在日常之中置身于创作的世界应该说能打造出这种世界观的首席设计师手冢照汰先生真的是个天才无论是创造概念还是穿搭的变化都是信手捻来简直像是个魔法师──」

眼见衣绪花连珠炮似的这么开口，要小姐呵呵地笑了。

「出现啦，你还是老样子。谢谢你这么支持我们家。以一介店员的身分来说，能被伊藤衣绪花赞誉有加，我也是与有荣焉呢！」

我完全没听说过呢。

只要是这个镇上的居民，想必都一定曾来过这栋车站大楼购物过吧。我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也经过大楼前方无数次，理应对这里很熟悉。

然而我不晓得大楼里有这样的店家──不对，我是知道有这么一间店，却不晓得，也无从想像店内是这样的风格。

「衣绪花，你好像很喜欢这里啊。」

「是呀，超喜欢的。」

她露出了孩童般的开心笑容。

我所居住的这座城镇里，有着贩售她最喜欢的服饰的店铺，而店铺里甚至还有她的照片。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型录。

这是衣绪花的作品。当然，这想必也包括了摄影师、造型师、设计师和各种我所想像不到的职业人士们一同参与。然而，这确实是衣绪花为了将品牌的氛围传递给世人而和这些人士们一同思考，并缔造出来的成果。

迄今为止，我都以为所谓的模特儿，就是让长相或身材好看的人随便拍几张照的职业。但我错了。衣绪花──是个专家。这是她的工作。

「大家都想变得和衣绪花一样呢。」

我感触良多地说出了这句话──原本是打算称赞她的。

「……并没有这回事。」

但她的表情──沉了下来。不过，那只像是一闪而过地遮住太阳的云朵般，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明亮。

「应该说，哪可能有人能变得和我一样呀。」

「咦？虽然可能是这样没错……」

对于这出乎预期的反应，我不禁为之困惑。我还以为她会趾高气昂地说：「那还用说？全人类都应该拿我当成楷模。」之类的话呢。

「该怎么说呢，我讲的是作为目标，或是作为崇拜对象之类的……」

「那我反过来问你，有叶同学，你为什么穿着衣服？」

「咦……是因为不能光着身子上街的关系？」

「法律没规定不能不穿衣服上街吧？」

「不不，的确有这样的法律啊。」

「我要说的是，你穿上衣服的理由是很重要的。」

我大概是露出了愣怔的表情吧，衣绪花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自己想穿什么衣服，就只有自己能做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是这个话题的症结。」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做的事，其实就是提案。这件衣服有这样的穿法，有这样的美感──我想传达的讯息，充其量就只是这样罢了。有人看了会觉得这样的点子很好，也有人不喜欢这样的点子。之所以会有判断上的分歧，是因为他们过着不一样的人生。明明道理如此，但我不晓得有叶同学的脑袋是出了什么差错，居然会肤浅地认为参考模特儿的打扮是一种介意他人目光的表现……」

「我总觉得自己因为没说过的话而遭受责难了。」

「这种道理可以应用在任何地方。倘若不多看一些、多想一些、多烦恼一些，并在最后由自己决定就是这个便毫无意义。真是愚蠢透顶，和那些向我告白的白痴男生一模一样。明明对我一点也不瞭解……」

我听着听着，发现她絮絮叨叨的刻薄之言其实并不是在针对我，纯发牢骚的比例大约占了八成。

尽管如此，我似乎还是能明白衣绪花的言下之意。

她相信服饰有改变自己的力量。所谓衣服的好坏，就只是当事人用以估量是否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的标竿。正因为如此，亲手挑选才显得如此重要。

既然如此──

对于没有理想楷模的人类来说，该穿什么衣服才称得上合适呢？

在这间店购买衣服的人，全都怀抱着自己的理想形象吗？

我承受着强烈的压力环顾四周，蓦地将目光停留在一个地方。

由于一直被衣绪花拉走注意力，是以我没发现店里有一幅偌大的广告看板。看板的尺寸甚至比真人比例更大，就我猜测，那应该就是所谓的主视觉看板吧。

看着那张照片，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映在看板上的，是一名「魔女」。

用以遮阳的宽檐帽，有着尖尖的帽顶，简直像是魔女的帽子。但她上身所穿的衬衫带着透明色调，看似藤编的包包也带着凉爽的气息。明明都是暗色系的打扮，却意外地不给人沉重的感觉，这份清凉感想必就是原因吧。她手上拿着装上红色外壳的手机，和衣绪花的款式如出一辙。

但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服饰，而是模特儿本人。

裙摆底下的双腿长得惊人，紊乱的金色短发和蓝色的双眼隐约能看出她有着欧美血统，但五官给人和蔼可亲的印象。

而最让我无法移开目光的，还是她的表情。

她的双眼凝视着远方，俏皮地轻轻吐出了舌头，像是在挑衅似的露出了微笑。到这一刻为止，我一次也没见过会露出这种表情的模特儿。她看起来像是在瞧不起人，又像是带着满腹心事，也像是怀着满腔愤怒。这般表情紧扣着我的心弦，让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庞。我不禁想像起她的双眼究竟在凝视着何方。

让人浑身发颤的超群魅力。这已经不是所谓的小恶魔，而是霸气十足的大魔女了。

「这个人很厉害呢。她散发着一种……像是气场之类的氛围呢。」

我看着那张照片，硬是挤出了贫瘠的词汇。

而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周遭的氛围似乎变了。

「……那是萝兹的照片。」

看到衣绪花开了这个话题，要小姐登时按住了额头。她一副像是在说：「这下麻烦了。」的样子，会是我的错觉吗？

「萝莎蒙·罗兰·六乡──我们都称呼她为萝兹，就连她本人也不例外。」

讲到这里，我才终于明白衣绪花是在说模特儿的来历。

「你们是朋……你们认识吗？」

我原本想问「你们是朋友吗」，但在最后一刻改了口。从刚才的说法和现在的氛围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绝非如此。

「我们隶属于同一间经纪公司，应该说，负责我们的经纪人也是同一位，所以我们很熟。她的个子高，手脚长，而且很有个性……目前是急速崛起的模特儿之一。她还在念国中二年级。」

「她是国中生？明明长这样？」

我再次打量起照片。不管怎么看，她应该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女子。衣绪花虽然看起来已经很超龄了，但这名女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厉害啊……」

我不禁发出了赞叹。

「对，萝兹就是这么厉害。你挺有眼光的嘛？」

我和衣绪花同时转头看向发话者。

我很快就认出对方的身分。

她穿着截然不同的衣服。紊乱的头发上反戴着棒球帽，贴身的坦克背心强调着胸部的分量。下摆略短的背心露出了肚脐，而底下的部位则是被松垮的长裤包覆。她穿着一双几乎让人误认是光着脚的细小凉鞋，向上挑起的粗眉毛，和看似慵懒的下垂眼角恰成对比。

以一名模特儿来说，她的打扮未免过于粗枝大叶。

但也正是如此，这让她与生俱来的存在感显得铿锵有力。

若说刚才看到的她是一名魔女，此时出现在眼前的她，就是一只盯上猎物的凶猛野狼。

萝兹踩着大步走近，低头俯视着衣绪花。她本人的身高比我还高。由于她的脸很小，更是让身材有抽高的感觉。

不过，我之所以会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看来似乎不只是身高的关系。

我发现原本只是行经此地的行人们，如今都交头接耳了起来。萝兹相当受人瞩目，不仅能在远处感受到她的存在，在近处更是会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衣绪花与萝兹。

蜥蜴之王和野狼首领。

无法相容的存在一旦狭路相逢，会产生的结果只有一种。

「衣绪花，我还想说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原来你在这里呀。你在干什么？」

「想做什么是我的事，和你无关吧？」

「啊，你是来看自己输给萝兹的地方吗？」

「我一直很想教会你当个输家的心情呢。」

「咦──可是萝兹的看板比较大呀。」

「我的时装手册卖得比较好喔。」

「萝兹知道喔，这种就叫做『量产型』。」

「谁是量产型呀！数字大的就是比较强！」

「嗄？不过衣绪花不就是个乖乖听话的人偶模型吗！换成别人也做得到呀，反而是萝兹更为特别嘛！」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剧烈摩擦的火花所伤，我向后退了一步。还好刚才没把她说成朋友，不然我肯定会被卷入其中吧。

「唉，要，你觉得谁的表现比较好？」

「我哪知道呀──对我来说，只要衣服卖得出去，我才不会管那么多咧。」

「那么，那边的……咦？你是谁？」

随手点到我的萝兹，像是事到如今才察觉到我的存在似的，朝这看了过来。

「我是在原有叶。呃……」

我虽然对于这样的待遇不太高兴，但还是作了自我介绍──只不过，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

「啊，你是衣绪花的男友？」

「并不是。」

衣绪花代替我出面回答。

「啊，不对，他对我来说只是朋友，但我想他八成对我有意思。」

「请别随便把别人当成炫耀用的道具好吗……」

我虽然只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但这已经挤出了我所有的勇气。

萝兹像是在嘲弄似的「哈」了一声。

「什么跟什么呀。萝兹可是不需要跟班的喔？」

「和朋友上街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啊，真对不起，对于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你来说，这说不定是无法理解的概念呢。但因为你的个性恶劣至极，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嗄？个性差劲的是你才对吧？萝兹可不会对别人摇尾乞怜呢。」

「请别把自由和任性混为一谈。你每次在社群网站上闹事，经纪公司的名声就会为此受伤一次呢。」

「又不会怎样。萝兹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罢了。反倒是你，老是在配合别人的一举一动，你都不觉得自己很悲哀吗？感觉你累积了超多压力呢──大概哪天就会『砰』一声炸开吧？」

「我……我才不会爆炸呢！」

「唉，男友，你觉得谁比较好？」

「呃？」

萝兹突然将视线从衣绪花身上挪开，由上而下地窥探着我的脸孔。

「衣绪花和萝兹──你觉得谁更胜一筹？」

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们唇枪舌战的我，为这突如其来的流弹感到一慌。

「这个……」

真是个不怀好意的问题。

你们两个根本没办法作比较──

这应该是最完美的解答吧。

然而──

在被问到的当下，我闪过了一个念头。

我拿这两个人做了比较。

对我来说，是哪一方更为厉害？

为了不让她察觉内心，我无言而用力地瞪着萝兹。

「哦──」

萝兹并不畏惧，笔直地和我对视了起来。

蓝色眼眸的虹膜绽放着狰狞的光芒。

「哎，算了。反正萝兹一定会当上开场模特儿（First Look）。我是绝对不会让给衣绪花的。」

「这种态度正合我意，因为我会赢过你。」

「嗄？你这种索然无味的换装人偶哪可能赢得过萝兹呀？」

「我才……不是……人偶……！」

听到衣绪花讲话的节奏突然变调，让我蓦然一惊。

她的呼吸很紊乱，总觉得她失去了冷静。是因为拌嘴的关系吗？如果是就好了──不对，这其实一点也不好，但仍属让人安心的范畴。

我环顾周遭，没看见那道身影，却没办法放心。总觉得──她肩膀附近的空气正缓缓地扭曲了起来。

这不是大祸临头了吗？

针锋相对的萝兹和衣绪花，引来了行人们的注目，有些人甚至特地驻足观看。这也难怪，毕竟两人都是在时装手册和广告看板亮相过的模特儿，而且还互别苗头了起来。

「是不是有点热呀……？」

要小姐轻声低喃道。

我的确也觉得有点热。

我环顾四周。这附近的人太多，衣服也太多了，要是在这里喷出火焰，肯定会酿成惨剧。

我看向衣绪花，打算叫住她。

随即便看到了。

她裸露的雪白肩膀上头──

有一只黑色的蜥蜴。

蜥蜴像是在等着我发现似的，正静静地待在那儿。

完蛋了。

得立即离开这里。

我抓住衣绪花的手用力一扯。

「你做什么！」

衣绪花回头骂了一声。

但我没有放开她的手。

透过肌肤的接触，超乎常理的高温正传递过来。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臂，和衣绪花四目交接，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双眼倏地瞪大。

「要小姐。」

「嗯？找我？」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处理这件事比较好？」

「也是啦──虽然引人注意是很不错，但客人们都吓傻了呢──」

她比我预期得更不受影响，但只要能征得她的许可就好。一旦有了能离开这里的借口──

「要小姐都这么说了，衣绪花，我们走吧。」

衣绪花张口欲言，但随即闭上了嘴巴，并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萝兹看着我们的互动，一如预期地出言挑衅。

「咦──要和男友手牵手逃跑吗？逊毙了！你一个人果然什么也办不到嘛！」

我背对着萝兹的笑声，拉着衣绪花的手跑了起来。

我们冲下电扶梯，穿过店家之间的缝隙。在跑下宽敞的阶梯后，我看到了地下街的长椅，便先让衣绪花坐了下来。

「呜呜……」

她弓着背发出了低吟，简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似的。

「喏，嘴巴张开！我有带巧克力！」

我将巧克力递给了她，她在发抖的同时将一小片巧克力送进嘴里，并吞了下去。我将手按在她的背上，观察着衣绪花的反应。

「不行，体温一直降不下去……」

状况并没有好转。果然就像佐伊姊说的那样，症状变严重了吗？

感觉马上就会冒出火焰。

我环顾周遭，看到了还算拥挤的人潮。虽然没人注意着我们的状况，但要是喷出火焰，绝对会吸引人们的视线，我得想办法避免这种状况。不过，我能想到什么办法？我能做到什么事？在这个地方能取得的物品，有没有办法减缓她的症状──

「等、等我一下！」

我将她搁在原地，急奔而出。

■

「咦……不、不见了？」

折回原处的我，没看到理应坐在长椅上的衣绪花。

「怎么会……」

我看了看周遭，总算找到了她的身影。

她踩着蹒跚的步伐，正试图朝着某处前进。

「你在做什么啊！我不是要你等我了吗！」

「我……觉得不能待在这里……」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总、总之你先回来！」

我再次把她推回原本的长椅上。

又一次坐下的她浑身乏力，正抖着肩膀喘气。

「把这个吃下去！」

我单膝跪地，将刚才买到的那个递了出去。粉红色的包装纸上，印刷着由BR和31这些英文数字所组成的商标。

薄荷糖失效了，巧克力也没能奏效。

既然如此，那就双管齐下。

又甜又冰，能马上入口的食物。

换句话说──就是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你为什么……」

「快吃吧！」

（插图009）

衣绪花凝视着我递出的冰淇淋。

过了不久，她一把抢过了冰淇淋，狼吞虎咽了起来。

她的体温极高，是以融化的冰淇淋接连沾黏到了她的手和脸上，但衣绪花依然浑然忘我地吃着。买了两支冰淇淋的我递出了另一支，而她也随之吃个精光。

「躺下来。」

「呜……」

我托着她的身体使其躺下，握住了被冰淇淋弄得黏糊糊的手。

我就这么窥探着她的状况──我看着她看似痛苦地上下起伏的胸口，启动了手表的码表功能。

1、2、3、4──

她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规律，与手表数字增加的速度吻合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握着她的手，隐约觉得体温缓缓下降了。

而在码表显示已经启动了十分钟的时候──

衣绪花突然用力地坐起身子。

「太好了……」

她没回应我的话语，就这么在长椅上抱住了膝盖。

「呜……」

听到她的低吟，我以为是恶魔的力量变得更强，赶紧摆出了备战姿势。

但随后传来的，是抽鼻子和啜泣的声音。

我不明白她哭泣的理由为何。虽然我想了好几个可能的原因，却怎样也想不出适合在此时开口的话语。

所以，在她恢复冷静的这一小段期间内──

我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在她的身旁。

■

「让你看到我丢人的一面了……」

衣绪花睁着红红的双眼，硬是挤出了声音说道。

衣绪花原本脏兮兮的双手，此时已经用她随身携带的湿纸巾大致擦过了一遍。在稍微冷静下来后，她便表示要去洗个手，随即动身前往厕所。

一直到她再次以无懈可击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注意到她其实也趁机补了妆、梳理了发型，并借由这样的动作重振精神。

总之，我们虽然逃过了一劫，但已经没办法恢复成原本自然的互动了。尽管如此，我也不打算和有可能再次燃烧起来的衣绪花告别，就这么拍拍屁股回家。为了找个没什么人烟的地方，我们来到了邻近大楼的展望台。

只有我们两人搭乘的电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在抵达二十五楼后，我们便透过玻璃远眺着逆卷市的街景。

呈四边型的灰色民宅之间，偶尔会混入色彩鲜艳的招牌。公园和行道树看起来格外翠绿，明明是自然景致，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远处可以看到码头，再后方则是宽广的海洋。真是平凡无奇的景致。打造这间瞭望台的人，究竟是想瞭望些什么东西呢──我不禁萌生了这般疑问。不对，我们虽然一直住在这座城市之中，但不是为了娱乐他人的视野而存在的。想看到美丽风景的期望，或许是一种目光短浅的主见吧。

不过，想娱乐他人的人类也确实存在着。

站在我身旁的她，或许就是其中一例。

「能度过这次难关，真是太好了呢。」

眼见衣绪花一直闭口不语，我抱持着多少该说些话的念头，用这句话开启了话题。

「看来，我今后还得在各方面多做些准备才行呢……」

我事前就已经知道她有可能会喷出火焰，但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实际上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生。要不是凑巧想到了冰淇淋这个点子──应该说，如果就连这个点子也派不上用场，还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瞥了她的样子一眼，只见衣绪花垂低眼眸，紧抿着唇。

「唉，衣绪花，你看，那边是学校喔。」

我伸手一指，衣绪花随即抬起双眼，朝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我在确认过她的反应后，又继续说道：

「从这里看过去，不晓得能不能看到那一晚的衣绪花呢。」

她依然沉默不语。我先是想了一下，随即再次问道：

「那个时候，你在学校里做什么？」

衣绪花抬眼朝我瞥了一眼，又再次垂下脸庞，并以这样的姿势回答：

「……我在练习走台步。」

「台步？」

「对。简单来说，我就是在练习走出漂亮的步伐。因为我家空间不够大，我也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集中精神。况且……」

「就算喷出火焰，也不会延烧到周遭？」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光景。屋顶的确是相当空旷，而且地板也是水泥制成成的。就她的状况来说，那样的举措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不过，有必要练得那么勤吗？要是被人目击，应该会很糟糕吧？」

衣绪花别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她随即抬起脸庞，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很想在时装秀里出场。」

「呃……那是要换上衣服走秀的……活动对吧？」

我不禁回问了一句。但衣绪花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模特儿的职业生命是很短暂的。我们不是已经十七岁了吗？」

「什么叫已经十七岁了啊……」

「对于成功的模特儿来说，他们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有可能在一流的时装秀里出场了。虽说拍摄的工作也很重要，但只要是在这一行工作，就还是得出场走秀。我迄今却从未出场过……」

她像是由衷地感到悔恨似的，用力咬了咬牙。

「我的起步太慢了。得挽回这段差距才行。」

「那是只要报名，就有办法出场的活动吗？」

衣绪花瞥了我的脸孔一眼，似乎恢复了些许冷静，并继续开口说：

「今年的秋冬时节，会举办一场名为『全国女孩展演』的时装秀，而这是叙话头一次参加这场活动。我说不定有机会能参加这场时装秀，而且还能在第一轮上场──担任所谓的开场模特儿呢。」

「叙话就是刚才见识过的品牌对吧。那不是很厉害吗？」

「并没有，我其实只通过书面考核而已，这还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得在甄选之中拔得头筹……但要是经纪公司没有出面支持，我最后大概还是会铩羽而归吧。」

听到这里，我总算是搞清楚了。

「所以才会去练习吗？」

「我这次说什么都要拿下开场模特儿的资格。」

我对这样的说法感到有些不太对劲。这想必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就她的话语听来，似乎还有着弦外之音。

「为什么？」

「叙话的手冢照汰先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天才。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打破常规。一般来说，这场展演都会挑选和主题形象相符的模特儿──这次他却表示会配合开场模特儿的形象，制作出秋冬季的新系列作品。」

「难道说……」

「如果我能成为开场模特儿，秋冬季的服饰，就全部都会以我的形象量身订作的意思。」

我想起刊载在那本型录上的各式服饰。

「确实是说什么都想赢呢。」

蓦地，我想起了另一个也提过「开场模特儿」这个词汇的人物。

衣绪花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似的，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萝兹也会参加那场试镜。就算我真能闯到最后一关──」

「──也得和萝兹一决胜负的意思？」

「没错。所以，我绝对──绝对不能输给她。」

她下定决心的话语，在途中却变得浑浊不清。我困惑地朝着衣绪花看去，只见她用双手掩住了脸孔。这让我整个人慌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

「明明这么重要……但我还得被这些事纠缠到什么时候！」

我想不出能好好应答的话语。

「明明被她冷嘲热讽了一番，却没办法好好回击，还得从现场落荒而逃。脑袋老是无法好好思考……如果不是有这些事，我绝对不会吵输她的。我一直过着胆战心惊的生活，也不敢进入易燃的场所，就连台步练习都都无法好好达标。要是在试镜的紧要关头喷出火焰……恶魔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为什么我会过得如此不顺遂？」

原来如此──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有着想实现的梦想，也有想纳入掌中的事物。

对我来说，那是过于刺眼的光芒。

「不会有事的。」

「请别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不会的，我也不打算置身事外。」

「咦？」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呀。」

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有帮她驱魔而已。

她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又阖上了双唇。她别开目光、垂下脸庞、扭曲嘴角，之后又像是心慌意乱地看向窗外的景观。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天气真好呢。」

我听到了她轻抽鼻头的「嘶」一声。

我虽然知道衣绪花这么做的理由，但我并没有多说什么。

就算是暴龙这样的生物，也会有想仰望天空的时候吧。

我觉得自己稍稍瞭解了衣绪花一点。

她在不得不变强的世界里生存，祈求着自己能永保强悍。

然而，不管再怎么勉强自己……

也还是会有变得软弱的时候啊。

「一定还有我没厘清的原因。就算想在时装秀出场和衣绪花的心愿有关，也没办法和喷火的行为直接连结起来……所以，我想瞭解衣绪花更多。如此一来，我肯定就会有更多线索。」

「……我明白了。明天早上五点，我们在逆卷河见吧。」

「嗯。」

我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离开了展望台。电梯下降的速度像是自由落体似的，就连面板上头的数字也转换得飞快。在走出大楼的入口后，我们先是走了一会儿路，衣绪花才对我搭话道：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边回应边回头。

「我希望你能老实回答。」

「喔……」

「有叶同学，你觉得我和萝兹相比，谁的照片比较出色？」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便回想起萝兹那张勾魂摄魄的相片──不对，是占据了我的心头。

衣绪花凝视着我，那对眸子就像是镜子一般。

不对，在这种情境下，镜子应该是我才对。

魔镜啊魔镜，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是──

「──我觉得衣绪花的照片比较美喔。」

「这样啊……」

我不晓得衣绪花对我的回答作何感想。

只不过，她没有为此生气、哭泣或是释出火焰。

我们就这么道别，各自踏上了返家路。

在变回一个人后，我这才察觉自己疲惫得要命。感觉今天已经没力气做其他事了。等洗完澡后，就懒散地眺望着手机，然后睡个好觉吧。明天又得上学……不对，我还得先和她碰个面……不不，等一下？

想到这里，我才察觉到恐怖的事实。

刚才说定的时间地点，是不是有些奇怪？

平日早上的五点在河边碰面？她到底要做什么啊？

第一卷 第4章 在河畔呕吐

「那个……有叶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就结论来说，我很有事。我已经变成没用的废物了。」

隔天早上，我在早晨的教室里伏案歇息。

光是打直身躯就让我累个半死，实在是没有听课的余力。接下来传入我耳朵的资讯，大概全都会右耳进左耳出吧。

「要去保健室吗？」

「不用，我其实没生病，跑去打扰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你虽然说没生病，但看起来状况很糟啊……」

三雨一脸担心地窥探着我的脸孔。真是个好家伙。

就算去了保健室，佐伊姊也还没回来。而且要是躺上床，我就有自信能在一瞬间睡到放学之后。总觉得这样做好像和跷课没什么两样了。

「是说，自从你被小衣绪花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才过没几天，你就操劳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

三雨狐疑地皱起了眉毛。

「哎，总之发生了很多事。」

「呃，其中有包含性爱、嗑药或是搞摇滚吗？」

「你的想像力也太过目无法纪了。」

「不过，你的状况是真的和小衣绪花有关吧？」

「唔……对啦，是和她有关没错……」

虽然对前来关切的三雨感到过意不去，但我再怎么说也不能向她和盘托出。

像是衣绪花被恶魔附身，而我成了驱魔师之类的。

但再怎么说，我确实是让她操心了。既然如此，还是在省略这些部分不谈的前提下，把迄今发生过的事情说明一下比较好吧。

我之所以会累成这样的理由，要回溯到三小时之前──

■

「有叶同学，你说过愿意帮我驱散身上的恶魔对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若要驱散恶魔，就需要收集资讯。」

「是啊。」

「既然如此，你就该尽可能地贴近我的日常生活，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一旦出现了冒火的征兆，你也能及早对应。」

「挺有道理。」

「那就出发吧，有叶同学！就先跑个10公里吧！」

「就说了！我没听说一大清早就要跑这么多步啊！」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在早上五点来到碰面地点后，便看到身穿运动服的衣绪花正在等我。

在清晨的晨光下，她露出的修长手脚显得格外耀眼。从萤光色的坦克背心和热裤底下露出的肌肤，接受了来自地平彼端捎来的日光，使其绽放出白色的光芒。她灵活地原地蹬跳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是训练有素。就算有人说她是一名长跑田径选手，我大概也会信以为真吧。

「放心吧，我也有为有叶同学准备好了自制的补水饮料。毕竟市售运动饮料的热量可不低呢。」

「不不，我不是在担心脱水的问题。」

「应该也不用担心冒火的问题吧？这里没什么人，也没有易燃物，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往河里跳就行了。」

「你的对策也太狂野了吧。话又说回来，我应该没必要跟着一起跑吧？」

「我都说要你跟着跑了！废话少说，快点跑起来！」

衣绪花向前疾奔，而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只好追上她的步伐。

然而，我马上就跑到喘不过气来。

这也难怪。除了体育课之外，我平时根本没有好好运动的时候。突然要我跑起来，自然会在转瞬间耗尽精力。不管怎么吸气，也总是填不满肺部的需求，而头和脚也接连痛了起来。要跑满一个小时？不可能的，还是放弃吧──我一次又一次地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我终究没有放弃。

因为拼命跑在我身旁的衣绪花──她的侧脸实在是过于美丽。

流经路旁的淙淙水声，和她汗水闪烁的光芒重合了起来。

为了能多看几眼美丽无比的事物，人类是真的会激发出无穷的潜力呢。

……不对，我这样的想法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逐渐变得喘不过气，双腿也变得无力，脑袋变得朦胧，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整个人都感到难受。然后──

「呕、呕恶恶恶恶──」

我在6·5公里处终于忍受不住，大呕特呕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虽然比平时的路程短了点，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的……抱歉……」

我蹲在路旁的草丛里，头昏眼花地点了点头。不对，我有道歉的必要吗？

我接过了所谓的补水饮料，结果盐味和糖味奏起了荒腔走板的曲子。一言以蔽之就是──难喝。尽管如此，喝下肚的饮料还是让我多少舒服了一些。

「才跑这点距离居然就不行了，你平时太少运动喽。」

我之所以会流出眼泪，并不是因为衣绪花正煞有其事地用温柔的手法抚摸着我的背，而是单纯的生理现象。

「不，每天早上跑10公里的人才奇怪吧……」

我噙着眼泪这么抗议。衣绪花先是思索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朝我看来。

「……有叶同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咦？」

她这么说着，明明周遭没有其他人，却还是把脸贴到了我的耳边。

「其实我……」

她炽热的吐息拂过了我的耳朵。

「非常地……容易发胖。」

衣绪花像是把这句话当成滔天秘密似的，这么告诉了我。

「我小时候非常胖，所以每天若不跑上这么长的距离，就会有很多部位……那个……长出肉。」

她之所以满脸通红，似乎不是因为恶魔的关系。

我下意识地想像起衣绪花变胖的模样，总觉得那个样子应该也挺可爱的。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我、我没有啦。」

「虽说大尺码或是身体自爱都是很出色的概念，但是我……那个……很讨厌以前的自己。我照着父母的吩咐努力用功，不去做那些喜欢的事，而是用吃东西去宣泄压力……但我现在还是很喜欢吃东西……总之，只要稍微轻忽大意，总觉得自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她用手指把玩着头发开口的模样，感觉就像是一只小动物似的。

「原来暴龙也不是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是一头暴龙啊。」

「谁是暴龙啊？我可要从你的头啃下去喽？」

「我可不好吃喔。」

「真是的！……我是很认真的喔。那个……是因为有叶同学说过想多瞭解我一点……是你说过为了驱魔，有必要知道这些事的呀！」

「抱歉，我是真的吓了一跳。没有要取笑你的意思。」

我感受到她似乎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才开口，于是慌张地表明道。

与此同时，我也思索着和恶魔之间的联系。

「你──有冒出过『不想变胖』的心愿吗？」

「我确实是迫切地这么期望着。」

「恶魔该不会是透过喷火的形式，燃烧着你体内的热量吧？」

「如、如果是这样，我甘愿出卖自己的灵魂！应该说，你不用驱魔也无所谓！」

「不不，用恶魔来减肥怎么想都不会健康吧……」

我虽然将想到的点子说出来，但只要冷静想想，就知道这个猜测有太多说不通的部分了。其中最为重要的部分，便是她已经凭借了自己的力量加以达成。

看到我露出沉思的模样，衣绪花先是清了清嗓子，随即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好啦，经过这番休息，你应该已经恢复了吧？」

「咳咳！不不，我还没休息够啊。」

「我都说你已经休息够了。接下来是做伸展操。」

「这我大致猜到了……反正一定有肌力训练对吧……」

「有是有，但我不想长出太多肌肉，所以是轻度的训练喔。」

「都叫人跑10公里了，我才不相信你口中的『轻度』有多轻松。」

「有叶同学，你只跑了6·5公里而已喔。」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在那之后，我便落入了和她一起做伸展操和肌力训练的下场。我很快就瘫倒在地，为僵硬的身体发出哀嚎，在我身旁的衣绪花却接二连三地完成了训练。她做着伏地挺身、棒式、深蹲、伸展和开腿等运动，虽说各种姿势让我不知道要把眼睛放哪里，但我不敢将这些话说给衣绪花听。她可是拼命维持自己的身材，要是动歪脑筋可就太没礼貌了……我这么说服着自己，硬着头皮熬过这一关。

「如此这般，晨间运动就到此为止了。」

在训练告一段落后，太阳已经升起，来到了早晨时段。

「那我就回家冲个澡吃早餐了，晚点学校见。」

她大气也不喘一口──虽然是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但仍看得出衣绪花相当从容。

「那个……难道每天都要这么做吗？」

「那还用说？尽管如此，我最近还是在纠结许久后停掉了柔道课呢。」

「亏你能坚持这么久。」

衣绪花用力抿紧双唇，握紧了双拳。

「我的身体是为了胜利而生的，从每一根头发到每一寸细胞都是如此。为了交出亮眼的成绩单，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刚升起不久的太阳照亮了河川。

而她的身姿也闪闪发光，丝毫不逊于阳光。

老实说，我稍稍有点吃惊。

我以为在这个世界里，美丽的事物都是与生俱来的。

强者天生就是强大，耀眼夺目之人也是自带光芒。我一直以为是这么回事。

不过，至少衣绪花并非如此。

她不是一名天生的强者。

而是抱持着想脱胎换骨的心愿，借由不断的努力改变了自己。

就像是到死亡之前都会不断进化的DNA，也像是燃烧着自己的恒星。

这样的自信和自负，造就了衣绪花的强大。

衣绪花并非天赋异禀，而是苦尽甘来的类型。

逐梦一词说来容易，甚至可以说是陈腔滥调。

想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想在时装秀里出场──无论是谁都能空口说白话。

然而她却追逐着梦想，在现实里狂奔着。

我不晓得衣绪花能不能赢下开场模特儿的宝座。

虽然不晓得，但她无疑是以此为目标，为此努力，并被恶魔阻却了去路。

我这个人一无所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梦想或是希望。

正因如此，倘若衣绪花打算昂首前行，我便想成为她的助力。

作为一个愿望，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过于渺小了些？

她在晨光之中潇洒离去。我看着她直挺挺的背影，为那耀眼的光芒眯细了双眼。

■

「哎，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和性爱、嗑药或是搞摇滚乐都没关系。不如说是做了对身体有益的事呢。」

我在大致向三雨交代过来龙去脉后，她蓦地睁圆了双眼。

「有叶，咱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咦，哪里奇怪了？」

「因为，那个……你为什么会一大早去和小衣绪花跑步？」

我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看来我的脑袋似乎没有正常运作的样子。

就我的立场来说，这只是无端被卷入严酷的修行而已。但经她这么一说，会在一大早被叫出来，甚至是陪同长跑的交情，似乎是真的不怎么寻常。

「咱就直接问了。你们是在交往对吧？」

「哪可能啊？」

「可是连恩和诺尔（注：指「绿洲合唱团」的创始成员盖勒格兄弟）也是由曼彻斯特的劳动阶层摇身一变成了畅销榜冠军不是吗？」

「你说得一副我全都听得懂那些词汇似的……」

「咱的意思是，这世上总是会发生些难以想像的事啦！」

「我不想把我和她的关系用『是不是在交往』这种肤浅的词汇作为概括啊。」

「咱就说了，咱想问的不是这一点。」

「那你想问什么？」

「有叶，你有事情瞒着咱对吧？」

「呜。」

哎，我也知道自己撒谎的功力非常烂。

虽然有些内容不能张扬，但一直被三雨担心实在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我只能尽可能地不触及核心，老实地交代部分的事实。

「呃……佐伊姊要我去帮衣绪花一些忙，由于详细内容涉及到个人隐私，所以我不能说。抱歉。」

「……和小佐老师有关喔？听说她正在休假呢。」

三雨在得知与佐伊姊的假期有关后，似乎是被我说服了。她原本就知道佐伊姊是我姊姊的朋友，却不晓得佐伊姊有着恶魔研究员的身分。

不过，佐伊姊会被学生们用仰慕的态度称为「小佐老师」，老实说让我感到有些奇妙。大家都不晓得，那个人可是会把驱散恶魔的工作推到我头上，自己则在机场里大啖寿司啊。

「总之，没发生你担心的那些事啦。」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支支吾吾的三雨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不能接受，但我已经没有继续说明的力气了。我再次趴上了课桌休息──而过没多久，教室里原本喧闹的气氛倏地沉寂了下来。

我再次抬起沉重的脑袋，便看到衣绪花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你没回我讯息，所以我就直接来了。」

「咦……啊……抱歉。」

再怎么说，我也不敢在她面前直接确认手机，但大概是传了讯息过来吧。然而话又说回来，原来我不立即回覆是不行的吗？

「我们放学后要去看衣服然后绕路去书店再去图书馆。」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得频繁地去现场确认最新的状况。毕竟只靠网路，是没办法查出销售的状况和评价的。」

「说不定是这样吧。」

「我说过了，我们放学就出发。」

「我没力了，你就一个人去……」

我在脱口说到一半，这才蓦然惊觉──

衣绪花的眼里显露出既像是生气，又像是悲伤的情绪。

对啊，她一个人是去不了那些地方的。

「我、我知道了。我们就去吧，放学就走。」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得了？我之后会传碰面地点给你。」

在冷冷地这么说完后，她便潇洒地离去了。

「唉，有叶，小衣绪花总是那个样子吗？」

在她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后，三雨这么问道。

「哎，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有叶啊，你觉得这样好吗？」

看到三雨露出了严肃的神情，我在感到心虚的同时也做出了回答：

「嗯。因为这是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

她先是交抱双臂想了想，随即低声说道：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状况，记得找咱商量啊。」

真是个好家伙。没办法向她坦承真相，真的让我感到很抱歉。

但我已经没有好好回应的力气，只能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

总而言之，我得和衣绪花一同行动，查清楚她真正的愿望。

对于她和我来说，这都是至关紧要的第一要务。

■

然而，凡事总无法尽如人意。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早上五点在河边碰面，跑10公里，然后上学。放学后去逛服饰店，在书店翻查时装杂志，然后去图书馆──这样的行程循环着一天又一天。

从高级的精品店到我也曾购物过的平价服饰店，衣绪花广泛且频繁地造访了形形色色的场所。她会热心地向店员打听，就算是标价三十万圆的大衣，她也会落落大方地要求试穿，并实际穿上。尽管如此，却没有任何一名店员对此感到不快，大多数的店员反而都显露出开心的反应，这也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前往书店的时候，只要到了杂志的发售日，她就会将当天的──书架上的所有时尚杂志都看过一遍。她似乎已经购入了绝大部分的杂志，但根据衣绪花的说法，在书店的书架前阅读是有意义的。她毫不顾忌杂志的客群年龄，也不分男性或是女性杂志，在翻阅全数杂志的同时向我快嘴道出了印象深刻的各种细节。老实说，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那些话语似乎大都是在自言自语，是以我尽力答腔，衣绪花也为此感到满意，看来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而在图书馆，她会搬来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厚重专业书籍，在写下笔记的同时读得津津有味。说起来，这世上竟然有针对服饰进行详细研究的书籍，这是我一直以来无法想像的。

在这样的每一天，衣绪花都平心静气地完成了要项。

「为了交出亮眼的成绩单，这都是该做的事。」

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

努力指的似乎就是这样的行为──总觉得我头一次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和我的生活可说是天差地别。她有着目标，并让自己所做的一切与其相系。她的所有努力，都是朝着梦想迈出的步伐。衣绪花总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对于在近处观看她的我来说，总是有种双眼似乎会被闪瞎的感觉。

为了给予支持，我在调查恶魔方面倾注了心力。

我在衣绪花的身旁读着各式书籍，在网路上四处搜寻，试着对恶魔有进一步的瞭解。书本艰涩的内容让我看得头疼，也曾借阅过以恶魔的名字为题，内容却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书籍。在一开始的时候，我把找不到有益的资讯视为一种理所当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根本一点干劲也没有。

我虽然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佐伊姊，但她从未回覆过讯息。我也曾前往了城北大学打算直捣黄龙，但在广大的校园腹地里，我实在是想像不出恶魔研究室会座落在何处，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在这次扑空之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衣绪花可能会抱持的心愿。从高尚的心愿到无聊至极的欲望──凡是有可能的愿望，都被我一一列成了清单。这份清单多达好几页，感觉很快就会把笔记本填满。我每天都忙到深夜，一旦累了就趴在桌上入睡。

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我总是想着衣绪花和恶魔的事。

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如此认真看待一件事。

之前的我没有梦想、目标，也没有想做的事。

但现在不同了。

对我来说，驱散恶魔既是该做的事，同时也是想实现的心愿。

既然衣绪花想让自己脱胎换骨，我也多少得有所改变才行。

到了某天晚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决定上街散步。夏天夜里的空气，似乎冷却了思考得过热的脑袋。

蓦地，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迄今为止，我都是在思考衣绪花的心愿为何。

但说不定，我该深入研究的，是她冒出火焰时的情境。

我在手机上做起了笔记。

第一次相遇的屋顶。

将我推倒在地，进行了一番问答的空教室。

和萝兹发生争执的服饰店。

我对在那之前的事情不太熟悉──但若要从这三次的情境找出共通点，会得出什么答案？

说起来，在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冒出火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衣绪花逐渐接近了自己的心愿，削弱了恶魔的力量吗？

就算不晓得喷火的原因，只要能自然而然地实现愿望，就会让恶魔消失──这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吗？

这时，手机的画面倏地一变，显示出衣绪花的名字。

「呜哇！」

我不禁发出大喊，让路人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朝我看来。

我调整着呼吸，按下了通话键。

「衣绪花，怎么啦？」

「我通过了第三轮甄选。」

「也就是说……」

我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下一次就是最终试镜了。」

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我心想。

迄今为止，就算衣绪花不小心冒出了火焰，只要我待在近处，就能把她带到没有人烟的地方避难。

试镜当天却不能这么做。她必然会被绑在与多人共处的场所。万一冒出火焰，一切就付之一炬了。

「你打算参加对吧？」

我姑且问了一句，而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还用说？」

「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吗？」

「因为我很担心你啊。目前恶魔还在你的体内呢。」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

「有叶同学，你也要跟我一起来。」

「咦？」

「这不是当然的吗？有叶同学，对我来说，你是什么身分？」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走在我身后的行人不是撞上我，就是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挪步回避。

我无言地垂下脸庞，再次将手机抵到耳边。

「我办不到啦！那里只有相关人士能进出不是吗！」

「所以要偷偷潜入喔。」

「我虽然是驱魔师，但不是忍者啊。」

「只要有卧底在，就不会有不可能的任务。」

「你夹杂了太多B级电影的用语啦。」

我虽然这么回话，但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

既然衣绪花通过了甄选，显然就得亲自参与最终试镜。就像她想追求身为模特儿的实际成果那般，我也该以驱魔师的身分交出成果才行──我得厘清她的愿望，驱散她身上的恶魔。

正因为迟迟给不出一个交代，才会让她落入现在的这般窘境。

「……我知道了。总之我得前往试镜的会场，要是衣绪花冒出火焰，我就……想办法制止对吧？」

「你的认知很正确。」

「毕竟我也想再多搜集些线索呢……」

「关于让你进入会场的方法，我会再仔细想想的。拜拜。」

说完，她唐突地挂断了电话。真是的，该说她我行我素呢，还是该说她做事风驰电掣呢？

不过，我虽然讲了「想办法制止」，但关于实际的作法仍未定案。

我得进入外人严禁入内的场所，在避免受人瞩目的状态下，保护一个不知何时会冒出火焰，也不晓得冒出火焰时该如何应对的女孩。

但正因如此，这正是驱魔师──是我说什么都得去做的事。

第一卷 第5章 只属于你的特别

当天早上，我被叫到了一个奇妙的空间──在一道狭窄的走廊上，并排着许许多多的门扉。这里似乎是所谓的自助储物空间，我对这样的场所一无所知，根据衣绪花的说法，这里似乎是用来存放衣物和更衣的空间。

在让人眼花撩乱的空间里，她毫无窒碍地向前迈步，并打开了某扇门扉的锁踏入其中。

我俩溜进了堆满大量衣架和收纳箱的狭小空间。

「听好了，我们要照原订的剧本行动。试镜会场会有许多不同身分的人参与。虽说会场的地点只有相关人士知道，但不可能有人记得住所有参加者的长相。就算身为局外人的有叶同学入场，想必也不会惹人怀疑吧。」

「讲得像是没人把关一样……」

「不过，这也得要能顺利进入会场才行。除了我之外，同样有必要让有叶同学攻克会场的柜台。」

「我身为局外人，又只是个平凡高中男生，怎么想都办不到吧？」

「我会化不可能为可能喔……只要用上这个就行了！」

她得意洋洋地递到我面前的那玩意儿──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套西装。

「难道说，你要我在这里换衣服吗？」

「放心吧，我也经常在这里更衣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不知道怎么穿，就让我来帮你换衣服吧。」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啦……」

我想表达的是「我为什么非得在女生就近注视之下更换衣物不可」，但对于身为模特儿的她来说，这似乎构不成抗议的理由。

我决定把一切抛诸脑后，乖乖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脱掉衬衫、汗背心，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我把长裤也脱了。

她和我的距离之近，几乎可以直接拥抱在一起。

我照着她的吩咐行动后，在不知不觉间就脱到只剩下一条内裤了。

老实说，这真的让我感到很害臊。

我只能祈祷自己的心跳声没有传进她的耳里了。

「哦……」

衣绪花交抱双臂退了半步，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的全身上下。

「怎、怎样啦？」

「真让人不爽呢。」

「为什么啊？」

「你明明没做什么运动，但身材还是满结实的呢。」

突然，她用指甲抵住我的肚子，像是在确认肌肉的起伏似的，轻柔地来回抚摸了起来。

我忍住了想发出喊声的冲动，拼了命地抗议道：

「你、你这是在性骚扰啊。」

「没错喔。因为我看了很火大，所以才会逗你玩呢。」

「呜……」

「我也不打算让你乐在其中，就暂且饶了你吧。」

看到我的表情，衣绪花像是很满意似的抽回了手。

「那么，请穿上这个吧。」

她再次将手伸过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一件衬衫。

然后是袜子、西装裤和腰带。我在接过之后便一一穿上。

「我来帮你打领带吧。」

我还来不及回应，她便将手伸了过来，让领带环过了我的脖子。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拥抱在一起，让我连忙出言制止。

「我、我自己会打啦！」

但我的主张让衣绪花皱起了眉头。

「嗄？」

「毕竟平常穿制服的时候，我就有在打领带啊。」

「那我问你个问题。英式风格的西装，衬衫采用方领设计，领带的宽度和厚度大约是这样。请问在做这套打扮的时候，最适合打什么样的领结？」

「呜……说起来，领带的打法不是只有一种吗……？」

「正确答案是半温莎结。我可是专家，你就闭嘴让我打领带吧。」

（插图010）

「好的……」

无从辩驳的我只能任凭摆布。

衣绪花在我胸口打领带的模样，让我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过了不久，她抬起脸庞，在让我穿上最后的西装外套后，「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嗯，有叶同学，你这样穿很好看喔！」

深灰色的西装相当贴合肌肤，连我都明白用上了相当高级的质料。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紫色领带，也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不对，打这条领带的其实是衣绪花，这只是把我这个凡人包装起来罢了。

「不管怎么看，你这身打扮都像是我的经纪人呢。」

衣绪花以云淡风清的口吻说出了不得了的内容。

「不可以啦！真正的经纪人也会到场吧？」

「那还用说？」

「要是碰面就会被拆穿了！」

「不对，不会曝光的。」

「哪可能不曝光啊？」

「我刚刚也说过了吧，会场里没人能记得住所有相关人士的长相。就算被我的经纪人看见，他也只会认为有叶同学是不属于同一个组织的某个人物而已。」

「就不能说服那位经纪人，请他让我到现场观摩吗？」

「绝对不行。要是被他得知有叶同学的存在，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句话让我的背脊发寒。那位经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是说，这套西装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是男生用的款式对吧？」

我这么一问，衣绪花就突然别开了脸庞。

「这……该怎么说……那个……我之前就想过，要让你穿上这套……」

「只因为这种理由，你就买了整套西装？」

「这、这是用来研究的！是资料！是必须的支出！」

「是什么时候买的啊？是说，这尺寸也太合身，让我都有点发毛了。」

「只要看个几眼，我马上就能估量出来了。」

「居然一脸得意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

「……因为我觉得你穿起来会很好看……」

「咦？」

「没事。那个……男用西装的版型是按照男人的骨骼设计的！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改变骨骼好好穿上呢！」

「就因为这种理由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穿上西装。我在出席葬礼的时候穿的是制服，亲戚之中也没人结婚，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外型和制服相似，穿起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厚实布料服贴在身上的触感，就像是盔甲一般。站在衣绪花的身旁，就觉得我真的成为她的经纪人似的。

不对，就心情而言，应该要这样形容更为正确。

我觉得自己成了衣绪花的骑士。

■

在换好衣服后，我们搭上电车前往会场。

我还以为身为一名出名的模特儿，理应会有专车接送，但根据衣绪花的说法，能享受这等待遇的人仅是凤毛麟角，让我为之傻眼。

上了电车后，坐在我身旁的衣绪花显然相当紧张。她紧绷着一张脸，看似神经质地触碰着星型发饰。

「你总是戴着这个发饰呢。」

为了让她放松一点，我试着抛出这个话题，而她则是展露笑容回答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叙话购买的东西，也是让我想当上模特儿的契机……它总是能让我回想起那时候的心情，对我来说就像是护身符一样。在试镜的时候得换上指定的衣物，所以到时候也没办法配戴就是了。」

听着她的说明，我这才心领神会。

护身符──对现在的她来说，这肯定是最为需要的物品。

从逆卷站搭两站电车，便能抵达会场的所在地。我原本想像不到会是什么样子的会场，但循着衣绪花所指的方向看去，我只看到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大楼，登时让我有些错愕。

「在这里的三楼。」

我们搭着电扶梯，来到了一处由白墙构成，看似大型会议室般的地方。许许多多的人们看似忙碌地熙来攘往，散发着独特的紧张感。一想到这就是衣绪花眼中的日常光景，就再次让我感受到两人所处的世界有多么不同。我强忍着想左右张望的冲动，很快就和衣绪花一同来到了柜台前方。

「您好，贵姓大名？」

柜台小姐笑吟吟地出声问候。她身上的服饰既美观又不流于死板，我险些被这洗炼的美感所慑。只不过，今天的我并没有相形失色，于是我便挺起了胸膛。我看到柜台小姐的手边放着一份清单。

「我是参加试镜的伊藤衣绪花。」

「好的。伊藤小姐和……这位是经纪人对吧？」

「是的。」

我尽可能压低嗓音回答。

「您的休息室在B厅。经纪人不得进入休息室，还请您留意。」

「我知道。」

我再次用假音回答后，柜台小姐便爽快地──远出乎我意料地──放我们通行。衣绪花看着我的脸孔，对我送了个秋波。

就在我为此松一口气的时候──我被叫住了。

「啊，请留步。」

我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柜台小姐。我能感受到夹在背部和西装衬衫之间狂冒的冷汗。

「有、有什么事吗？」

「想向您索取一张名片。」

衣绪花和我的视线交错了一个瞬间。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制作名片……」

「啊，就算只有经纪人先生的名片也不要紧的。」

柜台小姐露出了略感讶异的表情这么说道。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大部分的模特儿是都不会制作名片的。

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大概是这样吧……

「……不好意思，我身上的名片刚好发完了。」

「啊，我有带喔。您要的是这张名片对吧？」

我知道这开朗高亢的嗓音是她演出来的。

「谢谢您。是清水椎人先生对吧？请进。」

我们从柜台小姐的身旁掠过，又走了一小段路，在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会听见我们的交谈声后，这才吁出了压抑许久的叹息。

我们同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呼……真是好险。」

「之前都没有细查到这种程度呢。也许是这次的安检比较严格吧。」

「也代表这次的活动就是如此重要吧？」

「要这么理解也行呢。」

衣绪花没看着我，就这么快嘴说道。她扫视周遭的眼神显得心神不宁。

「……你很紧张吗？」

「我哪可能紧张呀。试镜对我来说比一天三餐还常吃呢。」

「你是想说『家常便饭』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她似乎连逞强的话语都说不好了。

「放心吧，就算真的冒出火焰，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见得会被选上……」

「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吗？这还真不像你平时的表现呢。」

「有叶同学……」

「嘘。」

我竖起食指制止了她，衣绪花连忙闭上嘴巴。她居然会犯下这种失误，足见是真的很紧张。

「……衣绪花，你是一只唯我独尊的暴龙对吧？放心吧，你会脱颖而出的。」

「这是在夸我吗？」

她看似不服气地交抱双臂，鼓起了脸颊。

「姑且算是有那个意思。」

闻言，衣绪花轻轻笑了笑。总觉得她绷紧的神经，到了这时才终于有所缓解。

「真是的，你很不会鼓励别人耶……但还是谢谢你。总觉得有很多事情都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

「那真是太好了……吧？」

「是呀，应该是好事吧。我想清水先生很快也会抵达，你最好别和他离得太近。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

她闭上双眼，呼出一口长气。原本上扬的肩膀缓缓下垂，她随即看着我的双眼，露出微笑。

「我出发了。」

「嗯，慢走。」

衣绪花走向休息室的背影依旧笔挺，让我松了一口气。

而在这一瞬间──

「打扰一下。」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高挑的男子站在我的身后。

他和我一样穿着西装，提着一个四方型的包包。他长得相当高，在颀长的西装裤上方，有着一片厚实的胸膛严阵以待。但和强壮的体格相比，他秀气的容貌甚至让人产生了反差感，柔亮的头发则是打理得宜。他是模特儿吗？不对，叙事童话的模特儿应该全都是女性阵容才是。

这种情况……难道是……

「呃……请问您是哪位？」

「问我是哪位？这可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想不到你脸皮挺厚的嘛。」

他以端正的容貌发出了极不相配的低沉嗓音，轻轻举起了一只手。

男子用食指和中指挟着一张名片。

「我就是清水椎人。」

■

「好啦，我有些问题要向你问个清楚。」

我被这名男子──清水经纪人带到了看似会议室的地方。他一语不发，只用手势催促我坐下。面对这股压力，我只能乖乖照办。

「那个，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少年，现在是我在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在原有叶……」

「你伪造身分闯入会场一事，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已经和柜台做过了确认，照理来说，我应该要报警才是。」

他像个正在亲自办案的警察似的，侃侃而谈道：

「别想骗过我的眼睛。就你的长相来看，应该是高中生吧。那么大概就是和衣绪花同校的学生了。我虽然也怀疑过你是跟踪狂，但就状况来看，应该是衣绪花主动邀你帮忙比较合理。尽管不晓得的目的为何，但你似乎和衣绪花的关系相当亲昵啊？」

「您误会了，我──」

清水先生在我的对面坐下。他那绽放精光的双眼，让我不禁眯细了眼睛。

「我说过，现在是我在问话。你和衣绪花是什么关系？」

「呃……这个，该说是什么样的关系才好呢……」

我不禁为之词穷。这不是因为压力的关系，而是因为我真的不晓得该如何形容。

毕竟不可能坦白恶魔附身者和驱魔师的身分──但在抽离这部分后，我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清水经纪人似乎认为我是在随口敷衍，在这时探出了上身。

「到头来，我想问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都不能让恶魔一事曝光。这名男子肯定握有能干涉衣绪花工作的力量。要是被他得知衣绪花随时都有冒出火焰的风险，一切就付诸东流了。不过，我撒谎的技巧很烂，一旦胡言乱语，就会立即被揭穿。该怎么办才好？

但他说出口的是出乎意料的质问。

「她还好吗？」

「嗄？」

「衣绪花有好好睡觉吗？有好好吃饭吗？在学校有被欺负吗？有什么烦恼吗？你应该也很清楚她的个性，我虽然问过她无数次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每说出一句话，他的语调就逐渐降低，最后甚至带了点哭腔。

我想必正像只垂死的金鱼般，让嘴巴呈现出张张阖阖的模样吧。

「是、是老妈子啊……」

「老妈？她如果是和监护人同住，我就不太需要担心了……」

我暗自感到一阵错愕。

这个人，其实就只是爱操心而已──而且是很极端的那种。

我终于明白衣绪花那句话的意思了。要是有叶同学的存在曝光，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但实际的状况和我的猜测倒是有着不小的出入。

「呃，不好意思，我也不晓得该不该提及衣绪花的个人隐私。」

「这样啊……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明明摆着一张扑克脸，却能感受到他很失落。这位先生还真是奇妙。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清水先生开了口：

「……我觉得，那孩子一直为某种烦恼所苦。」

我原本逐渐放心的心境，像是被瞬间冻结似的冻僵了。

「你知道些什么内情吗？」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呢。」

「呜呜。」

「但是不能开口……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和工作无关，是属于私人的事了。」

我没办法回话。他并不是单纯地爱操心，还有着见微知着的本事。我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自掘坟墓，绝对不能泄漏资讯。

要是被他知道衣绪花随时都有可能喷出火焰，这位爱操心的经纪人肯定会以她的安全作为第一优先吧。这么做是对的──虽然是对的，却会让衣绪花错失这次的机会。

清水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垂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衣绪花最近的状况很不寻常……你有看过时装手册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我连忙挖掘脑内的记忆。

「是指那份型录对吧？」

「原本除了时装手册之外，连广告看板都是要由衣绪花担纲的。然而，她从那时候开始，就经常在正式拍摄的时候状况频出。也因为如此，我们才临时选用萝兹登上看板。衣绪花似乎很介意这件事，而在我看来，她好像一直都在勉强自己……但那孩子总是有虚张声势的倾向……」

这些内容都让我感到在意。衣绪花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些事。如果那就是恶魔附身在她身上的时间点──该不会和萝兹有关吧？

「不过，我稍稍感到放心了，少年。因为有你这样的存在陪伴在衣绪花身旁啊。不对，这也会让我担心起其他的部分……像是周刊杂志之类的……唔……」

「您、您一直在看着衣绪花的表现呢！」

我中断思考，在话题转向麻烦的方向之前硬是换了个话题。

清水先生先是一惊，随即微微舒展了眉头。

「……模特儿是一门劳心费力的工作。她们的外观总是会受到评价，并被贴上各种标签。就算做过努力，也不代表能有回报。能让众人停下目光的，唯有那一瞬间的亮点而已。至于那些没被选上的人们，就会落得被舍弃的下场，也不会有人为此负责。」

清水先生静静地凝视地板，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被蚂蚁搬走的死蝉。

「也因为如此，我希望自己能做到尽善尽美。为了不让我的人生留下遗憾，我想让自己的工作尽可能地帮上她们。」

我不晓得该如何答腔，于是沉默以对。

不过，我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最起码，衣绪花还是有一个很棒的经纪人陪在身边呢。

「如此这般，掌握模特儿的交友状况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少年，我也想瞭解你的为人呢。你擅长运动吗？读书呢？嗜好呢？喜欢些什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洗澡的时候会从哪里开始洗？」

「咿！」

遭到逼问的我发出了惨叫。但在这时，清水先生蓦地收起了质问，仰头看着半空。

「……哦，看来时间用完了。」

「咦？」

几秒钟后，门扉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在收到回应后，开门露脸的人──是衣绪花。

「清水先生，好像等下就要开始了，所以……咦？」

她来回看着我和清水先生的脸，险些弹起身子。

「衣绪花，如果有朋友想来观摩，你就该早点和我知会一声。拜此之赐，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呢。」

「呃……好、好的。那个……」

困惑的衣绪花对我投来视线，我在看出她视线的用意后，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衣绪花，你的状况还好吗？你看起来还满紧张的。」

看到她的模样，清水先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窥探了起来。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她，目前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平常心。

「放松点。你肚子饿吗？我这里有饭团和三明治。这里的空气有点干燥，最好含点喉糖来吃。要挑那种强效的。要喝东西吗？我手边只有常温的饮料，如果想喝冰的或是热的，我就去帮你买回来。」

「不、不用，我没事！」

看到清水先生接二连三地把东西放到桌面上（他的包包居然能塞这么多东西！）衣绪花摆了摆双手制止道。

「这样啊，那就好……萝兹的状况如何？还在休息室吗？」

「她早一步离开了。」

「很有她的风格啊。我等下也会过去，你就先出发吧。」

衣绪花虽然在意着我的状况，却仍背过身子，朝着会场迈步而去。

而留在会议室里的清水先生在将东西收回包包后，用拇指比了一下门扉。

「好啦，少年，我们也该动身了。」

「咦？要去哪里？」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会场啊。」

「但我是个局外人……」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在被抓包之后，我就以为这次的作战以失败告终了。

「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衣绪花因为紧张而发挥不出实力的状况。就刚才的反应来看，看到你的脸孔，似乎会让她更为安心。还是说──」

清水先生打住了话语，用那双锐利的双眼朝我看来。

「──你不待在她身旁，是为了她好？」

这个问题的解答，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打算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

十分钟后，我在清水先生的带领下，来到了试镜会场。

纯白色的房间里摆着好几张桌子，而这些桌子都朝着中央的空间摆放。许多人坐在椅子上，来回翻阅着手边的纸本。

我来到了房间后方的角落，和清水先生站在一起。周遭还有许多同样穿着西装的人们伫立于此。而我不晓得他们是否同为经纪人，还是其他方面的相关人士。

在排列整齐的椅子上，坐着这场试镜的参加者，一共有六人。所有人都和刚才的衣绪花一样，穿着T恤和短裤。这身打扮会残忍无情地展现出自身的体态，我这下切身明白她必须每天早上跑步的理由了。

就算站在远处，也能看出衣绪花的表情相当僵硬。她夹紧了肩膀，搁在膝上的双手也紧握成拳。

而在她身旁，萝兹则是跷脚坐着。和紧绷不已的衣绪花不同，她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的指甲，彷佛随时都要哼出歌似的。

和在场的人数相比，会场安静得让人吃惊。一股箭在弦上的紧张感渗透了整个空间。

这里是帮人类打分数，做出评比的地方。吃了些什么、学了些什么、具备了哪些技艺──这些资讯必须受到众多专家的审视，若是被他们瞧出了破绽，就会一败涂地。

我身历其境地感受到了衣绪花想脱颖而出的这个世界有多么可怕。

换作是我的话，说不定早就请恶魔帮我实现愿望了。

她亲自选择，走上了这条严苛的青春之路。

那我也要为了衣绪花尽己所能。

我再次环视起会场。

候选者们──衣绪花等人坐在房间的对向角落。我如果想去营救衣绪花，必然避不开评审们的目光。我虽然不认为会有人怀疑她是被恶魔附身，但要是在试镜的中途离席，肯定会对甄选带来影响──说不定会直接遭到淘汰。

我的包包里装着折叠好的防火垫，这是在野外生火时会用到的器材。如果她突然冒出火焰，我就会披上防火垫，迅速地透过逃生口将她带离现场。即便没办法灭火，这么做应该也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不让火势延烧到周遭。

我已经在脑海里无数次演练过这样的计画。这都是为了在状况发生时能好好动作。

一旦真的发生意外，我就不得不做出取舍。

我祈祷着事态不会走到这一步。

过不多时，试镜安静而庄严地开始了。

「各位早安，我是首席设计师手冢照汰。」

率先起身报上名号的男子，可说是异样地缺乏特征。他理着极为朴素的发型，穿的是毫不起眼的打扮。黑框眼镜、白衬衫、灰色长裤──我原本把他想像成更为抢眼的人物，而这颠覆预期的样貌着实让我为之一愣。

「叙事童话──对各位来说，或许『叙话』更为耳熟能详吧。我们这次将首次参加全国女孩展演，而正如各位所知，如今要举行的，是选出开场模特儿的最终试镜。身在此处的各位，全都闯过了一关一关的甄选。还请各位先为此抱持着自信。」

设计师环视着候选者们，继续说了下去：

「叙事童话的设计核心乃是『只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一直相信，拥有故事的并不是衣着本身，而是穿戴了衣物的人们，并为他们的人生设计了种种作品。我期许各位能展露出只属于自己的──特别的故事。」

明明长着一副随处可见的外观，但他的声音意外地嘹亮且浑厚。他不寻常的存在感支配了整个空间。

「那个设计师不是省油的灯啊。」

清水先生小声地对我说道。

「我看不出来耶。」

「他虽然展露笑容，但眼睛没有笑意对吧？这名男子城府不浅，只要是为了制作出自己期望的效果，他就会不择手段。若不是这样的人物，他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让新兴品牌成长到这般水准。衣绪花不要紧吗……萝兹她……」

我蓦地感到胸口一痛。

清水先生同时是衣绪花和萝兹的经纪人。他应该是由衷地在担心这两人，并希望她们能顺利结束这次的试镜吧。

但我不同。

我希望衣绪花能够获胜。若不是这样的结果，我就无法接受。

过不久，主持人开始喊出了候选者的名字。

首先被念到的是──

「萝莎蒙·罗兰·六乡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她像个孩子似的，活力十足地回应道：

「有！从萝兹开始对吧！」

「那么，就请您走一段台步。」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她落落大方地来到了中央的区域，并安静地伫立了一会儿。

就在众人开始面露讶异，对她的举动感到不解的时候──

萝兹原地转了一圈。

那是出人意料，没人能够想像的动作。

光是这么一个举动，就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就像是将长长的丝线缠绕在掌心似的。

萝兹俏皮地轻轻吐舌，舔了嘴唇一下。

随即跨出了一步。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所看到的，是一场时装秀。

在她迈出步伐的瞬间，世界就被改变了。

那里已经不再是会议室，而是一处伸展台。台下聚集了满满的观众，而她穿的则是美丽的衣服。聚光灯恣意洒下，悦耳的音乐流淌。

在她迈出步伐的这十余秒期间──

我确实体验到了这样的情境。

所有人都被吞噬了。所有人都没有开口。就连设计师也只能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这一瞬间，萝兹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而在她走完台步之后，现场爆出了如雷的掌声。

究竟是真的有人在拍手，还是过于强烈的印象让我产生了幻觉，此时的我已是无从分辨。

即便是在定睛凝视的手冢照汰开口之际，我也还没能抽离那酩酊般的状态。

「萝莎蒙·罗兰·六乡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您……这场试镜，说穿了就是在决定下一则故事的主角。您本身的故事，必须比我所设计的服饰更有故事性才行。为此，我的质问如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我听不出他对萝兹的台步有何感想，也不晓得他是出于何种心情发出质问。

但也因为如此，他所质问的内容凝聚出轮廓，形成了一针见血的利刃。

「──你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发出这般疑问的瞬间。

我在设计师的脚边看到了黑影。

在祈愿只是自己眼花的同时，我仍凝神细看。

出现在那里的果然是──

一只黑色的蜥蜴。

在我的凝视之下，蜥蜴从人群的夹缝中滑溜而行，先是攀上了衣绪花的脚指，随即爬上了她雪白的大腿，最后则是穿入热裤的裤管。

她抿紧了唇，使劲握着双手，看起来像是拼命在忍耐些什么的样子。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其余的模特儿们环顾起周遭，大概是隐约为气温的急遽变化感到不太对劲吧。

「这太过理所当然，是我从未思考过的事。萝兹就是萝兹，除了自己之外，哪还会有其他人在自己的人生里担任主角呢？」

感觉萝兹回答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原来如此。」

在设计师语气平板地回应后。

主持人下一个唱名的是──

「伊藤衣绪花小姐。」

被点名的她抬起了脸庞。

糟糕。

得立刻将她带出会场才行。

就算会搞砸试镜，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得预先防范她会冒出火焰──引发火灾的可能性才行。因为要是稍有差池──

就可能会闹出人命。

然而，就在我打算冲出去之际，却突然动弹不得。

因为清水先生用力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转头一看，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可能知道恶魔和火焰的事。大概是因为我的举动有异，他才会制止我吧。

他的眼神述说着──他也和我一样担心着衣绪花。

……不行。我办不到。

我很清楚衣绪花在站上这座舞台之前，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我却打算在开战之前摧毁她的努力──我实在无法亲手夺去她的机会。即使明白这是错误的选择也一样。

既然如此，要跨过这个难关的方法就只剩下一个了。

在我停下动作后，清水先生也放开了手。

我将视线挪回衣绪花身上。她也缓缓地朝我看了过来。

动摇和不安的情绪在她的眼里盘旋着。

我像是要让她逐渐失焦的双眼拉回原处似的，紧紧凝视着她。

衣绪花。

我还不晓得你的心愿为何。

然而，不管你许下了什么样的愿望，你都靠着自己来到了这里。

别让火焰搞砸了这一切。

别输给恶魔那种鬼东西──

「……伊藤……衣绪花小姐？」

没有收到回应而感到困惑的主持人，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她在「嘶」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后，以响亮的语气回答了：

「有。」

我原本很担心她会就此冒出火焰。

衣绪花却笔直地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举步前行。

她的身姿已经看不出有丝毫的踌躇。

衣绪花将视线朝我投来了一个瞬间。

以只有我能明白的动作微微一笑。

接着，她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开始走起了台步。

我不禁屏气凝神。

那是宛如刀刃般，打磨到了极致的步伐。

唯有经历过无数次练习的人类，才能练就出这身洗炼的动作。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丝毫的赘冗。

那几乎能以粗犷来形容的步伐所让我看见的，并非一场华美的时装秀。

我所看见的是她的努力──不对，是我不晓得的人生历程。

这一切都凝缩在这段台步之中。

她吃过的东西，看过的景致，学会的知识，对身体的理解。

而最重要的，莫过于她奉献给自己人生的──那股熊熊燃烧的热情。

她每天积累而来的经验，寄宿在她的体内。

从每一根头发到每一寸细胞，都是为了胜利而生。

我认为衣绪花很美。

这不是指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人生观。

我发现，那只蜥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她的额头上没有一滴汗水。

积沙成塔的努力。

战无不胜的觉悟。

百折不挠的自信。

如果说，这就是支持她走到现在的一切……

衣绪花说不定──

连恶魔都可以征服？

最后，衣绪花在没有冒出火焰的情况下，顺利走完了台步。

在她站回原本的位置后，我这才回过神来。

会场也是一片静默。

就连身旁的清水先生也是一语不发，只是抵着嘴角深思。

萝兹皱起眉头，瞪视着衣绪花。

而将来龙去脉尽收眼底的设计师，也抛出了和刚才相同的问题：

「伊藤衣绪花小姐，我也想问您这个问题。您究竟有何特别之处？您觉得自己的何种特质值得被挑上？」

幸好蜥蜴依然不见踪影。

我专注倾听着衣绪花的回答。

「我──」

但她的答覆并没有延续下去。

置身冰窖般的沉默。

会场稍稍嘈杂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用力握紧了拳头。

如果有所谓的祈祷存在，一定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心境吧。

衣绪花先是想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笔直地凝视设计师，再次开了口：

「──我想，我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

会场的众人都倾听着她的话语。

「只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想变得特别──不是当个随处可见的陌生人，而是想成为无可取代的那个人，并为此努力至今。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就这层意义来说，我想自己还没有成为主角，也还没有蜕变成特别的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话声逐渐转小，到了最后几句，甚至已经让人听不清了。

「那个……我不晓得这样的回答是否让您满意……」

会场安静了下来。

不过，我看见了。

设计师微乎其微地露出了笑容。

在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征候下，试镜就这么开始，就这么落幕。

而时间的长河，也将我们冲向了尚未揭晓的结果。

第一卷 第6章 夜晚的深水宛如大理石纹

在试镜结束后，我们搭上了回程的电车。

在萝兹和衣绪花之后出场的候选者，每个人都表现得极为凄惨。就算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她们也明显地受到动摇，失去了信心。这也代表两人的台步就是这么惊天动地吧。

倘若衣绪花走错一步，也会变得和她们一样。不对，恶魔说不定会将一切燃烧殆尽。但最后并没有走到这一步。虽然还没查清楚她的心愿为何，但就我认为，她应该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压抑了恶魔的活动。

就连那位爱操心又喋喋不休的清水先生，也只是短短地慰劳了一句：「做得好。」就此不再开口。我想，这应该是清水先生表达温柔的方式吧？

因为目前还没人知道结果为何。

在搭上电车之前，衣绪花一直没有说话。不晓得该如何开口的我，也跟着闭口不语。不过，我还是窥探起坐在身旁的衣绪花，看着她的脸孔说道：

「……没事吧？」

被我搭话后，衣绪花反倒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这个嘛……老实说，我稍微有点紧张呢。」

「哎，能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算顺利吗？」

衣绪花面露不安，朝我抬眼看来。

「算是吧。你的台步走得很出色，也好好地回答了设计师的问题……我是这么认为的啦。」

「可是，萝兹她──」

「比起那个，你没喷火真是太好了。我当时可是担心得要命呢。」

我打断了衣绪花的话语。

她没冒出火焰一事，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光是恶魔没让衣绪花燃烧起来，就已经是再顺利不过了。而且试镜也正常地走完了流程，应该是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才对。

「我也想说这个。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喷火……身体却突然变得轻松许多……」

衣绪花抵着纤细的下颔思索了起来。

「恶魔一直试图想实现衣绪花的愿望。说不定是你想自行实现愿望的强烈念头，逼退了恶魔的影响呢。」

「难道说……」

「嗯，虽然还不知道为何是以火焰作为形式，但这显然证明了与衣绪花的梦想有关。如果这样的猜测为真，要驱散恶魔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是……这样吗？」

「但既然如此，那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一直觉得当个驱魔师是个很奇怪的事。真是的，佐伊姊为什么要……」

「有叶同学！」

衣绪花突然大喊一声，让我为之惊愕。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挤出声音说道：

「那个……有叶同学你……」

「衣绪花？」

电车驶过轨道的震动声响逐次传来。

过了不久，她这才回过神来，以有些尴尬的神情换了个话题：

「呃……下周会公布甄选的成果。如果你刚才的推论是正确的，在公布的那一瞬间，应该就是最为危险的时候吧？」

「哦，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思考了起来。目前还没厘清她真正的心愿为何。要是出现了衣绪花与梦想渐行渐远的状况，恶魔的力量也可能与之遽增。

「所以说，在公布结果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在场。」

「我知道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在认同她说法的同时，我的内心也闪过了近似预感的感觉。

这说不定会是──

我身为驱魔师的最后一项工作。

■

那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为防万一，我们选在河边的广场碰面。不过，心神不宁的衣绪花一副待不住的样子，开始在广场周遭踱步。我跟着她走了一会儿后，便一同来到了一座大桥。

我们将身子靠在栏杆上，仰望着天空。在这白昼逐渐变短的时期，太阳早已没入了地平线。周遭没有其他人，就只有闪烁的群星守望着我们。

星型发饰反射着路灯，映出了橘色的光芒，简直像是真正的星星一般。

「我想，应该很快就要公布结果了……」

她像是耐不住沉默似的这么说道。

甄选结果会先通知经纪人清水先生，而清水先生则是预计在这个时间点打给衣绪花。在得知这件事后，我们便约在这里见面。

衣绪花的身子僵硬，呼吸也显得急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迄今的努力和今后的人生，都会受到这通电话的左右。

而我则是在一旁见证这重大的分歧点。

「啊！」

衣绪花突然大叫了一声，让我吓得身子一抖。

「什么？怎么回事？」

「我……说不定要喷火了……」

「咦？」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掌。

但传递过来的，就只有冰冰凉凉的触感而已。

「体温似乎是没有上升……」

我环顾周遭，也没看到蜥蜴的身影。难道是躲在阴暗处吗？

我打算将手放开，但我就算放松了力道，她手掌的触感也依然没有消失。

「衣绪花……？」

「我撒谎了。」

「别耍我啦！」

「不过，你真的很担心我呢。」

「那还用说？都到了这一步，我是不会临阵脱逃的。」

她继续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露出了微笑。

「要是听到的结果让我燃烧起来……我就要拖你一起上路。」

「别讲这种恐怖的话啦……」

我虽然试着开玩笑。

但我也察觉到她的手正在发抖。

「我是你的驱魔师。倘若发生那种事，就是没成功驱魔的我该负的责任啦。」

「有叶同学，我……」

就在衣绪花有话想说的这一瞬间──

我听到了「嗡嗡嗡」的声响。

那是从衣绪花的小包包里传来的。她用力放开了我的手，连忙取出了手机，萤幕的光芒随即在她的脸庞上映出了反光。

「是清水先生打来的。」

我看得出她的脸庞已是血色全失。

肯定是试镜的结果出炉了吧。

「放心，我就在你身边。」

我这么开口后，她便点了点头。

衣绪花站起身子，接起了电话。她撩起头发轻晃头部，将碍事的长发拨开，让手机贴上了耳朵。

「是，我是伊藤。是……真的吗？」

我虽然听得到衣绪花的回应，却无法窥知对话的内容。

她开口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后几乎是默不作声。

我像是硬吞了颗冰块似的，只能苦哈哈地凝视着她的反应。

过了不久，衣绪花结束了通话。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也随之无力地向下一垂。

朝我看来的她，双眼并没有对焦。

她的喉咙发出了「咻」的气音。

衣绪花的双眼游移，双手发抖。

我担心她会就此倒下，又或者是喷出火焰，于是便伸出双手，摆出了随时都能接住她的姿势。

「那个，我……」

难道还是失败了吗？

我想，那也是无可厚非的结果。

代表萝兹的台步就是如此惊为天人。

「衣绪花，冷静一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定还有下一次机会……」

「有叶同学！我！」

衣绪花猛力抬起了头。

她将脸凑到我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吐息。

她的双眼如星星般蓬筚生辉。

「我成功了！叙话的开场模特儿！决定是我了！」

她用力闭上双眼，甩动着双臂蹦跳起来。

「时装秀模特儿！我当上时装秀模特儿了！是叙话的开场模特儿喔！」

衣绪花蹦蹦跳跳，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恭、恭喜你……」

不知为何，我讲得有些言不由衷。

我不明白此时内心的情绪为何。

衣绪花获胜了，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既然如此，我就该坦率地感到开心不是吗？

而在我搞清楚内心的情绪之前，衣绪花便朝我冲撞上来。

「呜哇！」

「都是托了有叶同学的福！」

她在喊话的同时抱住了我，转起了自己的身子。受到她的重量牵引，我也跟着旋转了起来。

她的星型发饰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显得闪耀无比。

我们握着彼此的手，就像是恒星和行星一般，在原地转个不停。

「不，我什么都没……」

「有带来好结果就行了！因为结果就是一切呀！」

她的脸庞变得红润，而我则是被她的质量甩着走，光是不让自己跌倒就用尽了全力。

转着转着，我的内心也浮现出「这样其实也不坏」的想法。

我虽然完全没派上用场，但她还是亲手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不定恶魔也会就此遭到驱散。

我对此报以期待。

没什么大不了的。到头来，我打从一开始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因为她靠着自己的力量实现了梦想。

驱魔师和恶魔附身者。

我和她就只是这样的关系罢了。

但在此时此刻，我希望自己能接下她的这份欣喜。

我将手臂环过了她的身子。

然而──

这却是个错误的举动。

下一瞬间。

烧灼着我双眼的──

是一阵白色的闪光。

视野变得一片白。思绪跟不上现状。

衣绪花也护着双眼，在浅浅睁开眼皮的同时环顾四周。

我随即察觉到了。

不远处有个人影。

对方的身材高挑，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上衣，将帽子戴了起来。由于戴了黑色口罩，所以看不清长相。

那家伙比恶魔更会挑时机，选在最糟糕的时候现身了。

「衣绪花的……跟踪狂……？」

「有叶同学！」

她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打直手臂，护住了衣绪花。

不会错的。

我们刚才被拍到了。

我拼了命地思考了起来。

这是原本就有可能发生的情境。为了保护衣绪花，有什么事情是我该做的？

但我所有模拟过的行动，都被出乎意料的嗓音打碎了。

「没错没错──就是跟踪狂哟！」

那是过于轻浮，又带了点沙哑的声音。

由于太有个性，就是想听错也难。

「怎么会，你难道是……」

「你们这样可不行呀，居然在夜里卿卿我我。就是因为你们轻忽大意的关系，才会被我拍个正着呢──」

说着，黑色的人影将手机秀给了我们看。

上头确实拍摄了我和衣绪花……「凑近」在一起的光景。

「哎，我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黑影收起手机，摘下了帽子，拉开口罩。

「正确答案是──大家最喜欢的天才国中生，萝兹妹妹啦！」

她卷翘的金色头发彷佛要纠缠着周遭的一切，而双眼则是绽放着昏暗的光芒。

「萝兹！是你……是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衣绪花这么呐喊，而萝兹则是丝毫没有显露出罪恶感，甚至一副由衷感到愉快的模样挥了挥手。

「没错喔。在经过一番尝试后，我发现只要在天色昏暗的时候穿上一身黑，就很难被看见呢。毕竟我一直在跟踪你，你却从来没发现过呢。」

（插图011）

我知道自己用力咬住了牙齿。她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一直尾随在我们的身后。

「话又说回来，你那种『哇──就连跟踪狂都喜欢我耶──好可怕喔──』的想法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你到底是对自己多有自信？才不会有人对衣绪花这种量产型感兴趣呢。」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嗄？你说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

在夜色之中，萝兹挥动手中的手机，划出了一道弧光。

「有错该罚不是天经地义吗？唉──这时候该怎么说才好？啊，我想起来了！……你真是活该！」

恶意宛如泼了我满身的污泥，让我险些站不住脚步。然而，我说什么都不能在这里退缩。因为衣绪花就在我身后。

「萝兹一直很讨厌衣绪花，因为衣绪花根本没什么气场可言呀。但偏偏好的工作都会落到衣绪花头上，就连叙话的广告看板，原本都是指定要衣绪花上场呢。萝兹老是捡别人不要的工作来做，当然会感到不爽呀！」

「我……」

传来了衣服被人用力揪紧的触感。

「萝兹一直没办法接受。你不过就是个擅长巴结别人的量产型，为什么萝兹每次都会输给你？这也太卑鄙了，用实力和我分个高下呀！」

「所以你才会跟踪我们？」

「没错。既然衣绪花用了卑鄙的手段，萝兹也打算在其他地方和你对决。只不过，我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拍到这──么好的照片呢。我把照片拍得非常好，所以会传给大家观看的喔。萝兹在IG上有很多朋友喔？就让我来帮大家揭发衣绪花的真面目吧？」

她露出牙齿笑着，提出了不得了的要求：

「不喜欢的话，就把开场模特儿让给萝兹呀。」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奇怪吗！」

「因为萝兹比较有才能呀！但最后居然挑上了衣绪花，这样的结果才奇怪吧！」

「才没有……」

我把话说到一半，后续的话语却像是变成石头一般，哽住了我的喉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办法反驳？

为什么我说不出「衣绪花更有才能」？

这是我现在最该说的话。

为什么？

可憎的是，萝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反应，露出了一抹贼笑。

「看──吧，果然呢。就连男友都觉得萝兹比较有才能呢──说起来，你怎么一副拼命三郎的模样呀？是因为和模特儿攀上了交情，就让你得意忘形了？因为穿了西装来到会场，就以为自己是个经纪人了？很常见呢，这就是那种打着歪脑筋前来装熟的家伙。不过你很没眼光呢，要找模特儿当女朋友，就该和萝兹交往呀。」

「谁想和国中生交往啊……」

「哦──你看了这个还能坚持己见吗？」

萝兹稍稍弯下腰，将手伸向松垮垮的连帽上衣，把领口向下一拉。

我一点也不想看──明明是这样想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我确实看见了以丰满双胸挤出的深邃乳沟。

「喏，看了就知道了吧？萝兹已经是大人喽。比起衣绪花，萝兹知道更多更──多好玩的事喔？」

我虽然别开目光，但为时已晚。那幅光景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了。

「啊，脸变红了。真──可爱！果然还是选萝兹比较好吧？大家都是这样的喔？」

萝兹伸出了修长得惊人的手指，眼看就要触碰我的那一瞬间──

「……别碰他。」

平静而清晰的说话声，很快就转为了尖叫。

「不准你……碰有叶同学！」

我循着声响回头看去，而映入我眼里的──

是一大团的火焰。

她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这不可能。不对，蜥蜴没有捎来征兆？是我漏看了吗？不，就算是在黑暗之中，它出现的时候总是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然而──

「衣绪花，不行！」

不管怎么看，现在都不是观察的时候了。得阻止她──不对，得扑灭火势才行。

「好烫！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烧起来呀？」

萝兹用长长的手臂保护着自己，向后退去。

衣绪花却不打算放跑她。

「呀啊？」

衣绪花朝着萝兹扑了过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滑进了两人之间，接住了衣绪花的身体。

「好、好烫……呜哇！」

而就在一瞬间，火焰便膨胀到无法扑灭的程度。热流灼烧着肌肤，火光在周遭闪烁。

我被弹飞出去，一屁股坐倒在地。

「冷静一点！」

她没有回话，而是从嘴角迸出了火焰，还发出了一声低吟。

不行，她已经处于无法沟通的状态了。

我环顾四周，只见萝兹颓坐在地。要是再不想办法处理，就会被其他人发现了。在黑暗之中，火光格外显眼。而一旦被人发现，后续的问题将会比刚才那张两人相片还要严重。

我蓦地回想起衣绪花的话语。

和她一起在河边跑步的日子。

逐梦的每一天。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往河里跳就行了。

「衣绪花，抱歉！」

我朝她冲撞了过去。

脑海里闪过了被她抛飞出去的那段光景。

我抓着栏杆，让身子一翻。

我俩就这么坠入了河川。

强风拂过的感觉充斥了全身上下。

我紧抱着衣绪花，让我的身子保持在下方。

在经过像是永恒般的下坠之后──

坚硬的水面重重地砸到了我的身上。

寒意宛如重拳般袭来，与此同时，我俩一同沉入了昏暗的河川之中。

简直就像是坠入了深沉的夜色一般。

即使如此，她依旧燃烧着。

摇曳的昏暗水面混入了衣绪花的火焰，形成了蓝橘交错的大理石纹。

寒意和热意混成了一团，在达到沸腾的温度之前便被水势冲走。

过不多时，我感受到火焰逐渐减弱。

总觉得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好遥远。

在一切声音都变得浑浊不清的水中……

唯一还让我清晰地感受到的，就只有怀中的她的感触。

第一卷 第7章 垃圾、浴巾、床铺

「呜……咳、咳咳！」

「衣绪花！太好了……」

在我将她拉回桥下，并过了一段时间后，衣绪花在一阵咳嗽声中恢复了意识。

「……啊，有叶同学！对不起……我、我！」

「没事，放心，没事的。」

老实说，我应该说些更贴心的话语才对，现在的我却什么也想不到。

脑袋里依旧一片浑沌，但我强忍着不适，轻轻拍着抽泣的衣绪花的背部。

在她终于恢复冷静后，我开口道歉道：

「抱歉，我太鲁莽了。我那时只想得到这种手段。」

「不对，是我……唤出了恶魔……」

衣绪花像是在抱住自己似的，用手臂环住了肩膀。

那无疑是至今最为巨大的一道火焰。恶魔以快得让人讶异的速度，让她熊熊燃烧了起来。虽说桥上没什么易燃物，但要是持续延烧下去，难保不会酿成火灾。要是继续让她待在桥上，迟早会被其他人目击，并叫来消防车吧。萝兹虽然被吓得无暇拍照，但只要有人群聚集，就很有可能会有人拍下照片，并将之散播出去。

所以我才会跳入河川。

在往下跳之前，我其实不晓得逆卷河有多深。我也做好了可能会撞到河底身受重伤的觉悟。然而，只要能由我一个人承担，就算不了什么。

就结果来说，我之所以能平安无事，不过是单纯的走运。

「你没受伤吧？」

「我想……应该没事。」

衣绪花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这么回应，让我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太好了……」

总之，她似乎没有再次喷出火焰的迹象。

「啊！」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伸手触摸起头发。

「怎么了？」

「发夹……！」

衣绪花这么说着，开始环顾四周。而我也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

因为她总是不离身的星型发饰，此时变得不见踪影。

「我也一起找！」

我朝四周看去。不仅天色昏暗，能见度也低，是以一时片刻根本找不到。我再次走入河里，但此时的河水是一片漆黑，别说河底了，就连泡进水里的手掌也看不见。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就算身体已经呈现湿淋淋的状态，也还是能感受到河水有多冰凉。

「有叶同学，不用再找了。」

「可是，那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物品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说回来……」

说着，衣绪花看了自己的身体一眼。我虽然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但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连忙又将目光挪开。

我们现在的模样相当难堪，不只是淋了一身湿而已，全身上下还沾满了烂泥般的脏污。若要说不幸中的大幸，大概是我们两个的手机都是防水机型吧。

「怎么了？」

「那个……我家离这里很近。」

「呃……」

要是用这副模样走在街上，肯定会吓到路人吧。说不定还会有人为此报警。她的住所确实是个理想的去处。

「不过，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言为定。」

「什么一言为定……」

「请你什么话都别说。」

我虽然偏头不解，但她在起身后便立即迈步，我只得跟了上去。

如果是什么都别做，我倒还能理解。以衣绪花的立场来说，让异性进入自己的房间，本来就是该提高警觉的。

然而，什么都别说是怎么回事？

湿漉漉的衣物包覆着我的身体，也让头脑的思考变得迟钝。

思绪随着啪哒啪哒的水珠一同垂落，再也没有回来过。

■

「就是这里。」

我跟着衣绪花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来到了相当气派的电梯大楼。这里的入口处建设得和旅馆的大厅差不多。衣绪花熟门熟路地取出了钥匙，打开了自动锁。

虽说状况如此，但我还是非常紧张。身体之所以频频颤抖，并不是因为受寒的关系。毕竟我打娘胎以来，还是头一次前往女生的住处。而且还是衣绪花的家啊。

不对，等等，现在是紧急状况。我不该做多余的事，在玄关处借条毛巾后，就该乖乖返家了。毕竟她交代过要我不得出声，而且也已经是深夜时间了。

大楼设有两座并排的电梯，在搭上其中一座后，衣绪花按下了十楼的按钮。

四方形的箱子缓缓加速，让我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衣绪花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路凝视着显示楼层的面板。水珠循着固定的节奏从她的发梢滚落。

当橘色的光芒告知我们抵达十楼后，我们便在安静的楼层里走动。衣绪花在1011号房的前方停下脚步，转动钥匙开了门。

「……请进。」

「打、打扰了。」

在踏入屋内后，感应式的灯具便立即照亮了玄关。

「喔、喔喔……」

而摊在我面前的光景，让我不禁发出了声音。

那与将时装秀视为目标的少女相当匹配，是由精挑细选的洗炼家具构成的时尚空间──完全相反的光景。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绑住袋口的巨大白色塑胶袋。就某方面来说，这是我相当眼熟的物体。

也就是垃圾袋。

看似用来连结客厅和玄关的走道上，堆满了大量的这类玩意儿。

就在我即将开口之际，衣绪花用眼神制止了我。

「抱、抱歉，我什么都不说。」

「请在这里等着。」

她脱掉了鞋子，小跑步地走入家中。她发出了湿答答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东翻西找，而我则是呆站在原地眺望着这一幕。

过不多时，返回玄关的她打开了与走廊相连的一扇门，用手指向该处。

「总之，请先去洗个澡吧。」

「咦……」

我忍不住应了一声。

「请放心，我把浴室打扫得很干净。我原本就打算在回家后泡个澡，所以已经用定时器加热过了。」

「我、我不是要说那个！」

「总不能一直湿淋淋的吧？我之后也会进去的。」

「嗯。不对，咦？」

「真是下流。我的意思是，等你洗完之后我才会洗。」

「我就说不是这个问题了……」

「够了，你就照我的话做啦！喏，把鞋子脱掉！我等下会把走廊擦干净的！」

我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已经没了争论的力气，只得乖乖听话。我好不容易才把湿透的鞋子脱掉，踩着湿答答的袜子踏上走廊。

也不晓得衣绪花是等得不耐烦了，还是不想让我采取多余的行动，只见她推着我的背部，在把我按进脱衣间后便关上了门。在雾面玻璃的另一侧，隐约有暖色系的灯光透了进来。

真的要洗吗……我边想边脱掉了上身的衣物。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件湿掉的衣服」时，衣绪花蓦地打开了门探出脸蛋。

「怎、怎么了？」

「啊……」

「你别挪开目光啦，这样反而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在换穿西装的时候，你不是表现得很自然吗？」

持续将视线瞥开的衣绪花，把两手向前一伸。

「总觉得在家里的状况不太一样……总、总之，浴巾收在那边的柜子里，衣服就先穿这件吧。虽然是……我的衣服。」

「嗯……」

「请把脱掉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我之后会洗。」

说完，她又「啪」地关上了门。

啪哒啪哒的跑步声和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从远处传来，让我的内心七上八下。突然有客人上门，肯定是需要整理一番的吧。总之，事已至此，我也别无选择了。最后我死了心，乖乖进了浴室。

由于头发沾到不少脏东西，我在稍加犹豫之后，还是借用了洗发精，并用沐浴乳清洁身体。在洗完澡后，我的全身上下都变成了衣绪花的味道。

我泡进浴缸，发出了「呼」的一声。

恶魔与火焰，衣绪花的心愿，萝兹与照片，时装秀的走向。

明明该思考的东西堆积如山，但感觉这一切都与蒸气交溶，被吸入了换气机的深处。

总而言之，这下就明白衣绪花不想让我接近住处的理由了。我也明白她不是选在家里，而是在学校屋顶练习走台步的理由。

不对，该仔细思考的事情并非这一项。

而是衣绪花和恶魔的事。

火焰能实现她的心愿。

换句话说，只要喷出火焰，就能让恶魔更接近目标。

恶魔──不对，衣绪花对着试图妨碍她出场时装秀的萝兹，展露了极为明显的敌意。

衣绪花本人没能察觉──不对，是不想承认的心愿。

我离那个答案愈来愈近了。

她的心愿是──

「有叶同学。」

「呜哇！」

突然被人搭话，让我的思考强行遭到了中断。

在雾面玻璃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

「你还好吧？那个……总觉得你几乎没发出声音。」

「嗯。我没有泡昏头啦……」

「这样啊。那就好。」

我竖耳倾听了一会儿，在确认她离开脱衣间后，便离开了浴室。

我用浴巾擦拭着暖烘烘的身子，观察起四周。如果仔细翻找，应该能找到吹风机才对，但我再怎么说也不敢在她家翻箱倒柜，最后决定还是用浴巾擦拭头发。毕竟我的头发并不算长，擦一擦总是会干的。

她递给我的衣服是夏装。上衣是件宽松的T恤，下身则是一条热裤。极短的热裤几乎将整条腿都露了出来，让我说不出话来。而底下还有一条四角内裤，让我看得整个人僵在原地。理所当然地，这条四角内裤是女用的款式。呃，我的内裤确实是湿透了，而且既然都泡过了澡，要再穿回那条脏内裤就显得有些不妥，但这个……

我在做好觉悟后，换上了这套衣物。我窥探了客厅的状况，但没有任何声响。我打消了直接开门的念头，敲了敲客厅的门。

衣绪花很快就探出头，以一副严肃的面容邀我入内。

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上则是包覆着浴巾，应该是已经将身子大致擦干过一次了吧。衣绪花和我几乎是做着完全相同的打扮（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过大的T恤并不合身，让她露出了其中一侧的纤细肩膀。展露出来的大腿至脚尖的部分实在是过于耀眼，让我不得不有意识地抬高自己的视线。

「那个……虽然有点乱，但床铺上没什么杂物，请坐。」

衣绪花似乎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察觉我不自然的视线，以一副过意不去的神情这么催促道。

客厅的惨状和走廊差不多，到处都堆积着大型的垃圾袋。尽管如此，她似乎还是努力打扫了一番，让床铺周遭清出了些许空间。

「有意见吗？」

「不敢……」

我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全都吞回肚子里了。

「……换我去洗澡了。」

我点了点头，遵照她的指示坐在床上。

只不过，一想到衣绪花总是在这里睡觉，就让我没办法平心静气。在远处传来淋浴声的同时，没事可做的我只得环顾周遭。

室内乱到了极致，各处都能看见层层堆叠的垃圾袋。透过透明的袋体，隐约看到里面装的都是些塑胶类的制品──大概是在超商买的食物包装吧？房间的角落可以看见标上数字的蓝色纸箱堆叠在一起。如果从搬进来之后就未曾拆封，就有超过一年没有动过了。

我窥探了一下厨房，发现都被马克杯和一些待洗物品占领了。由于火炉一带格外干净，平常应该是没有在下厨的样子。光是没有闻到腐臭或是异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在稍微等了一会儿后，我突然有点想上厕所。

但我终究没胆子向正在洗澡的衣绪花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来到走廊后，我打开一扇先前从未开过的门，看了里面一眼……然后就看了个彻底。

房间里面塞满了衣物。

这间房间和其他的生活空间有着天壤之别。大多数的服饰都井井有条地收纳在透明的衣物箱里，挂在几座吊衣架上头的衣服也整齐得像是服饰店的商品一般。鞋子的数量多到我前所未见，而这些鞋子也成双成对地置放在柜子里。

啊，原来如此──我这下明白了。

这个住处就像是牺牲了一切的生活品质，只将精力灌注在服饰上头──俨然就是她的写照。

这里无疑就是衣绪花的住处。

既然如此，我也有了能做的事。

我调转脚步，下定决心，拾起垃圾袋。

■

「让你久等了……咦？」

隔了一阵子走出浴室的衣绪花，在环顾房间后愣愣地张大了嘴。

「抱歉，我擅自整理了一下。」

「有叶同学，你为什么……」

「没事的。你原本就已经把垃圾打包好了，我只是拿去扔掉，然后收拾了一些待洗物品罢了。我没把重要的东西丢掉喔，钥匙则是借用了放在玄关的那把。」

「我、我要问的不是那个……」

垃圾袋里装的大都是塑胶一类的轻盈物品。而电梯大楼的垃圾处理场是二十四小时开放，这点只能说是我走运。待洗物品则是些餐具和马克杯，由于她没有下厨的习惯，所以也没产生什么厨余，实际洗涤的感觉比第一印象轻松多了。

「我有守住不开口的约定，只是帮你做了打扫，你这下也没话说了吧？」

「有叶同学，想不到你还挺坏心眼的。」

衣绪花像是在闹脾气似的噘起了嘴巴。看到她的反应，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比较希望你能说这是体贴的表现呢。」

「……也是呢。是我失言了，谢谢你。」

她以一副消沉的模样向我低头致谢。

「我问一下，你家有吸尘器吗？」

「呃……应该有吧……」

「你这么不常用啊……」

衣绪花挖出来的吸尘器看起来还能用，我便将积累在垃圾袋底下的灰尘扫除了一番。

在历经这些扫除后，这里总算像个能住人的空间了。

衣绪花咬紧了下唇，默不作声地在旁观看。

我把吸尘器收拾好后，终究还是有点累了。我吁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

「我也是一个人住，所以我知道有多辛苦。」

「呜……」

衣绪花发出了闷哼声。大概是感到很害羞吧，她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而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之所以会愿意花费心力为她打扫，并不是出于单纯的体贴之心。

「……抱歉，弄丢了你的发饰。」

「你原来这么在乎呀？」

坐在床上的她，脸上接连显露出惊讶和傻眼的神情，随即弯起了嘴角。

「有叶同学，你坐过来。」

衣绪花这么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我也依照她的吩咐，脚步虚浮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她直盯着我的双眼，开口说道：

「请别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有叶同学的错，而是该怪冒出火焰的我。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是会被恶魔附身的人，所以都是我的错。」

「不对，是我不好。我如果能更早驱散你身上的恶魔，就不会弄丢发饰……也不会被人拍到和你在一起的样子了……」

蓦地，我搁在膝盖上的手感受到了一股温度，让我打住了话语。

衣绪花的掌心交叠在我的手上。

她将目光落在双手交叠的位置，看似寂寞地笑了笑。

「没关系。对我来说，这说不定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什么意思？」

衣绪花垂低了眼眸，开始娓娓道来。

我原本住在秋田，原本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老是没什么自信，是个只会听从亲人指示的小孩。别说是追逐流行了，我连一件好看的衣服都没有，在不知不觉间，我只能从留长的浏海缝隙窥探着世界。

爸妈都只对我考卷上的成绩有兴趣。对他们来说，无论是梳妆打扮还是添购衣物，似乎都是一件坏事。考出好成绩被他们当成理所当然，一旦考差了就会被痛骂一顿。对我来说，吃东西成了能排解压力的唯一方法。

但在上了国中后，我的周遭多了许多喜欢打扮的女生，而她们总是散发着闪闪发亮的氛围……只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和我无缘的嗜好。

在这段期间，我和家人去了东京旅行，并偶然地经过了还只是一家小型店铺的叙话。我虽然没办法好好形容那份心情，但当下……即便是一无所知的我，也感受到了这家店铺有着独一无二的气质。但我怕要是买了衣服会在事后遭到家人责备，所以只悄悄地买了一个发夹。

也就是我平时配戴的星型发夹。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晓得，就算到了今天，我依旧不明白那个发夹蕴含着什么样的故事。但那闪闪发亮的造型，成了我最为珍贵的宝物。

结束旅行的隔天，我在走出家门后，偷偷地将发夹别了起来，这才前往学校。而在抵达教室之后，有个朋友对我称赞了一番。

她说：「你简直就像个模特儿似的。」

我想，那应该只是寻常的客套话吧。但在当下，我确实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彷佛连眼里的世界都变了。

于是我信以为真，鼓起自信，得意忘形……真的偷偷报名了模特儿的试镜活动。

到场之后，我才发现来应征的女孩子，全都比我们班上最会打扮的女生更为时尚个一百倍。我根本就显得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混杂在闪亮群星之中的一颗石子。

我还记得我没通过那天的试镜，就这么回到了家里。

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很难将当时的心情化为言语。不甘、难过、自卑、嫉妒──也许全部都包含在内了吧。

只不过，就只有一种心情是历久弥新的。

我想赢。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改造自己的形象。

更改用餐的习惯、开始运动、开始上柔道课，还有就是开始光顾服饰店、书店和图书馆──和现在倒是没什么差异呢。

想当然尔，我的成绩变差了。爸爸妈妈都为此大发雷霆，还说我变成不良少女。很好笑吧？我明明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呀。

即便如此，我也对逐渐有了变化的自己感到开心，随着变化的幅度渐增，喜欢自己的心情也油然而生。我浑然忘我地投入在这件事里。

过了一年，我再次挑战试镜活动。

当时的我已经不再是个石子了。

我获得了足以过关斩将的身体和心灵。

通过了试镜的我，开始以模特儿的身分活动。但在乡下能接到的工作，实在是少之又少。我也得知这世上有许多人是在父母的期望下，从出生起就开始以模特儿作为目标。我踏上起跑线的时间，实在是晚过头了。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设立了自己的目标。

倘若没有买下星星发夹，我就不会冒出想成为某种样貌的想法。

为此，我总有一天要当上能为叙话效力的模特儿。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表示要认真成为一名模特儿后，我的父母都气炸了。为了说服他们，我认为升学是唯一的道路。所以我拼了命地用功，好不容易才考上逆卷高中。他们虽然至今依旧反对我当一名模特儿，但最终还是认命地让我升学，也愿意帮我出生活费。

在进入经纪公司后，我也拼了命地努力着。清水先生虽然爱操心，却是一名精明能干的经纪人。

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我得以接下拍摄叙话时装手册的工作。

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梦想实现了。

「在那之后，我得知叙话要参加全国女孩展演……而后来发生的事，有叶同学你也都知道了。」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过往。

我真的是拼了老命，才勉强压抑住险些溃堤而出的情绪。她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以叙话的时装秀模特儿作为目标，在这之前的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而透过这段谈话，我也明白了那个星型发饰对她来说有着什么的意义。

「它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呢。」

「别放在心上啦。我说过了，那只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哪有这种事！」

「因为，我现在──」

衣绪花将身子转了过来，搁在我手背上的手掌使劲一握。

随即，她像是蓦然回神似的别开了目光，然后轻启唇瓣说道：

「──有有叶同学陪伴我呀。」

我一直在想，我能够帮上她什么忙。

到头来，我从头到尾都没能完成驱魔的工作。不仅如此，我还处处扯她后腿。我根本就是一颗害她绊倒的小石子。

不过，如果──

我能成为她的护身符，说不定也不错。

「……我也有点累了，我们来睡觉吧。」

衣绪花这么说着，随即「砰」地一声倒在了床铺上。

「我『们』……我也要睡这里吗？」

她稍稍抬起脸庞，凝视着我。

长长的头发披撒在被单上头。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忘了吗，你的衣服还在洗呢。」

「啊！」

「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烘干。你这身衣服是没办法穿到外面去的。」

「不不，你还有其他的衣服吧？就算是女用衣物，应该也有更正式一点的……」

「不要，我不借。」

「衣绪花，你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啦……」

她在床铺上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还噘起了嘴巴。

「……不想孤单一人，难道是这么不应该的愿望吗？」

她的这些动作，险些将我的心灵粉碎殆尽。有种像是有许许多多的情绪在体内乱窜，然后在身体各处磕磕绊绊的感觉。

「是没那么不应该啦，但我该怎么睡啊？毕竟我……那个……」

「你想打算对我上下其手吗？」

「没那回事啦！」

「你难道没想过，你有可能反过来被我上下其手吗？」

「咦……」

「若是打算霸王硬上弓，我应该是比较有力气的那一方喔。」

「那我届时也会尽全力……」

「你会想抵抗吗？」

「不……呃……」

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衣绪花的双眼眯得像是新月一般。

「好啦，你就去做睡前的准备吧。我家有还没开封过的牙刷。」

我放弃了一切抵抗，跟在起身前往盥洗处的衣绪花身后。在她朝脸上涂抹着乳霜一类的保养品的同时，我则是用她给的牙刷刷牙。一同映在镜子里面的景象，就像是穿越到了其他的世界似的，给我置身梦境的感觉。

衣绪花在终于做完睡前准备后，便爬上了床。

「那个……我要睡哪里？」

「当然是睡这里呀？」

说着，衣绪花「砰砰」地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我睡地板吧。」

「会硬到你睡不着的喔。你以为我家会准备多余的寝具吗？」

我闭口不答。这里连沙发都没有，想必也不会有那种东西。我刚刚才把房间整理过一遍，就算不去翻找也明白这点。

「废话少说，快点过来吧。喏。」

「呜……」

我犹豫了一下，但自己的确也是精疲力尽了。

疲劳的感觉压过了理智。

我默默地钻到了她的身旁。

床铺已经被衣绪花的体温烘得暖呼呼的。

狭窄的床铺在我躺上后便顿时被填满。她那张垂下眼帘的脸庞，近在咫尺。

衣绪花将手伸向枕边，按了按灯具的遥控器，随着「哔」的电子音响起，室内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那么，晚安。」

她翻了个身，将背部对着我。

我虽然维持了躺卧的姿势好一阵子。

但我根本不可能睡着。

我甚至不敢翻身，只能僵硬地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势。每当我做起呼吸，体内就会充斥着她的香味。

在过了像是永恒一般的漫长时间后，衣绪花细微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唉，你还醒着吗？」

「嗯。」

听到我的回应，她随即窸窸窣窣地将身子转了过来。

「那个……」

「怎么了吗？」

「不，该怎么说……」

「你很担心照片的事吧。明天得想办法说服萝兹……」

「我不是要说这个。不对，这固然也是很重要……」

在犹豫了一会儿后，衣绪花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切入主题：

「有叶同学，你为什么愿意一直陪着我？」

我不太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

「因为我……又是喷火，又是弄得一身湿，而且家里还乱成这副德性……对于这种被恶魔附身的女人，不是应该划清界线比较好吗？」

「这──」

脑海里闪过了各式各样的答案。

如流水般丝滑的长发近在眼前。

只要我伸出手，就能触碰到衣绪花的一切。

对于自己的体内有着如此充沛的欲望，我只觉得吃惊不已。这股情绪彷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其强烈的压力几乎要使体表迸出裂痕。

和她的距离愈是靠近，就让我更想再接近一步，也想再多瞭解她一点。我受到了难以抗拒的力量拉扯，朝着她笔直下坠。简直就像是坠落的陨石──又像是流星似的。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现在该选择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呀。」

「这样呀……」

衣绪花在稍作犹豫后如此回答。

而我背对着这幅光景，无法直视这样的她。

关于衣绪花的愿望，我已经有了答案。

我如果真的把自己看成一名驱魔师，其实就该在这时揭露她的心愿，并向她确认答案的真伪。

恶魔会代替宿主，为其实现未能察觉的心愿。那是迫切无比，同时也无从实现的愿望。根据佐伊姊的说法，那就是青春。而我和衣绪花，恐怕都是被这样的用词给蒙蔽了。

恶魔会协助实现的愿望，绝对不是什么美妙的心愿。

而是自己心中最为污秽、丑陋的欲望。

我却不忍心对现在的衣绪花公布此事。

是不想再伤害她脆弱的心灵吗？

这确实是真心话。

但有一半则是──没错，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总有一天得为她驱魔。

但只要结束驱魔的工作，我就不再是一名驱魔师了。

我会变回平凡无奇的路边石子。

就只有这个瞬间，我想待在这个地方。这样的想法充斥了我的心头。

我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情、欲望和心愿，全都压回了身体里。

为防这些思绪不慎炸开，我小心翼翼地填补着体表的裂痕。

我就这么僵着身子好一阵子，过了不久，背后传来了一道柔软的触感。

我拼了命地压抑住自己，才忍住了弹起身子的冲动。我缓缓转过脖子进行确认，随即看到了环抱着我，闭上眼睛发出鼾息的衣绪花。

同时，我也看到了被推到角落，疑似是平时在使用的一颗抱枕。

你也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吧！──我虽然差点叫出声来，但也明白这只是在迁怒而已。

我扪心自问。

我只是想待在这里，没有更进一步的奢求。

因为受到重力牵引、被拉向星星的小石头，最终都会落得燃烧殆尽的下场。

■

「哇！」

在起床之后，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看到睡在身旁的衣绪花，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她还在睡。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她的睡相有多差。被子几乎被她踢翻了，而下半身则是悬挂在床铺外头。

「嗯──嗯……」

也许是察觉到我醒了吧，衣绪花皱起眉头，发出了不快的低吟。她随即维持这张脸孔歪起脖子，薄薄地睁开眼皮。

「早肮，有叶同学……」

说着，她几乎又要再次闭起双眼。

「你好像还很困呢。」

「我没事，我睡得很豪……」

「今天有工作要做吗？」

「妹有……喔……」

她刚起床的糗样，让我差点笑出声来。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不用去上学，既然不需要做模特儿的工作，便也没必要起个大早。

「那就回去睡吧。」

「豪……」

她用棉花糖一般的软绵绵语气回应后，又「砰」的一声将脑袋摔回床上。

也不晓得她是过于疲惫，还是起床的习惯原本就不好──我隐约觉得答案是后者。

但她这样还能每天起个大早去晨跑，足见她的自制力真的是强悍无比。

我前去取回自己的衣物，发现已经干透了。在换上衣服后，我才有种在各种层面上变回自己的感觉。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轻轻地打开冰箱。一如预期，里面根本没有像样的食材。

「去买点东西吧。」

我拿着放在玄关的钥匙，踏出家门。

在与平时不同的地方沐浴阳光，让我有种变成了别人的错觉。我用手机调阅地图，发现不远处有一间超市。我姑且打算去那里逛逛，于是迈出了脚步。

虽说算不上是太早的时间，但在假日早晨的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身影。我想大家不是还在呼呼大睡，就是看着电视，计画着一天的行程吧。

我想像着各种家庭的生活光景，正要沿着公园外围的道路前行之际……

有个眼熟的人影正坐在秋千上头，让我停下了目光。

那强烈的存在感是不可能看错的。

「咦……萝兹？」

「呜哇，是那个男友。」

萝兹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叫有叶啦。在原有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这么说呢。你该不会是在衣绪花家住了一晚吧？你果然是她男友吧！」

我虽然提高了警觉，但萝兹看起来相当消沉的样子。这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照片！我要你删掉照片！要是你敢传给别人看，我就会和你没完没了！」

在短短地发出「呜」的一声后，萝兹别开了视线。

「关于照片的事，我被椎人痛骂了一顿……」

「那还用说？」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愣了一拍。我回想起清水先生的长相──看来他已经即时处理完毕了。

「所以说，萝兹是为了道歉过来的。椎人交代过，在萝兹没好好道歉之前不准回家。」

低头噘嘴的萝兹看起来仍相当漂亮，打乱了我原本的计画。这应该代表她有在反省吧？

「……要好好道歉啊。我会叫衣绪花过来的。」

「我才不要道歉！因为是衣绪花在耍小手段呀！萝兹又没错！」

看来她一点也不打算反省。

「她是靠着努力拿下胜利，哪里耍小手段了？」

「啊──讨厌讨厌，这是那种『少说我女人坏话』的桥段对吧？想不到真的有这种人存在，真是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对啦，『护短』对吧！反正男友只会和衣绪花站在同一阵线嘛。我受够了，反正萝兹就是没有自己的伙伴嘛。反正萝兹就是孤单一人嘛。老实说……老实说，被选上的应该是萝兹才对。」

就在我准备反驳之际，没办法置之不理的话语传入了耳里。

「那是什么意思？」

「萝兹很清楚衣绪花被选上的理由喔？」

「是什么理由？」

「因为衣绪花是个人偶呀。」

「……人偶？」

「留到最后一轮的是萝兹和衣绪花，但照汰选上了衣绪花。他说，这是因为衣绪花是个随处可见的人偶！」

萝兹势如破竹地说了下去：

「萝兹以前也遇过这种事！说是因为我身高太高了，或是个性太强烈了，要不就是因为和别人格格不入的关系而被淘汰掉！太卑鄙了吧！萝兹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改变这些呀。萝兹……萝兹到底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对？」

我对模特儿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种状况说不定是家常便饭，也可能是理所当然的状况，或者是只能概括承受的案例。

这是和外貌息息相关的工作。就算是电影演员，也是得符合剧中角色的形象才会受到聘用吧。这也是一样的道理，为此生气反而不合逻辑。

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反驳。

然而，尽管如此……

我却很能明白萝兹的心情，可以说是心领神会。

因为我所熟识的另一人，也是为了争夺同样的名额而努力至今的。

如果立场相反──

如果衣绪花因为相同的理由而没能拿下这个名额。

我想必就没办法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萝兹的台步一定能走得更好，一定能吸引大家的眼光。男友也看到了吧？衣绪花那种……衣绪花那种走法，就只是个会走路的穿衣假人罢了！」

我虽然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理由显而易见。

因为我的内心认同了她。

和衣绪花相比，萝兹的步伐确实是更加惊为天人。

「萝兹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要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可是，为什么萝兹会被人痛骂一顿？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呀？回答我呀！唉！」

萝兹抓着我的双肩，用力地前后摇晃。

我虽然被摇得晕头转向，却仍出言驳斥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拍摄相片，还打算散播出去……你不该做这种会伤害别人的行为！」

「可是……可是……！」

「衣绪花也是拼了命地努力到今天，我在她身旁看得一清二楚。她经历了一次次的练习，把思绪全用在服饰上头。我不晓得甄选有没有做到彻底的公平……就算如此，你的做法依旧是错的！」

随着我这么开口，她摇动我的力道也逐渐减弱。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萝兹大喊一声，随即哭了出来。

我这才回想起来──

她虽然个子比我高，长相非常成熟，又是个才华洋溢的模特儿。

但她其实还是个国中生啊。

我默默地轻抚着她的背部。

我不认为萝兹做的事是对的。

那么，衣绪花雀屏中选一事就是正确的吗？

萝兹的悲伤和愤怒，难道真的很不合理吗？

结果就是一切──我想起了衣绪花的话语。

就算真是如此……这也算得上是正确的结果吗？

「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我和萝兹转头看去。

我虽然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视野背叛了我。

站在不远处的人影正是衣绪花。

「衣绪花，你怎么……」

「我起床之后没看到有叶同学，就出来找你了。重要的是，刚才的──」

「是真的喔。因为萝兹从不说谎嘛。在试镜结束后，我……呃……咄咄逼人地去找设计师问话了！」

全都被她听见了吗？

萝兹用力掐住了我的袖子。

但我没办法挥开她的手。

衣绪花踩着大步走近，贴近到我的面前。

「有叶同学，你为什么会和萝兹在一起？你们在做什么？」

「这……只是偶然碰见……」

「因为男友会听萝兹好好说话呀！他有安慰我，还摸了我的背！」

传来了「啪」的一声。原来是衣绪花气势汹汹地拍开了萝兹抓住我的那只手。

「好痛！你干什么啦！」

「别靠近有叶同学。」

「她又不是衣绪花的男友！你们又没交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

「男友刚才自己承认的！」

「衣绪花！你刚才……做得太过火了。」

我心中的疑念逐渐膨胀，也有了确切的把握。

她的心愿。

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对此视若无睹。

衣绪花尖锐的嗓音，这次朝我扑咬了过来。

「有叶同学，你没有否定呢。所以说，你也认为我之所以能通过甄选，并不是因为我的实力吗？」

「我当然没那么想啊。」

「你骗人。」

「我没骗你。」

她的语气颤抖不已，彷佛随时都会崩溃似的。

「……有叶同学，我其实是知道的。叙话的照片──你其实觉得萝兹拍得更好看对吧？」

「我……」

「在试镜的时候也一样。有叶同学，你那时候说了『下次还有机会』对吧？这不就代表你认为萝兹才会通过甄选吗！」

「不对，我……」

我的话语被「轰」的声响抹去。

强光灼烧双眼，热浪袭击着身子。

「危险！」

危急之际，我挺身挡住了萝兹。

但从衣绪花手里喷出的火焰，将我轰飞了出去。

「呜……」

我的身子撞上了秋千旁边的护栏，摔倒在沙坑上。

沙粒的触感塞了我满嘴。

「怎么回事？和那个时候一样……这到底是什么鬼？」

衣绪花朝着惊愕得坐倒在地的萝兹走去。

她的身上依然缠绕着烈火。

「衣绪花，冷静一点！有没有什么食物……！」

我翻找着口袋，但什么也没有。这也是当然的，我正是因为没有食物，所以才会外出的。

「咿……好烫！救、救命啊！」

衣绪花用缠绕着火焰的手臂，掐住了萝兹的脖子。

那是非人哉的力气。

她只用一只手，就将高挑的萝兹抬离地面。

萝兹的脖子发出了我从没听过的声响。

「咿……叽……」

「萝兹，我一直看你很不顺眼。你老是摆出一副只有自己最为特别的架子。不公平？请别逗我笑了。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高挑的身材、个性以及自信。你的这些特色都是靠努力得来的吗？」

状况不太对劲。以之前的状况来说，她在这时都会发出低吼，然后变得浑然忘我，但她现在有着完整的意识，而且还能说话。

「我和你不同。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赢下一切！」

这时，我察觉到了。

火焰是没有影子的。

所以释出火焰的她，也应当没有影子才对。

然而，我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绝对不该存在的东西，形成了轮廓。

她的影子──化为了蜥蜴的形状。

不会错的。

症状变得更严重了，而且还急转直下。

「住手，衣绪花！」

我呐喊道：

「她……萝兹没有做错！你再这样下去……」

衣绪花举着萝兹，朝我看来。

她的双眼理应熊熊燃烧，却冰冷得让人发寒。

「咿……」

我听到萝兹发出的短促尖叫。

火焰正逐渐朝着她的身上延烧。

「……对不起，是我不对。我果然应该在昨天帮你驱魔的。是我选择了逃跑，我逃避着恶魔……不对，逃避着你。」

或者说，我是在逃避着揭露真相的责任。

「你在说什么？」

「衣绪花，我查出你的心愿了。」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做出决断的时间就只有短短几秒。

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做好觉悟。

然而，我不得不为此亲手划下句点。

「……就我所知，你冒出火焰的案例共有六起。第一起，是我在屋顶上看到的那次；第二起，是我揭穿你秘密的那次；第三起，是你和萝兹吵架的那次；第四起发生在试镜会场，第五起则是为了照片，而现在则是第六起。这些案例都有共通点，每一次发生时，你的眼前都会有对象，而那个对象则是打算妨碍你的行为。」

衣绪花的表情没变。我相信她有在听，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在叙话的时装秀里出场，所以努力到了今天。然而不管做了多少努力，一旦在无关紧要的部分遭受到阻碍，就没办法拿出成果。一切都会变得一场空。而你无法容忍这样的状况，所以你──」

不得不承认，以驱魔师的身分和衣绪花共处的日子，让我感到十分充实。那就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生活。

然而，我不得不让这一切结束。

既然成了驱魔师，就该克尽驱魔师的职责。

让因恶魔而生的事，与恶魔一同结束吧。

「──你想将碍事的人全部烧掉，好让自己能赢。」

衣绪花的手──放松了力道。

萝兹摔倒在沙坑上头，她看似痛苦地咳嗽着。

「有叶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衣绪花将熊熊燃烧的双眼朝我看来。

「你是认真觉得──我为了自己、为了能赢、为了成功，不惜许下了想伤害别人、烧伤别人和杀死别人的愿望吗？」

「你误会了，这代表你是严肃地……」

「哪有什么误会！」

她大吼着。

「有叶同学！你把我看成那种人了对吧！你一直……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她的嘴角泻出了火苗。

「你说你会帮我驱魔，也总是担心着我。你愿意倾听我的事，让我非常开心。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我昨晚睡得非常好，这都是因为有有叶同学陪伴的关系！」

从她眼里滑落的，并不是泪水。

顺着脸颊划出轨迹，最后滚落在地的，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但对你而言，你只是因为身为驱魔师，才会待在我身边的对吧？一旦出现了比我更可怜的孩子，你就会出手帮忙吧？如果是比我更有才能的孩子，你一定会觉得那样的对象更好吧？我懂，没有任何人注视着我。我一点也不特别。因为，因为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人偶』呀！」

「没这回事！」

「那为什么有叶同学没有帮我，而是站在萝兹那边呢！」

「这和敌人或是友军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那就请你别阻止我！只要没了萝兹，我就能实现梦想了！」

听到自己的话语，衣绪花蓦然一惊。

没错。

衣绪花承认了。

承认了自己的愿望，承认了自己的欲望。

「衣绪花，你如果打算伤害别人……我就不能成为你的友军。」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心愿已经真相大白。我想，恶魔一定已经被驱散了吧。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有叶同学，你在说什么……」

我将手伸向坐倒在地的萝兹，萝兹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握着我的手站起身子。

接着，萝兹转身面对衣绪花，开口说道：

「那个……衣绪花……萝兹其实是来道歉的。」

「你还在说什么傻话……」

「萝兹呀，其实一直认为衣绪花非常卑鄙。你总是能好好地适应工作，也能结交朋友，是个平凡的日本女孩，这点让萝兹觉得很卑鄙。因为萝兹和大家不一样──因为萝兹认为除了模特儿之外，自己就一无所有了。萝兹觉得你一直抢走了我的工作，所以萝兹才认为，自己可以耍些小手段……」

萝兹噙着眼泪说道：

「可是，萝兹似乎搞错了。衣绪花其实也很努力……根本没耍什么手段。对不起，萝兹一直找你麻烦，我不会再妨碍你了。因为被选上的是衣绪花……衣绪花，你就去参加时装秀吧。」

「呜……！」

两人的双眼笔直相对。

而随着「砰」的爆裂声传来。

火焰也瞬间消失了。

「啊……怎么会……真的……驱魔了……为什么……」

衣绪花无力地颓坐在地。

「我居然……许下了……那种愿望……！」

她其实很清楚。

这恰恰证明了我所说出的愿望是正确的。

「恶魔，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见，但从今而后，再也不会有人妨碍她了。她再也不会需要你的帮助了。」

而她想必也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有叶同学，等等，我……」

我没有回头，和萝兹并肩迈步离去。

「再见了，衣绪花。」

除了这句，我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抽泣声，和萝兹一起离开了公园。

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想脱胎换骨的心愿，总是会唤来嫉妒、焦虑和扭曲。

而这样的心愿会由恶魔代为实现。

以火焰的形式显现。

既然如此。

所谓的青春难道是一种罪？

而这就是衣绪花受到的惩罚吗？

就算真的是这样……

如此一来，恶魔肯定就消失了。罪孽也就此一笔勾消。

衣绪花会凭借自己的双手，依循正道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样就好。

我已经不用再陪伴她了。

鞋子踢飞了一颗小石头，但我装作浑然不知。

第一卷 第8章 孤单的草莓甜甜圈

「早安──男──友！唉唉，你刚刚在做什么？萝兹呀──等下要上体育课！可是啊──要是穿上体育服──萝兹就会因为身体太过美丽──把体育课变成美术课呢──咦？你想看？真是的──男友这个色鬼！等下次独处的时候再给你看吧！还有呀──！」

早晨的教室里──

萝兹正坐在我的课桌上，一脸得意地跷着脚，还连珠炮似的向我搭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虽然想了想，却得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不过，我也得知了一个明确的事实。原来萝兹是这所学校国中部的学生。

她不是突然现身，而是一直在不同的校舍大楼念书，我只是不晓得这件事罢了。

当然，这完全无法构成萝兹特地跑来高中部，还把我的桌子当成椅子占据的理由。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萝兹不晓得怎么联络男友呀。萝兹想和你聊天，所以只能跑来你的教室啦。」

「我和你没有任何牵扯。」

「当然有牵扯啦。你不是从衣绪花手中保护了萝兹吗？」

「那是……任谁都会做的事吧。」

「你觉得萝兹比衣绪花更好对吧？衣绪花都这么说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

「不是吗？那为什么衣绪花会那么生气？」

「别再说了，这话不适合在这里聊……」

「晚点聊就可以喽？」

「我没这么说！」

「萝兹放学后会来接你！啊，可是萝兹好像比较早放学喔？算了算了，我会等你喔，男友！」

在萝兹宛如暴风雨般离去后，留下来的就只有废墟般的我，以及三雨像是在看垃圾般的视线。

「抱歉有叶，你们的声音太大了，所以咱都听见了。」

「嗯……三雨一点错都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我也不晓得啊。」

「是像艾力·克莱普顿（注：知名英国音乐家，曾创作名为「蕾拉」的歌曲追求披头四乐团成员乔治·哈里森的前妻贝蒂）和乔治·哈里森那样的关系吗？啊，当然在这样的情境下，蕾拉指的是有叶就是了。」

「我愈听愈糊涂了呢。」

「是说，你和小衣绪花发生了什么事？」

「这……说来可真是话长……」

自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衣绪花了。我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被封锁，但我俩再也没有联络过彼此。照理来说，我应该要主动联系才是。只不过，我完全不晓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背叛了衣绪花。

而且还以最糟糕的方式，了却了身为驱魔师的职责。

恶魔被驱散了。而驱散成功的代价，便是我永远失去了和衣绪花之间的联系。

不对，这样的认知实在太一厢情愿了。

这不是驱散恶魔的代价。

单纯只是我为了自己而逃避现实，想一再拖延问题的后果。

而自从那天之后，萝兹就一直缠着我不放。

就算只是打个比方，我也不想用上「就像是和衣绪花换手似的」这样的说法。我不晓得萝兹把我看成什么样的存在，毕竟我连她的驱魔师都不是。

没错，我是衣绪花的驱魔师。不对，是「前任」驱魔师了。我既不特别高尚，也不特别低微。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只需回归平稳的日常即可。让一切照旧。

这是我最为期望的发展。

……理应如此。

但萝兹──不对，我自己不想恢复原状。

是那道炽热过于强烈，连我的心都被扭曲了吗？

在窗户外头，正下着一场似乎能扑灭任何火势的滂沱大雨。

■

萝兹在放学后真的现身了。而她把我带去的地方，是Mister Donut。

我虽然拿了托盘，但沉重的脑袋无法挑选品项，只能呆站在地。而萝兹则是把我晾在一旁，在哼着我从未听过的歌曲的同时，堆起了小山般的甜甜圈。她没有脱掉的亮黄色雨衣，和粉红色的甜甜圈描绘出鲜明的对比。

「你很喜欢吃这个呢。」

由于想不到该说什么，我姑且对眼前的光景做出反应。

「因为和Dum Dum的甜甜圈很像。」

「钢弹？」

「是Dum Dum，伦敦的甜甜圈店喔。萝兹很喜欢那间店，因为爹地偶尔会买回来给我吃。不过萝兹更喜欢日本的甜甜圈呢，因为明明价格便宜，吃起来却很美味。」

说到这里，她才发现我的托盘依旧空空如也。

「怎么了，你很少来这里吗？这个很好吃喔，给你。」

说着，她将草莓甜甜圈放到了我的托盘上，随即迅速结了帐，占好了用餐区的位子。我决定放弃思考，端着盛有与萝兹同款甜甜圈的托盘前往收银台。

我原本打算在萝兹的对面入座，但萝兹在脱去雨衣坐上沙发后，便「砰砰」地拍了拍自己隔壁的座位。虽说在四人桌相邻而坐让我觉得有些突兀，但我没有抗拒的力气，就这么依照吩咐在她身旁坐下。

「这阵雨真大呀。萝兹讨厌日本的雨，因为很沉重呢。」

她看着窗外，就这么吃起了甜甜圈。粉红色的小小碎片掉进了盘子。听到她的感想，我才真的感受到她是个外国人。

「萝兹，你是从英国来的对吧？」

「嗯，爹地现在也待在英国喔。他是在梅林（Merlin）……又好像是在摩根（Morgan）……总之是在一间没怎么听过的公司工作。萝兹是和妈咪一起住喔，但妈咪很忙，所以很少待在家呢。」

「哦，所以你是跟着妈妈一起来日本的吗？」

「不是喔，正好相反。萝兹有两个哥哥，也有两个姊姊，大家都住在西敏市（Westminster）。但萝兹的个性有点过于坦率对吧？」

（插图012）

「我不否认。」

「老实说，萝兹应该要和兄姊们打成一片才对，但萝兹总是和他们处不来，惹得爹地一直生气呢。于是妈咪就把萝兹带到日本了。」

「是这样啊……」

她在提到专有名词时是用英语发音，让我有些听不太懂。虽然有些细节听得有些迷糊，但简单来说，她似乎是和母亲一同来到日本的样子。她之所以能说得一口好日文，看来是受到母亲的影响。但无论如何，这应该都是一段坎坷的过往。

我也许是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吧，只见萝兹先一步说道：

「但不用担心喔。妈咪和爹地原本就感情不好，妈咪在日本也交了男朋友。萝兹原本就很想来日本了，只是学校里都是些小鬼，所以很不想上学呢。」

萝兹说得轻描淡写，但听起来还挺错综复杂的。萝兹无疑有着过于惹眼的外貌，再加上她的性格直来直往，想融入校园生活说不定很不容易。

而在聊天的这段期间，甜甜圈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她的嘴里。我忍不住将眼前的光景和某人连结到了一起。

「我这样问或许很失礼，但你这样吃不会胖吗？」

「咦？为什么会胖？」

「这个……因为看起来热量很高啊。」

「啊──好像有些人只要吃东西就会胖呢。萝兹有听说过喔。」

「哈哈……」

我发出了干笑。

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什么样的能力，才能称作是模特儿的天赋。

如果她有着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体质，那无疑就是一种天赋吧。

「你一直在问萝兹的事呢。」

「咦？」

「萝兹还以为，男友是为了打听衣绪花的事，才会愿意一起来呢。」

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所描述的内容，化为利刃撕裂了我。

「怎么大家都把我和衣绪花看成那种关系啊？」

一块甜甜圈从萝兹的嘴边掉了下来。

「男友，你是认真的吗？这一看就知道了吧？我想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是知道了什么东西啊……」

她叹了口气，拾起了盘子里的甜甜圈碎片送进口中。

「哦──这样呀──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不过，如果相处顺利，萝兹不也就……那个……有脉搏（注：日文的「有脉搏（脉あり）」意为「有机会交往」之意）？」

「没有脉搏，我的心跳停了。」

「『心跳停』是什么？」

「抱歉，当我没说……衣绪花过得如何？」

我放弃抵抗，依她的发言发问。

「嗯──萝兹其实也不晓得，但大概在准备时装秀吧。」

到头来，萝兹其实也没有提出进一步的抗议，似乎还向设计师道了歉。

换句话说，要在时装秀里出场的会是衣绪花。

这确实是她的毕生心愿。

「萝兹，你觉得这样好吗？」

萝兹嚼着甜甜圈，稍微笑了笑。

「萝兹其实有去偷看一下衣绪花的状况……但萝兹赢不了『那个』呢。该怎么说，她散发的气场甚至有点吓人。如果评审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挑上衣绪花，做出决定的那个人就真的很厉害呢。」

听了这些话，我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帮上衣绪花的忙。然而，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想必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唉，既然萝兹都说了，男友也坦白一下吧。」

她拉近了距离，触碰着我的大腿。

「为什么衣绪花会烧起来呀？」

这次连萝兹都遭受波及，着实是千钧一发。我想，既然她都亲身经历过了，确实也有知晓的权利。

我简单明瞭地做了最低限度的说明。

在听完我的讲解后，萝兹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原来如此，是恶魔作祟呀──」

「你相信吗？」

她将我说的内容照单全收，其实让我相当意外。不管怎么听，那都是相当天马行空的内容，就连身为当事人的衣绪花，在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反应。

「萝兹的哥哥有一段时间状况不太好，虽然去了医院等各种地方，但都没办法治好，最后则是去了教会。爹地一开始也是完全不相信，教会却完全治好了哥哥。所以萝兹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呢。」

「等等，你的意思是，令兄曾被恶魔附身过，然后有驱魔师出手驱散的意思？」

「嗯──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时，我想起佐伊姊现在应该正待在英国。难道说，恶魔在那个国家是一种耳熟能详的存在吗？

「不过，恶魔其实是一种心病对吧？教会的人是这样说的。」

「唔……嗯……好像是喔……？」

总觉得这种讲法过于草率，但又不能说是错误的。

「所以说，萝兹才会变得不再撒谎。只要不高兴就生气，只要难过就哭泣。只不过，椎人曾训斥我，要我更加知书达礼一点。还有啊，只要不让自己冒出『早知道就该那么做了！』的念头，就不会有事了吧？因为恶魔很可怕嘛。」

我吓了一跳。我不晓得那间教会是不是用和佐伊姊相同的理论定义恶魔，但总觉得这样的说法很符合逻辑。

「也因为这样，萝兹变成了有点坏的孩子……不过，我会和衣绪花说对不起，是因为萝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喔。」

她这么说着，擦了擦略微变红的脖子。

萝兹若没有用上那么强硬的手段试图摧毁衣绪花，也就不会被衣绪花的火焰烧伤了。就这方面来说，萝兹也算是受到了报应吧。

「希望你这道烧伤不会留下疤痕。」

「这点伤势应该会痊愈吧。不过……」

「不过？」

萝兹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

「要是你没有救萝兹，我就没办法再当个模特儿了。所以，谢谢你。」

我不觉得自己有被她感谢的必要。

萝兹的所作所为，再怎么说都不能算是好事。

要是她四处传播那张照片，衣绪花的模特儿生涯说不定就毁于一旦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能构成伤害萝兹的理由。

就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说，男友打算怎么做？」

待我有所察觉时，萝兹已经吃光了所有的甜甜圈。她一边问我，一边用纸巾擦拭嘴角。她的动作看似粗鲁，但某些小动作又显得格外优雅，看得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

「什么都不做啊。我已经成功驱魔了，之后就等衣绪花在时装秀出场，然后以模特儿的身分继续活跃即可。还有……」

「还有？」

「别再叫我『男友』了。我不是那样的身分，只是偶然受到了任命，要做些驱魔师的工作罢了。」

「哦──」

萝兹用修长的手指抵唇，稍事思考了一会儿。

「唉，男友你不是衣绪花的男友对吧？」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那要不要当萝兹的男友？」

「嗄？」

我不禁发出了怪声。

「这不是挺好的吗？来当萝兹的男友嘛。」

萝兹扯了扯我的袖子。

「不，可是……你还只是国中生啊。」

「咦？这算什么借口？如果衣绪花是国中生，你就不会喜欢她了吗？」

「衣绪花就是衣绪花，和年龄无关……不对，说起来，我根本不算是喜欢她啊。」

「咦──明明是不喜欢的女人，你还愿意付出这么多吗？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这先不管。我对萝兹一无所知，萝兹也对我完全不瞭解对吧？」

「那你彻底瞭解衣绪花了吗？」

「这……」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她的一切。

就连她现在可能在做些什么都不得而知。

萝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动摇，重重地踩进了我的内心。

「又没关系。你被她甩了对吧？那就试着来当萝兹的男友嘛。萝兹其实满喜欢男友的喔。你会听人说话，又不会把别人当傻瓜，而且是个男人，又救过萝兹呢。」

那不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吗──我原本想这么说，但最后还是闭嘴了。我想，状况其实完全相反。她迄今从未和别人构筑过这般理所当然的关系。她说过自己总是和别人吵架，现在的她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待在这里、待在日本呢？

「男友也会很开心吧？因为萝兹很可爱呀。」

「……我不能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萝兹之后会好好向你介绍自己的。如果不顺利，分手不就得了？日本人都把这种事看得很沉重呢，反正不负责任又不会怎样。」

萝兹朝我靠了上来。因为她的个子比我高，是以我的头顶到了她的脸颊。

「我、我考虑一下。」

「好耶！」

「不是啦！刚刚那句话是……委婉拒绝的表现啦……」

「委婉是什么意思？」

「绕、绕圈子说话的意思……？」

「咦──什么跟什么呀？萝兹不懂啦。」

我着实无话可说。不过，萝兹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只不过，萝兹其实没有很失望喔。毕竟人类的情绪，是没办法交代得一清二楚的嘛。」

萝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平时觉得她孩子气，但偶尔又会变得极为成熟。

「我……没办法看得那么开。」

「看得开？」

「这很难说明呢。简单来说，就是还在念国中的萝兹很厉害的意思。」

「就说和年龄没关系了嘛。男友不是说过吗？衣绪花就是衣绪花，那萝兹当然也是萝兹了。」

「唔──嗯，你说得有道理……」

真的是败给她了，我反而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就在我嘟哝着想再说些话的时候，她突然轻巧地站起身子。

「不过，萝兹是很厉害的喔。男友，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对。萝兹今后还会变得更厉害，因为我自己很清楚呢。萝兹这次虽然输给了衣绪花，但机会还多得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驻足不前喔。」

她站定的身姿震慑了我。

并不是因为身高的关系。

而是因为她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还活着，自己就总有一天能成大器──她对此有着十足的把握。

那是我不具备的东西。

想必衣绪花也是一样。

「啊，萝兹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她递到我手上的是一张纸。我先是下意识地收下，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会来的吧？只要有这个就能进去了。」

「等等，我不打算……」

「只靠萝兹一个人，哪可能弄得到这玩意儿呀？椎人也叫你来喔。」

听到这个名字，大脑便以低沉的嗓音重播了那句话。

──看到你的脸孔，似乎会让她更为安心。

但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成为衣绪花的助力了。

我没办法回应这样的期待。

「那萝兹要先走喽。男友要一起走吗？」

「不，我……」

「咦──萝兹很想玩那个呢。呃──是叫情侣伞来着？」

「你不是穿着雨衣吗？」

「你很不识相耶──一起撑伞才好玩吧？算啦算啦，下次再找你玩些更有趣的游戏吧。那就再见啦！拜拜！」

萝兹在将票券塞到我手里后，便戴上了雨衣的帽子，一个人走入了雨中。她的步伐「啪嚓啪嚓」地溅起了水花，强硬地宣示着自己的所在之处。

我看着她的背影，蓦地想到。

倘若就这么跟上去……

成为她的──男友……

我是不是就不需要烦恼这么多了？

这样是不是就能忘记和衣绪花有关的一切？

我其实也很清楚答案。

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桌面上，没有动过的甜甜圈和一张票券正并排在一起。

第一卷 第9章 内心追求的一切

「抱歉，萝兹，你帮了大忙。」

「嗯嗯──不用客气啦。不过，萝兹以为你不会来呢。」

时装秀当天……

到头来，我还是来到了会场──逆卷体育馆。

在和萝兹道别后，我一个人烦恼了很久。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多次在会场周遭打转，但最后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的内心也不是很明白理由为何。尽管如此，心底确实仍有些疙瘩存在。即便任务已经结束，还是有某些东西挥之不去。若能见证衣绪花走秀的瞬间，心中的这块疙瘩是不是也能化为灰烬呢？总觉得我的内心深处抱持着这样的期待。

全国女孩展演的会场，和我想像中的模样大不相同。我以前曾稍稍瞥过时装秀的影片，记得那是在黑色的地板旁边挤满了椅子，并让模特儿在中央处走秀的活动，若要分类，算是一种庄重严肃的活动。这处会场的氛围，却给人──祭典般的印象。

观众从年龄和我相仿的人们到成年人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们摩肩擦踵。各处都发出了亮晶晶的光芒，热闹得无以复加。而兜售相关商品的摊位，也给人露天小贩的感觉。

由于人潮实在太多，加上我没来过这里，是以光是寻找入口就让我头昏脑胀。早知道会有这种状况，以前就该和三雨一起去看场演唱会的──但这种事后诸葛自然是没办法解决问题。最后我只能联络萝兹，窝囊地让她过来接我，这才顺利进场。

「早知道你会来，萝兹就能当你的护花使者了。真是的，男友你也真是看……看外人？」

「你是要说『见外』吗？」

「大概是在说那个。」

萝兹莫名得意地仰着身子说道。

「见外原本就是当作外人看待的借代，所以也不能算是说错。」

这声耳熟的低沉嗓音，即使是在嘈杂的人群中也显得嘹亮。

我朝着嗓音的出处看去，便看到了有着厚实胸膛和端正脸庞的西装男子。

「啊，清水先生。之前受您关照了……」

「好久不见了，少年。」

清水先生站到萝兹身旁，向我打了招呼。

「萝兹，你已经向他道歉过了吧？」

「啊，嗯──算是有吧……？」

「萝兹。」

清水先生把原本就很低的嗓子压得更低，对萝兹施压了起来。

「对、对不起！」

「不，我并不介意啦……」

虽然接受了她的道歉，但要是衣绪花也就算了，我实在没什么受她道歉的理由。

「萝兹，你在待人处事上要更加细腻一些。注重礼节并不会带来坏处。」

「妈咪也没向我要求这么多呀！」

「作为一名支援你模特儿工作的经纪人，我很担心你会在与实力无关的领域吃亏──」

清水先生戳中了萝兹的痛处，喋喋不休地说教了一番。

在这番攻势下，萝兹终究还是乖乖地反省了起来。随即，清水先生转身向我看了过来。

「我听说了照片的事。这件事固然是萝兹有错在先，不过我也得叮咛你几句。你应该也不打算伤害衣绪花的职涯吧。我并不打算禁止你们交往，但还是该选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以健康的态度──」

「那……真的很抱歉。不过，那个……」

「怎么了？」

「衣绪花还好吗？」

听到我的问题，清水先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没有联络你吗？」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

「唔……」

清水先生抵着额头，做出了像是在思考的动作。

「……但这反而说得通了。」

「您的意思是？」

「你问了『衣绪花还好吗』对吧？那孩子很完美。现在的她……我想想，就像是一把研磨完毕的日本刀吧。我也没料到她能将自己打磨到这种境界。」

「这……」

「在我看来，这也代表发生了某些事，才会让衣绪花变得判若两人。而你并没有和她联络，这想必和衣绪花的秘密有关。我没说错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对于清水先生来说，这样的反应似乎也在预期之内。

「也罢，我不打算追问到底。毕竟就目前来说，她并没有朝着坏的方向变化。」

说着，清水先生调转了脚步。

「好啦，我现在得去休息室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不……我……」

此时此刻的我，实在是没有去见衣绪花的心情。

既然都驱散了恶魔，我还是别露脸比较好。我只会碍事罢了。

「这样啊，我是不会勉强你……但我很担心你啊。」

「您……担心我吗？」

「是啊。少年，可别留下遗憾啊。」

遗憾。

清水先生留下的这句话，重重地沉入了我的内心。

让我感到遗憾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改变的力量──不对，是没有改变的权利。

她已经走上正轨，而且抵达了「终点」。

我只要在旁见证就好。

如此一来，就能够真正地回归原本的日常。

我现在该做的，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就在我追着情绪长出的尾巴原地打转时，时间也迅速地流逝。我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针朝着上方指去。

……时装秀终于要开始了。

会场的灯光接连熄灭。

传来了广播的声音。

萤幕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黑暗之中传出了欢呼声。

「要开始了。」

萝兹的话语传进了耳朵。

包含我们在内的无数眼睛，都静静地凝视着伸展台。

■

我人生首次参加的时装秀，就此开始了。

休息室里的萤幕，映出了五光十色的耀眼萤光棒。音乐和欢呼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这种宛如演唱会般的热烈氛围，正是全国女孩展演的特征。

一般的时装秀并不会配合音乐的节奏，而是要板着一张脸走着台步，优雅地秀出身上的衣物。不过这场时装秀截然相反，不仅台步的步伐接近舞步，模特儿也要展露笑容。

所以我也迎合着现场的气氛，让自己处于高亢的情绪。

──不对，我撒谎了。我其实是情不自禁地高亢了起来。

这无疑是我从心底涌升的感情。

毕竟在此时此刻，距离我的梦想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距离上场还有三十分钟。

结束化妆的我，终于来到了舞台后方，换上今天要穿的衣服。

我遵照着造型师的指示，一一配戴起各种部件。虽说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一回，但我并不在乎。就像不会有人会对裸体的假人模特儿感兴趣一样，这样的道理也能套用在我身上。

如今，我的身体只为了让衣服更加美观而存在。

而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忙碌。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拿出更为巨大的成果。

所以，我打算把每一处环节都打理得尽善尽美。

无论是健康状况、肤况还是台步都一样。在得以出场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只为了这一刻而活。不对，应该说，我这辈子都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才对。

展示在这场秀里的所有服装，都是以我的形象打造的。

手冢先生在录取我之后，曾面对面地对我说过──

伊藤衣绪花的故事是《木偶奇遇记》。

我当时像是被雷打到了一般。闪过了某种预感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早期制作的星形发夹，是以哪种故事作为设计灵感呢？」

手冢先生看似惊讶地笑了笑。

答案是──木偶奇遇记。

手冢先生不知道我很珍惜那个发夹。但在看到我之后，他打算再次使用木偶奇遇记作为主题。这和他早期的作品主题一样。

我不禁为之战栗。真正的设计师，难道连灵魂的形状都能看透吗？

我还有另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您评论我是个随处可见的人偶，请问这是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

不过，手冢先生又补上一句：

「正因为如此才完美。」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这是我的故事。由我担任主角，只有我是特别的。

手冢先生之后就没有多说什么。就我认为，这代表我不需要再多问问题的意思。我看了他设计过的产品，搭配着木偶奇遇记，得出了我个人的解读方式。

这是透过魔法的力量，让人偶变成人类的故事。

实现愿望的故事。

在彩排时换上的服装，和我的身体十分贴合。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为我特别订制的──独一无二的服装啊。全国女孩展演普遍是走流行风格，想必这件礼服会显得格格不入吧。但这样的突兀感，恰恰能彰显叙话的──不，彰显出我的世界观。

配合这套礼服的台步，也做过了足够的练习。该怎么让衣服包覆身体，走路的时候该如何摇晃，这些都被我滴水不漏地掌握住了。这套衣服俨然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其他模特儿喧闹聊天的声音传进了耳里，让我有种神经过敏的感觉。但我随即做了个深呼吸，让意识专注于自己的身体。

恶魔已经没有附身在我身上了。

再也没有东西阻挠我了。

衣绪花，要集中精神一点。

这和其他人没关系，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蓦地，胸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痛楚。我的身体几乎要忆起那一天的温度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无关。

没问题的。

就算吉明尼小蟋蟀已经不在了……

我还是被选为模特儿，来到了这里。

只为一个人打造的──特别的开场模特儿。

我再次打磨着自己的意识。只要看着自己就行了。

然而……

在造型师为我穿好衣服后──

我不禁惊呼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

周遭的工作人员纷纷变得脸色苍白。

「对、对不起，我这就去确认！衣绪花小姐，请您在这里待命！」

「喂，为什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常保冷静的清水先生，罕见地用粗鲁的语气说话。

从开始换上服装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在帮我换上衣服的过程中，造型师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在穿完的时候，我看得出她已经变得脸色惨白了。

我知道时装秀总是会伴随着难以预期的突发状况……

所以也想过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却还是有例外。

「我不是再三强调过，穿衣服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吗！」

「您误会了！这件衣服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原本是指什么时候的事！是发生了意外吗？」

「不，在结束彩排后，就应该被严加保管了起来……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周遭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远。

设计师手冢先生配合着我，做出了这套衣服。

为了传递我内心的故事，以及品牌的故事。

然而这套衣服──

被剪得七零八落。

原本长及脚踝的裙摆，如今却短到只遮得住一半的大腿，被撕开的布料向下垂去，拖曳在礼服的后方。脖子被剪出纵向的裂痕，胸口则是破损到遮不住胸部。腰部一带留下了无数刀痕，露出了侧腹部。至于鞋子甚至被切成了两半，似乎只能光脚上场了。

「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意识逐渐远去。

工作人员们的吵闹声，听在我耳里就像是别人家的事似的。

「没有别件衣服吗？」

「哪可能有啊？这全都是订制品啊。」

「得想办法缝……不可能的！怎么弄都来不及！」

「总之先调后出场顺序！」

「不行！新闻稿已经写明本次开场模特儿由衣绪花小姐担纲了！」

「比让她上场来得更好一点吧！」

为了确认被称为「这个」的模样，我寻找着附近有无镜子。

不知为何，我却遍寻不着。

啊。

我果然不该来这里的。

不管怎么努力，也不见得会有公平的回报。

我应该早就明白的。

「衣绪花小姐，虽然万分抱歉，果然还是只能请您上场──」

我已经接受这是一起意外了。

不会有事的。

不管出了什么样的意外，专家就是该做好工作。

服饰没有错。

为了让内心平静下来，我试着想像了一下。

上台的我。惨不忍睹的衣服。一片静默的观众。最后传来了议论声。那应该不会形成谩骂，要是真有谩骂，也不是会发生在现场，而是结束之后。因为照片会被刊在媒体上头。我不晓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但能确定自己会变成笑柄。说不定，我之后会再也接不到模特儿的工作。

感受到体内的热量，让我闭上了眼睛。

没问题。

我能上。

不管结果为何，我都会接纳一切。

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通知开场时间的信号传来，音乐随之响起。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今天演奏的是这首曲子了。

向星星许愿（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我向前踏出一步。

光脚踩踏的伸展台，让我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冰冷。

为了不让人看穿心思，我将自信注入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我尽可能以稳健的步伐迈步。

在踏入会场后，照明让我的视野变得一片白。

下一瞬间，我听到的──

并不是带有困惑的嘈杂。

也不是排山倒海的谩骂。

而是──轰轰烈烈的欢呼声。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

看到我这身打扮，为什么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听到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

好可爱，好曼妙，好漂亮。

远处传来了称赞的话声，五花八门的萤光棒摇曳了起来。

我陷入一阵混乱。然而，已经成了反射动作的步伐，自动地让我移动了起来。

而在抵达伸展台的最前端时，我要露出最为精彩的笑容。

……理应如此。

但我看见了──

在相关人士座位上，我看到手冢先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在有所察觉之际，我已经停下了脚步。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我这下明白了。

大家在看的，是叙话的开场模特儿。

不是我，不是萝兹，也不是其他人。

不管穿的是什么，不管用何种方式走台步，都一点关系也没有。

无论是努力。

还是心思。

都没有看在众人的眼里。

那些积沙成塔、倾注过的东西，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条伸展台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我──没办法成为特别。

既然如此，衣服也不需要了。

一切的一切。

都该消失殆尽才对。

奇怪？

我。

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我想成为什么人？

有叶同学，我想不起来呀──

一瞬间，肌肤沸腾了起来。

空气为之摇动。

每个人都在看我。

数百、数千──不对，数万颗眼睛，都再次朝我注视而来。

音乐渐渐地愈来愈小声。

然后，火焰覆盖了这一切。

（插图013）

■

看到那样的身影，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我觉得她很美。

那件礼服若从片面的角度来看，就像是被人给扯破。各处都看得见被剪开的痕迹，显露出衣绪花白皙的肌肤。但若从整体的轮廓来看，就连我也都能明白，这是经过了精心计算后得出的成果。

流泻的曲子是「向星星许愿」。

我回想着《木偶奇遇记》的故事。

不晓得何谓善的不成熟人偶，在经历过无数失败后，终于实现了梦想，成为了人类。

在这一瞬间，衣绪花踏上了伸展台，以遍体鳞伤的身姿博得了满堂彩。

而她即将成为人类。

乍看之下破败如褴褛，却在这种手法下变得更为美丽的衣服──正是衣绪花的故事本身。

只不过，衣绪花的状况不太对劲。原本绷着一张脸的她，在迈步的过程中逐渐沉下了脸，步伐也像是灌了铅似的愈走愈慢。

最后，她停下了脚步。

观众席发出了嘈杂声。

我蓦地察觉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若说设计师存在着唯一一个漏算的环节──

那便是她是一名恶魔附身者。

我已经有所预期。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会明白自己并没有驱散她身上的恶魔。

下一瞬间……

衣绪花爆炸了开来。

不对，应该说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视野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那已经不是火焰。

而是一场爆炸。

宛如地鸣般的巨响重击着我的耳膜。

沉重的照明灯具纷纷掉落。

所有的相机都依序碎裂。

在化为黑暗的世界里，各处都窜起了火苗，扬起了黑烟。

怒吼、惨叫、抽泣、地鸣、逃跑的脚步声。

火焰宛如浪涛般，朝着观众席席卷而来。

「危险！」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用身体护住了萝兹。

热浪烧灼着我的身体。

惊人的热度让我发出了呻吟。

「呜……！」

萝兹从我的身体下方探出头，发出了惨叫。

「男友，你没事吧？」

「还、还行……」

「唉，这是怎么回事？这也是恶魔搞的鬼吗？衣绪花到底怎么了？」

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周遭已经陷入了慌乱。所有的东西都熊熊燃烧着，所有人都急着往外逃。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场灾难。

要是有所谓的世界末日，肯定和眼前的光景差不了多少吧。

伸展台上燃烧着火焰。

由于过于刺眼，我看不见衣绪花的身影。

然而，她肯定还在舞台上。

只不过，现在──

「唉，该怎么办！萝兹要死在这里了吗？」

──要以萝兹的安全为优先。

「往这里！」

我拉着她的手，朝着和出入口相反的方向前进。

我将她带到了离观众席不远，人潮相对较少的逃生出口。无论到了什么地方，确认避难路线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种习惯却在这时派上了用场，真是太过讽刺了。

好不容易抵达建筑物外头，便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有些人在远处看着火灾，有些人受伤倒地。总之，既然来到这里，萝兹应该就安全了。

「萝兹！你没事吧！」

清水先生应该是一直在找她吧。在看到我俩的身影后，他便狂奔而至。

萝兹哭了出来。

「椎人，我好害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放心吧，守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可是衣绪花呢？她燃烧起来了耶？」

「这……」

是我的错。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状况再明白不过了。

恶魔没被驱散。

这就是现实，是这么一回事。除此之外没办法说明。

但这是为何？

她的心愿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这时，我蓦地察觉。

我彻底明白了。

自己犯下了──一桩大错。

是啊，佐伊姊不是说过吗？有必要凑齐所有的条件。

她的面前总是会有想焚烧的对象。所以我是这么下结论的──她想烧掉所有妨碍自己的人，想借此成为第一。就实际情况来说，随着萝兹抽手，衣绪花确实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我原本是这么认定。

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照这个思维回推……

我和衣绪花相遇的──在那个屋顶上发生过的事。

第一起案例不符合这样的逻辑。

「我去找她。我没办法等消防队来。萝兹，你在这里乖乖待着。」

清水先生这么说着，脱去了外套。我看到他结实的胸膛，以及衬衫上的黑色吊带。

「不，我去找她。」

「不行，少年。我不能让你涉险。」

「不对，我非去不可。」

「你在说什么？要是受伤该怎么办？这有可能会丧命的。不行，还是交给大人处理吧。」

「不对，您错了。对我──对我来说，我有着不得不去做的事！」

我只留下这句话，就冲了出去。

这是我招致的灾难。

所以我该出面解决。

而且只有我能这么做。

我有必须告诉衣绪花的事。

而这一次，我一定会驱散恶魔。

因为我是她的驱魔师。

■

「呜，这股味道是……」

与热气一同直扑鼻头的，是硫磺的味道。

呈碗状的观众席，无数并排的椅子，狭窄的通道。

这一切都被火焰包覆着。

热浪灼烧肌肤，强光刺激双眼，各处都冒出了橘色火焰。就连不可燃的物体都遭到侵蚀，眼看就要被吞入火舌之中。被烧毁的设备残骸，在各处堆叠成小山。光是待在这里，身体就会遭到灼烧。

一言以蔽之，这里就是所谓的地狱。

而在我的另一侧。

从底侧向外长长延伸的伸展台上头──

形成了地狱的王座。

她就待在那儿。

「啊，有叶同学……你怎么……」

那说话的嗓音，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听似高亢，同时也听似低沉；听似通透，同时也听似浑浊；听似浑厚，同时也听似沙哑。在熊熊燃烧的体育馆里，她的声音莫名地响亮。

我透过肌肤的感触明白了。

这就是恶魔的声音。

「请、请不要看我！」

而衣绪花的身姿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落在她脚边的少许焦炭，证明了衣服已经被她燃烧殆尽。无论是雪白的肩膀、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枝，还是凹陷的肚脐，全都袒露了出来。

不对，并没有「全部」袒露出来。

还保持人类样貌的，就只有这几个部分而已。她整条手臂都被鳞片覆盖，手肘以下的部分，甚至长出了好几个荆棘般的尖锐物。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变得更长，形成了锐利的钩爪。又粗又长的尾巴则是拖曳到了地面。

原本美丽的头发在扭曲的同时生长，此时到了及地的长度。而头发的缝隙则是穿出了好几支锐利的长角。

然后──

在火焰之中依然绽放金光的纵裂瞳孔，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有叶同学，我……我变成恶魔了！」

（插图014）

她一开口，就能看见分成两岔的舌头。

这样的身姿既不是蜥蜴，也不是暴龙。

简直像是邪恶的巨龙。

居然会有这种情况？

这就是恶魔真正的姿态吗？

原来我一直在和恐怖如斯的存在战斗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再次被迫认清现实。我浑身发颤，冒出了想逃跑的念头。

但我将这些想法塞进了身体的深处。

「等等我！我这就过去！」

「巨龙公主」就位于翻腾烈焰的中心处，我朝着她疾奔而去。

「呜哇！」

火焰随即冲天窜起，像是在阻挠我的去路。我在堆叠的瓦砾之中穿行而过。

一道又一道的火墙妨碍着我的前进。

我在满天火势中缓缓前行，朝着伸展台上方呼唤道：

「唔……衣绪花！」

太远了，我的手构不到。得更接近一些才行。

但我每跨出一步，火势就变得更加猛烈。

就连我的身体都随时会跟着起火燃烧。

「有叶同学，已经来不及了。我烧掉了好多东西，烧毁了一切！」

她每呐喊一句，嘴里就会喷出少许的火苗，各处也接连发生爆炸，像是在迎接这些火苗似的。而每爆炸一次，热浪就会让空气为之摇撼。

喉咙已经受到了烫伤，没办法呼吸，针扎般的痛楚贯穿了全身上下。

即便如此……

我还是得前往衣绪花的身边。

我以随时都会垮掉的膝盖勉强撑住身子，爬上了瓦砾堆，总算抵达了伸展台。

「对不起。」

我一开口，加热过的空气便灌入了肺里。我总算能说出这句话了。

「有叶同学……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都是、都是我的错呀。看了我这副模样也能明白吧！我是──一个怪物！」

「不对，你误会了。」

「才没有误会！这就是我的真面目。我是个……心灵污秽的女人。像我这种人，哪还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没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我身上。早知如此……我就不要怀抱什么梦想了。早知道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妄想成为特别的人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在痴人说梦！所以……所以我要接受惩罚！」

「衣绪花，别说这种话！」

我在伸展台上跨出一步，试图接近衣绪花。

她却拖着长了鳞片的腿后退一步。

我转头环顾着观众席。

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着超过一万人的观众待在这里。

他们的视线全都倾注在衣绪花身上。

然而……

真正看着衣绪花的人，一个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不对，除了一个人之外。

我下定决心，吸了一口气。热度和痛楚迅速地渗进了四肢百骸。

即便如此，我还是得说个明白。

「……我应该要更信任衣绪花一些的。我那时的说明有误，因为没能满足全部的条件啊。」

「条……件……？」

每当她脚步后挪，鳞片就会发出「嘎啦」的声响。

「是我忘记了。在屋顶上──我首次和你相见的那一天，明明四下无人，明明没有任何妨碍你的人，但衣绪花还是燃烧了起来。是这样没错吧？我就是看到了那团火光，为了一探究竟而走上屋顶的。你听懂了吗？你不是为了烧毁我而燃烧的。是因为你正在燃烧，我们才得以相遇。」

「有叶同学，你在说什么……」

她纵长的瞳孔瞠得好大。

「我不该只思考燃烧的条件，也该考虑灭火的条件。你喷出火焰的时候，便是没有任何人看着你的时候。那是你想将自己的心思传达给某人的时候。而在火焰消失的时候，总会有人──不对，是我！我总是看着你的内心！」

「不要……快离我远点……有叶同学……」

她的手、脚、尾巴和尖角都冒出了火苗。衣绪花抱着自己的肩膀，拼了命地压抑着火势。

火是由光和热构成的。

我一直只注视着热的部分。

强大的破坏力。能带来震撼、冲突，足以粉碎物体的力量。

然而……

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光。

那不是吞噬一切的烈焰。

而是试图向某人传达自己所在位置的灯火。

正因为有这样的光芒，我才得以找到衣绪花。

得以和她见面。

就像是在汪洋里追逐着北极星的船夫。

火焰从她的体内源源不绝地窜出，在转瞬间形成了火柱包围了她，并覆盖了伸展台。火墙阻挡了我的去路。

不过，是否受到阻碍，其实已经不是问题了。

我想，衣绪花应该一直在哭吧。她的泪水很快就被火焰蒸发，化为蒸气向上逸散。现在的她甚至不被允许哭泣。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她的身体或许已经不再燃烧，但心灵肯定依然受到烈焰折磨。

我必须将这句话传达过去。

「回答我，衣绪花，你的心愿是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了。

「我的……心愿是──」

衣绪花的──恶魔喷出的火焰，笔直地朝我扑来。

「──看我……我想要有人看着我！」

我拔腿冲刺。

我并没有逃跑。

而是面对着逼近的火焰。

被烧得融化的鞋底，险些害我摔倒在地。

火舌爬上了我的身躯。

我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宛如千刀万剐般的痛楚袭击而来。

这是我的惩罚。

没错，我做错事了。我搞错了。

你一直在求救。

你不惜喷出火焰，也焦急地盼望着有人能看着自己。

到头来，我却只顾着凝视恶魔。

还恬不知耻地自称驱魔师。

所以，衣绪花，我是心甘情愿的。

就算被火焰燃烧。

就算你再怎么丑陋。

我再也不会从你身上别开目光。

「衣绪花！」

「有叶同学！」

我穿过了火焰，向前一扑。

摊开的双臂终于构到了她。

我一直很想这么做。

要是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我紧紧抱住了她。

在星星重力的牵引下，石头坠落了下来。

我俩之间的距离首次变成了零。

「我一直很孤单……如果拿不出成绩，就不会有人认同我……我很怕自己这一辈子都会是这个样子……所以……我……」

热浪烧灼着我的全身，荆棘刺穿了我的身体，浓烟燃烧着肺部，周遭没有氧气，让我无法呼吸。

尽管如此，我还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在她的耳边宣告道：

「从今而后，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我会看着你、看着你的一切──」

接着，所有的一切都被火焰笼罩了。

眼前所见的事物都被蓝色的火焰包覆。

然后──火势就这么熄灭了。

在短短的一瞬间，所有的火焰都变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施了魔法一般。不对，这说不定原本就是一种魔法，毕竟是恶魔在作祟啊。

留在现场的就只有──

浓烟。

颓坐在地的我。

以及试着协助我起身的衣绪花而已。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恢复原状的衣绪花就在我眼前。

啊，太好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驱散了恶魔。

「有叶同学……有叶同学！」

她的声音也变回了听惯的语调。

我能感受到大颗的泪珠打在我的脸上。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真是太好了」。

我没被烧成灰烬，衣绪花也放声大哭着。

我虽然想说些话，话语却化为了空气，就这么溜出了我的喉咙。

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啊。

我难道要死了吗？

但无所谓。

我原本就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也做好了觉悟。

在泛白而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了衣绪花的身影。

她看着我，正在哭泣。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向她伸出了手。

衣绪花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冷的像是冰块一般。

这让我觉得非常舒服。

啊，不行。

我们已经约好了。

我会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得活下去才行。

要是恶魔真的存在。

不晓得会不会替我实现心愿呢？

不管要支付什么样的代价都行。

我的喉咙发出了不成声的嘶喊。

救救我──

然而，恶魔终究没有现身。

就在我即将放掉意识的那一瞬间……

在朦胧的视野之中，我看到很多身穿白衣的人们。

每个人都对我伸出了手。

原来如此。

来迎接我的不是恶魔，而是天使啊。

这是我最后浮现的念头。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

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天使。

「让开！找到急待救援者了！把他搬出去！」

我感受到身体飘浮了起来，就这么被人扛上了肩。

这简直就像是──

蒙主宠召般的体验。

第一卷 第10章 坠于石上的星星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逆卷体育馆的大火成了新闻头条。由于所有的摄影机都在承受高温的瞬间损坏，是以只拍到了衣绪花喷出火焰的那一瞬间。那段影片很快就在网路上疯传了起来。许多人臆测着火灾的成因，警察和消防队也认真地进行搜查，但最终还是无人能找出真相，只能以不明原因的爆炸事故作结。如果把她视为犯人，就无法说明她自燃的行为，而搜查方想必也无法想像出恶魔作祟的可能性吧。

成为话题中心的叙话展露出坚毅而真挚的态度，主动出面收拾善后。虽然一度承受了管理不周的骂名，但也在经过搜查后证明了清白。也因为他们的善后工作做得有条不紊，批判的浪潮很快就转化为一面倒的赞声。

伊藤衣绪花和叙话合作的秋冬服饰，就这么以未完的形式结束，在某种层面上化为了传说。相关话题在社群网站上也是讨论得如日中天。到了发售日当天，相关服饰热销狂卖，很快就变成了稀有物品。真是搞不懂这世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首席设计师手冢照汰，在接受采访时是这么说的：

『在跨越种种难关的过程中，邪恶会明白何谓善良，人偶终将成为人类。名为人生的故事之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我们叙话在经历这次的意外后仍会重新振作，创作出更加有力的故事。而我也很清楚，伊藤衣绪花的故事同样是如此──』

另一个让我惊讶的消息是，萝兹不知为何，似乎和衣绪花变得非常要好。我虽然不明白总是水火不容的两人为何会握手言和，但两人好像往来得相当密切的样子。她们都是从事模特儿的同行，肯定都会聊些很有内涵的话题吧……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根据萝兹的说法，她们似乎整天都在谈论我的样子。真是的，她们到底都谈论了些什么啊？尽管我很想打听，但又缺乏聆听的勇气。

关切我的三雨在电话里哇哇大哭，然后说了「反正你住院也很闲，就把摇滚乐的历年金曲当成作业借你听吧」。我其实觉得她大可直接发一份清单给我，但又觉得挑她语病很不厚道，于是就乖乖闭嘴了。她送来的CD大多有点老旧，歌词也多半是英文，常常掺杂杂音的歌曲听起来也有些刺耳，但我确实是感受到了歌手们卖力地倾诉的情绪。

也是在这段期间，我头一次听起了名为「二十世纪少年」的歌曲。

我在出院后，见到了返回日本的佐伊姊。我们聊了很多，但那个人展露的态度，自始至终都能用这句话作结──

『喏，我说的果然一点也没错吧？』

真是的，我都傻眼到说不出话来了。要是不拗她请吃一顿寿司，我可没办法消气。当然，我要吃的是不会回转的寿司，而且还要算上衣绪花的那一份。

毕竟我每天都持续地登入着。与其说是在登入游戏，不如说是在登入这个世界。

我有一段时间没和衣绪花见面了。

虽然透过传讯得知了彼此的近况，但我用上了各种理由，让见面的时机一再延后。而我也以住院为由，和学校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

因为在这段期间，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在把这件事完成之前，我是没脸去见衣绪花的。

而在好不容易将这份作业交出了可以接受的成绩后，我来到了学校。

并且在放学后将衣绪花叫到了屋顶上。

我仰望着天上的薄云好一阵子后，门锁故障的门扉便发出声响打了开来。

现身的是一段时间没见的她。

衣绪花在关上屋顶的门扉后，缓缓地朝我走近。她先是沉默了一阵子，这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那个……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呃……你的身体还好吗？」

「已经康复喽。因为一度进入濒死状态，这恢复的速度连医生都吓了一跳呢。」

「这样啊。太好了……」

她像是由衷感到庆幸似的，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根据佐伊姊的说法，亚米似乎实现了我一部分的心愿。但他为什么没附身在我身上，就是我不晓得的事了。」

「请等一下，亚米是什么？」

「好像是附身在衣绪花身上的恶魔名字。听佐伊姊说，恶魔一共被分成了七十二种，而衣绪花的是第五十八号的样子。」

「这样啊……那就是……我的……」

在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后，衣绪花再次直视着我。

「那个……有叶同学……」

「怎么了？」

「对不起。」

衣绪花说着垂下脸庞，露出了像是看到世界末日般的神情。

「我被恶魔附身，把整个体育馆都烧掉了，而且伤害了有叶同学……你也是因为这样而讨厌我，迟迟不肯和我见面对吧？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我真的做了很坏的事……」

她用力揪住了两侧的裙摆，垂着目光嘟嚷道。这样的反应让我有些吃惊。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说──『都被超人气名模叫出来露面，你当然也只能乖乖奉陪了』。」

「我、我才没有那个意思！」

真不像衣绪花的反应──应该说，在绕了个大圈之后，这种反应倒也很符合衣绪花的风格呢。

「呃，我才要向你道歉。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只是手边有些不得不先处理的事情罢了。」

「不得不先处理的事？」

「嗯。」

我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箱子。

我请店家为箱子绑上了蓝色缎带。

「这个送你。」

「咦？送给我吗？」

「还有其他人吗？」

在我的催促下，衣绪花露出了像是被魔术唬得一愣一愣的神情，接过了箱子。

「呃，为什么……」

「别问这么多了，打开来看看。」

她小心意义地剥掉底侧的胶带，在发出「唰唰」声的同时拆开了包装。

接着，她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里面的灰色盒子。

「啊……！」

她来回看着箱子的内容物和我的脸孔。

「这难道是……不会吧……」

「戴上看看？」

过了不久，她以颤抖的手指取出了那个，别上了自己的头发。

「好、好看吗？」

「太好了，很适合你呢。」

那是个别上了蓝色小石头的发饰。

「谢谢你。不过，你为什么……」

「嗯──只能说是一时兴起吧。为了找到理想的商品，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我认为在挑到好货之前，是不该和你见面的。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我觉得就是这个了。我认为这个一定最适合衣绪花。」

「怎么会……你怎么就为了这点小事！你知道我这段日子有多难熬吗！我真的……真的每天都过着坐立难安的生活呀！」

她的眼里逐渐浮现出打转的泪水。

她的话声也逐渐变得不再顺畅，最后几句甚至带着哭腔。

「不过，你不是弄丢了护身符吗？」

「我不是说过没关系吗！因为……」

「嗯，所以这个呢，我想想……不是护身符，应该是标记吧？」

「标……记？」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会一直看着你──所以无论衣绪花在哪里，我都希望能一眼认出你来。这是为了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为了让你不用再燃烧自己。」

我仰望着天空。

没错。

因为我和她约好了。

即便没办法像群星那般闪烁……

对于小石头来说，要守望一颗星星还算不上难事。

「有叶同学，你这是……！」

「嗯，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嘛。」

奇怪？

我突然觉得氛围骤变，于是看向了衣绪花。

只见她明显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我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帅气的啊？

就在我偏头不解的时候，衣绪花像是要甩开眼泪似的，用力哼了一声。

「……我啊，其实是个很麻烦的女人。」

她这么说着，朝着我踏出一步。

「虽然自恃甚高，但其实缺乏自信。」

那张美丽的脸蛋逐渐凑近。

「看起来是个努力家，却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

长长的头发自肩膀垂落。

「无论何时，只要不被当成特别的存在，我就会闹脾气。」

锐利的双眼锁定了我。

「要是敢看其他的女生，我说不定就会喷出嫉妒之火喔？」

蓝色的石头绽放出深色的光辉。

「不过，我会让自己更加闪烁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绝对不会让你移开视线。所以──」

然后在那一瞬间……

「──要好好看着我喔，有叶同学。」

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就像是要证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特别似的。

我们从今而后，想必也还会因无法实现的愿望感到焦躁难受吧。

只要青春尚存，恶魔就会再次现身。

每每遇上这种状况，我们就得为此烦恼、受伤，有时还会伤害到别人，并继续活过每一天吧。

（插图015）

只不过，我想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就算星星燃烧了起来，就算石头坠落下来，我们也不会像恐龙那般灭亡。

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不向恶魔，而是向星星许愿的方法。

在我们的上方，蔚蓝的天际正无垠无涯地延伸着。

─AOHAL DEVIL─

PURIFIED

（插图016）

第一卷 （删除线）终章 超载（删除线）序章 失真

我其实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概是从那一天起，就产生了那样的情绪吧。

从被你拯救的那一天起。

就算什么也不做，就算漏看了那一瞬间，也不会有人责备。

你却挺身接住了它。

拯救了理应会就此毁坏的物品。

所以想更加认识你，更想听你说话，更想就近待在你身边。

想要维持着这样的日子，又希望哪天能有所变化。

像个孩子般相信能如己所愿。

明知这两者之间有所矛盾，却又刻意装作浑然不知。

无可取代的宝物，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它的好。

究竟哪里有错？

想把没能拿到手的东西弄到手，难道是一种罪恶吗？

让这样的永远失之交臂，是一种惩罚吗？

每次都是这样。

在两者之中必须择其一的时候……

自己总是绝对不会被选上的一方。

倘若能改变这样的命运──

要牺牲什么都行。

听着耳机传来的扭曲吉他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咱追逐起在眼皮底下出现的兔子。

To be continued to

─AOHAL DEVIL 2─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谷底的泳装

「就像食物有季节之分那般，时尚也是会随着季节的流转而有所变动的呢。虽然也是有一年四季都在贩售的款式，但基本上只要过了一季，前一季的服饰不是沦为特价商品，就是会变得难以购得，可说是现摘食材──甚至说是生鲜食材都不为过。也因为如此，我非得在这个季节造访这间店铺才行。有叶同学，你懂了吗？」

衣绪花的说话声从拉帘的另一侧传来。店里播放的快节奏音乐明明音量不小，我的心思却不禁集中在摩擦衣服的声响上头。

衣绪花主张「虽然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燃烧起来，但也不能就此对服饰方面的进修有所疏忽」，于是我便成了她的跟班，造访了形形色色的场所。虽说经历了这些勘查，我也逐渐习惯踏入那些原先不怎么熟悉的店家，但■这次的店铺■着实让我坐立难安。

「我懂归懂，但这仍无法说明眼下的状况。」

「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相当缺乏带着同龄男生到处逛街的经验。参考对服饰不甚熟悉的一般顾客的眼光，同时聆听男性的感想，借以增加视角的多样性，不正是提升内涵的必要之举吗？」

「或许是这样吧……」

像是要把我模棱两可的回答甩到九霄云外似的，衣绪花用力扯开了拉帘。

「如此这般，有叶同学，你有何感想？」

从更衣室里现身的，是身着泳装的衣绪花。

没错，我一直守在更衣室的门口，等待着试穿泳装的衣绪花。

她的身姿简直比太阳更为耀眼。

穿戴在身上的黑色泳装，以交错的黑色线条裹住身躯。丰满双胸被集中托高，造出了深邃的山谷。原本小巧的脸蛋在这时看起来更小了。下半身则是被荷叶裙遮住，每当裙摆一摇，就会让人看得心荡神驰。我慌慌张张地抬高视线，却随即再次被雄伟的双峰逮个正着，让人无处可躲。

「这不是……非常好看吗……」

「讲得具体一点！好好组织你的句子！」

在她的施压下，我不禁老实地说出了真心话：

「那个……胸部……很厉害……」

「你看的只有我的胸部吗？太下流了！」

「你不是说要参考同龄男生的意见吗！」

「你不觉得拿这样的主词当成挡箭牌很卑鄙吗？请向那些对女性胸部毫无兴趣，以及不会死盯着女性胸部瞧的所有男生道歉。」

「不，这……」

面对衣绪花迎面砸来的大道理，我毫无还手的余地，只得含糊其词地做出回应。

「说起来，胸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和泳装无关吧？换句话说，你应该讲得更加精确一些。来，跟着我重复一次──『我是个只顾着看衣绪花同学胸部的男人，真是抱歉。』」

「不，可是……我的眼睛就是会往那里飘啊……」

说完，我不禁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总觉得这是在火上加油。衣绪花却看似满意地露出了贼笑，轻轻地哼了一声。

「所谓的泳装，是为了和那些想裸露肌肤的女子们达成共识，逐步发展出来的服饰。比基尼是如此，上空泳装亦是如此。不过，最近也吹起了一股包紧紧的流行风潮就是了。」

如果流行的是那种保守的泳装，那你为什么不穿啊？──虽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打断这则似懂非懂的话题了。总之，要是再进一步受到想像力的刺激，我的身体可是会受不了的。

「总而言之，麻烦你再形容一次整体印象。」

「呃──该怎么说，虽然看起来性感，却也给人优雅的感觉。应该说，摆动的荷叶裙会忍不住吸引我的目光……等等，我的感想真的很重要吗？」

说到一半，我不禁为自己的感想感到害臊，但衣绪花不知为何表现得很开心。

「那么，我这就更换另一套泳装，你再从中挑选喜欢的一套吧。这是在做市场调查，我可不允许你说什么『两件都很好看』喔。」

说着，她再次用力拉上了拉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要让我淌这滩浑水啊？总觉得周遭人们的目光扎得我生疼。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再怎么说，都不会认为这是恶魔附身者和驱魔师构成的组合吧。

只不过，我忽然想到……

泳衣或许是真的和季节有关，但在去勘查其他服饰之际，衣绪花从来没有这么喋喋不休过。

难道说想找人评论自己穿上泳装的模样，就是她的心愿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啦。

「有叶同学，这一套怎么样？」

于是我做好觉悟，再次将视线投向拉帘的另一侧。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蜜瓜特典『若有转世，我也并非手握十字架』

「那么，有叶君，我要加蜂蜜的中杯杏仁拿铁。请你连自己喜欢的一起去点吧。」

放学后，我和衣绪花一起来到图书馆后面的星巴克。她遵循‘请先找座位’的指示牌，带着借来的大量书籍占了个四人座。幸亏店里人少，我们两个暂时坐在四人座也不会令别人为难。

我带着今天必须自己付的决心，用手把衣绪花递来的塑料卡片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付。」

「我不是一直在说么？这是经费。」

「可是，一次两次就算了。一直都这样实在是不好意思……」

自从与衣绪花同行后，来咖啡店等地方的次数就急剧增加了，每次她都会替我付账。虽然她说自己有工作比较富裕，再加上我是身为驱魔师随行，所以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嗯，也是……」

见同样的说法无法说服我，衣绪花将手放在纤细的下巴上，思考了片刻。

「那么。你就把自己当做我的执事。」

「哈？」

「你的工作就是照料我的日常生活，这次是负责去点咖啡并端到座位来。而我则支付相应的价格，怎么样？」

「不太能理解。」

「好了，赶紧去吧！」

结果还是硬来啊，我一边想着一边不情愿地接过卡片，并去点饮品。有一次我假装接下卡片实则自己付了账，事后因为付款记录而暴露了，她暴跳如雷，让我无法应付，所以我决定一旦接下了卡片就老实听话。

一开始我连杯型都弄不清，可现在已完全习惯点餐了。‘请在那边的柜台取饮品。’店员说道，我则一边应付店员的话，一边等饮料做好。

回头看向衣绪花，她已打开了书和笔记，正专心阅读。

过了一会儿，我对说着‘请慢用’的店员回了个干笑，然后走向衣绪花。

「大小姐，我把咖啡端来了。」

「辛苦了，放那儿吧。」

我开玩笑地说了下，没想到她自然地回应了，反而令我不知所措。深深认识到了，她使唤起人来真是毫无顾虑。

我找了个不会碍事的地方把马克杯放下，然后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喝起咖啡。

我翻开和衣绪花一起在图书馆借的关于恶魔的书。这书看起来是用很古老的英文写的，由于古式翻译的妨碍，读起来很费劲。

我偶然抬头看去，衣绪花正在揉眼睛。天天过这种日子，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一边如此想到，一边向她搭话。

「衣服相关的书有那么多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堆起来的书上。

「当然了，衣服可是从石器时代就存在了，而到了现代，所有人都会穿衣服。是有叶君太不关心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

「真的，不管怎么学习，也还是什么都不懂。现在能读日文书，最多能再读点英文书……必须赶紧把法语学好……」

「真了不起。」

「被有叶君夸奖了呢，可是拿不出结果的话就没有意义。」

然后，她再次看回书和笔记。

我不禁遐想，如果生在不同的时代——比如生在这本恶魔书籍被书写的时代，衣绪花肯定会是贵族吧。而她的人生，肯定也会像这样学习服装吧，一边沉浸在书海中，一边为未知世界的广阔而叹息。

那么，我又如何呢。

若有转世，我会握着十字架驱除她的恶魔么？

不会。

大概会像今天一样，为她端上饮品吧。

回过神来，衣绪花正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今天已经到极限了吧。

我带着侍奉大小姐的执事的心情，将手轻轻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第二卷 序章 Fuzz Fac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音无

录入：kid

所谓的形象，就像是拉得长长的影子。

就算等着太阳西沉，也永远不会消失。

「不这样做不行」的压力，

在当事人承受不了之前，通常都是持续存在的。

但凡世上的人类，都只是在模仿着理想的自己罢了。

──凯斯·李察（注：「滚石乐团」创始成员之一）

－－－－－－－－－－

有生以来，咱首次踏上了表演舞台。

将咱照得发烫的刺眼灯光，为舞台的内外隔出了明确的界线。舞台外侧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

咱原本以为视线之所以有些摇晃，是因为紧张到有些头晕了。但在眼睛适应之后，咱才发现这样的想法错了。

正在摇晃的──是人。

那是许许多多的人类，他们正压低音量窃窃私语，简直像是深夜的海潮。

而咱则像是待在岸边的初生幼兔，正抽着鼻子浑身发抖。

就算看不见，咱也知道自己受到了万众瞩目。明明眼前是一片黑暗，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咱的脸想必正涨得通红吧。

脸庞的热度逐渐遍及全身，胸口为之一紧，肚子隐隐作痛，然而手脚冰冷且僵硬。好可怕。好讨厌。真想立即从舞台上消失。这些负面的情绪伴随着加快的心跳，流经了全身上下。

简直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似的。

不对，这比赤身裸体还要来得害臊许多。

咱如今已经明白，所谓的躯体不过就是外观的好坏罢了。咱虽然个子小，又没什么胸部，而且还瘦巴巴的不怎么可靠，就连咱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但和等待着咱去做的事情相比，这副臭皮囊的好坏根本无关紧要。咱现在就想逃离此地，奔回老家窝在房里。要是有人和咱说：「我可以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那咱八成会开开心心地脱光衣服吧。

咱就是这么恐惧。

恐惧着音乐。

因为那会极为残酷地将表演者的技术、练习、默契和才能暴露殆尽。

发出声音、弹奏手上的吉他。即便动作如此简单，但就是听在对音乐一窍不通的观众耳里，也能敏锐地听出走音或是抢拍等些许错误。他们一下子就能明白，眼前的表演者是否真有踏上舞台的资格──宛如下达死刑判决的陪审员。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咱一直以来也都是台下的一分子。在台下的咱以前总是待在安全之处，口无遮拦地评论台上的好坏。

咱之所以一直不肯上台，其实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点──察觉到以前的咱是多么地纯真而残酷。

既然如此，咱就该扛起罪孽，接受这应得的报应。咱已经做足了这方面的觉悟。

咱真正最感到害怕的──

其实是暴露自己的真心。

咱是带着何种念头，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的？

奏响音色的手法、声音表露的情绪──这些都会赤裸裸地展露出来。

这一切一切，都会毫不遮掩、无所遁形地传递出去。

但也因此，咱才会待在这里。

明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也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尽管如此，全身的颤抖依旧止不住。

乐团的成员们都忧心地朝我看来。

咱原本已经做好了概括承受的心理准备。

现在的咱非常、非常地紧张。好害羞。咱不要。咱不想弹出音色，也不想发出声音。咱不想被任何人看着，因为咱是如此丑陋。咱不仅心灵无比扭曲，还贪婪成性，又不被任何人所爱，是个一无所有之人。

即便如此──

这就是咱真实的样貌。

如今，咱就站在这小小的舞台上，无法控制地发抖着。

就只有这份颤抖，是属于咱的东西。

咱知道，所有的声音都是由震动产生的。

不管是挂在脖子下方的吉他，还是竖在眼前的麦克风，抑或是咱的手指、喉咙、身躯的震动，都将会转化为巨大的声音，在黑暗的另一侧炸出轰然巨响。

而这么一来，就会无可避免地──将咱的心思给直白地传递出去吧。

这份震动──

肯定就是咱的摇滚。

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左手感受着吉他弦的粗糙触感，右手则是紧紧握住光滑的拨片，以防失手滑落。

唉，虽然从咱这里看不见──

但你一定就在那里对吧？

因为相信你会接下这份心思，所以咱才会朝着眼前的大片漆黑纵身一跃。

「那么，请各位聆听这首歌──」

没错。

这是关于咱，终将把真正的心情传达出去的故事。

（插图006）

第二卷 第1章 已经不是白垩纪了

我原本一直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那就像是愣愣地仰望夜空，眺望着群星闪烁的日子。无论是星星的名字还是星座的方位，我一直以来都是一无所知。那样的夜晚毫无故事性可言，就仅仅是泛着光芒而已。我总是看着手机萤幕里的星空，淡淡地抱持着「真好看」的念头。光是这么做，就已经让我获得十二分的满足了。毕竟星星的数量多不计数，光靠着它们的照映，便能将我的夜路照得通明。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已经灰飞湮灭，再也不复见。

若要比喻的话，那就像是原本远及数光年之远的耀眼恒星，突然朝着自己坠落而来的感觉。过于耀眼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睛、不可理喻的温度灼烧着自己、强烈过头的重力将我耍得团团转。不过恒星逐渐描绘出稳定的绕行轨道，如今，我正环绕着它转个不停。

伊藤衣绪花。

这便是那颗恒星的名字。

也不晓得我是造了什么孽，居然落得以驱魔师的身分为她驱除恶魔的下场。

而在事情落幕之后，不管我愿不愿意，她──都成了我生活的中心。

此时此刻，衣绪花占领了我隔壁的座位。她跷着修长的双脚，秀出裙摆底下的炫目大腿，以打理得有些吹毛求疵的美丽指尖操作着手机。

「唉，有叶同学，你看看这个。」

她这么说着，大大方方地将手机秀到了我的面前。

衣绪花露出了像是在考验我的神情。我虽然为此感到不解，但还是窥探起手机的画面。

映在萤幕上的，是衣绪花走在街上的照片。

从稍远之处拍下的这张照片，附有这么一段留言。

〈我看到小衣绪花了！本尊瘦得有够扯！〉

留言也意味着这是由某位行人所拍下的照片。

在那起事件中，衣绪花被恶魔附身，还在正式的走秀活动之中引发了火灾。衣绪花不仅是当事人，也被视为奇迹生还的幸存者，所以曾受到一阵子的瞩目。由于直到她着火为止，整个活动都是现场直播的，所以当时的摄影片段占尽了各大新闻台的版面，让她被取了个「燃烧的模特儿」的别名，也因此声名大噪。

那次事件也曾被怀疑是遭到纵火或是恐怖攻击，但调查后研判是一起原因不明的失火案，因此会场和厂商都未能防范。而设计师手冢照汰在应对方面做得无懈可击，加上经纪人清水先生也出手善后，所以整起风波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由于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一举成名，衣绪花也可能遭受有心人士的抹黑中伤。但她最后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不单是因为周遭人士的奋战有功，更是因为她迄今都表现出敬业的工作态度，也受到了相关工作人员的一致肯定。

如此一来，会想挑选她作为模特儿的公司自然也会随之增多。衣绪花的通告量爆炸性地增加，本人的知名度也跟着上升，甚至到了会将偶遇她的消息放上社群网站大肆传播的地步。

为此，我原本也不觉得这样的照片有什么稀奇之处。

没错，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嗯，是衣绪花呢。」

听到我的感想，她登时有些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果然啊。」

「果、果然是什么意思？」

「其实呢，在这个日子，我一整天都待在摄影棚里拍摄喔。天还亮着的那段期间里，我一次都没有外出过喔。」

「咦？意思是……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衣绪花？」

出乎意料的情节让我为之一惊，但这样的猜测似乎是落空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哪可能有另一个我？」

她露出了傻眼的神情，解释起来龙去脉：

「她穿得和上个月的《ABBY》杂志套装一模一样，发型也打理得相当相似。虽然看不见长相，但从散发的氛围来看，应该也上了相似的妆吧。这肯定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我的打扮呀。」

「哦，原来如此。」

仔细想想，这才是正常的解答啊。也难怪衣绪花会露出傻眼的反应。

「但看在有叶同学眼里，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对吧？」

「呜，那是因为……」

「你连我和其他女人都分辨不出来吗？」

被她这么一瞪，我登时穷于言词，这让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哎，也罢。这也代表我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甚至有人开始模仿我起来了呢。你还不快夸我几句？」

说着，衣绪花挺起胸口，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

「别讲得像是战国时代的武将一样啦……但你以前不是说过，模仿模特儿的穿着并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是两码事。如果有人将我视为楷模，我自然会坦率地感到开心呀。」

「毕竟之前也经历过那种事嘛。」

「如此这般，这让我有了一个构思。为了将整个世界纳入我的掌心，我应该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已经是帝国主义了。」

衣绪花依然是老样子，就算驱除了恶魔也一样。

不过她也有变得与之前大不相同的部分。

「所以说，我们下次一起去看男士的服饰吧。」

不知为何，我依旧是衣绪花外出行动时的固定班底。

「不不，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因为我得让有叶同学多试穿些衣服才行呀？」

「要试穿衣服？我吗？」

「在看过有叶同学穿上西装的模样后，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对于男士服饰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了。唯有抱持着不厌其烦的精神试穿各种类型的男士服饰，才能进一步加深对于女士服饰的理解。而为了精益求精，我自然会需要一副能够自由运用的男士身体。」

「我的身体什么时候成了免费教材啊？」

「真没办法，就允许你参与由我主持的试衣活动吧。毕竟瞭解异性给人的印象也是很重要的学问，加上你还能就近享受我打量的目光，这可说是一石三鸟呢。」

「应该说是一厢情愿才对吧。」

蓦地，我思量起她口中的「三鸟」是什么意思。

我向衣绪花约定过，会一直注视着她。

那固然是为了驱除她身上的恶魔──但就另一层意义上来说，也是能让衣绪花和恶魔达成双赢的办法。

但对我来说呢？

即便赶跑了恶魔，我依然是围绕著名为衣绪花的星星打转。

她所产生的重力，如今俨然已成了我生活的中心。每每打开手机，为的几乎都是联系衣绪花。而在不知不觉间，我的行事历就变成了和她共享的状态。只要不是工作期间，无论她去了什么地方，我都得随传随到。

要说这算不算好事，我也没有一个定见。不过这样的日子，让我的内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既像是归属感，也像是安心感。宛如将物品归还到原有的位置上头。

我尽可能地不把这样的情绪当作一回事。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截至不久之前，我都一直把她视为在另一个世界熠熠生辉的明星，处于站在远方眺望的立场。若是就这么视为理所当然，总有种自我感觉良好──或者说是得寸进尺的感觉。

但衣绪花没有理会我内心的纠葛，稳如泰山地持续自转。

「我可是专业人士，照理来说，这种行程是可以和你收钱的喔。」

「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也挺有说服力的……」

「对吧？既然明白了，就用你的身体来支付代价吧。」

「你是不是说得太难听啦？」

说起来，面对这头暴龙，我应该也没有处处都为她设想的必要吧。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这回轮到野狼探头说道：

「萝兹知道喔，这就是所谓的高利贷对吧？」

她大剌剌地坐到课桌上，极为修长的双腿和身高便格外显眼。带有透明感的长发轻轻晃动，蓝色的双眼则是孩子气地闪闪发亮。

「你说谁是高利贷呀？」

「好可怕──感觉衣绪花会追到地狱讨债呢。」

「是拿了我东西没还的人不好。」

「果然很可怕！」

萝兹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捧腹大笑。

身为当事人之一，我很清楚这两个人的交情原本险恶到几乎要挥拳相向，所以这般互动看起来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实际上，在那起事件过后，衣绪花和萝兹似乎就变得往来频繁的样子。由于她们是同一间经纪公司的前辈和后辈，这样的关系才算得上正常吧。萝兹最近甚至会像现在这样，特地从国中部的大楼跑来我们班上玩耍。

「我顺便问一下，萝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

「从男友和衣绪花说要去约会的时候。」

「没有这一段啦！」

我不禁发出了惨叫。

「萝兹也要去！」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哪可能让萝兹加入呀！」

「咦──？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什么『一石三鸟』吗？那不是让三个人都能开开心心的意思吗？萝兹可是很懂的喔！」

「你没被包含在内啦！」

「萝兹也想学习男士服饰相关的知识嘛！衣绪花没有垄断的权利！」

「是我先找到他的！这是蓝海市场喔！」

「但他不是你的男友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啦……」

「不就是条还没上钩的鱼嘛。啊，应该是螃蟹才对？是渔人的搏斗（注：于探索频道播映过的实境捕鱼节目）吗？」

被擅自当成可开拓的资源也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就在我打算出言抗议之际──

「不、不好意思……」

听到细若蚊鸣的说话声，让我们同时将目光投射过去。

只见背着吉他的同班同学，正一脸尴尬地晃着身子。

她染过的头发依旧鲜艳华丽，从底下露出的耳朵别着好几个耳饰，正闪闪发光着。

「三雨，你是从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

「呃……你们谈论男士服饰话题的时候？」

「为什么连三雨也是从头听到尾啊……」

「抱歉，因为你们聊得很起劲，咱有点插不上话。那个……不好意思，这是咱的座位……」

看到三雨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衣绪花登时脸色一变。没错，衣绪花旁若无人地跷脚而坐的座位，就是三雨的位子。

「真对不起，我这就离开。喏，萝兹，你也快点下来！」

衣绪花连忙起身，用力拍了拍坐在课桌上的萝兹背部，萝兹却是不为所动。

「咦──」

「不许顶嘴！」

衣绪花像个训斥赖床孩子的妈妈似的，对着萝兹叨念道。

不过三雨莫名地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神情，将手抬到面前挥了挥。

「不不，没关系啦，你们放松就好。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咱马上就得去社团了呢。」

「喏，衣绪花，三雨也说没关系呢。」

「你在学好穿衣服的概念之前，还是先把客套和体贴的概念学起来吧。」

「咦──」

「就说不许顶嘴了！」

（插图007）

「抱歉，小衣绪花，但咱真的不在意啦。」

三雨露出了打从内心感到困惑的神情。她在来回看了看衣绪花和萝兹的脸孔后，有些客气地指向桌子。

「呃──不过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抽屉里的拨片吗？收在一个小小的罐子里面。」

衣绪花依言将手伸进抽屉，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罐子。

「呃，是这个吗？」

「嗯。谢谢你。」

三雨接过罐子后，收进了连帽外套的口袋。

「你是要为了文化祭做练习吗？」

「啊──嗯。那个……毕竟轻音乐社会办演唱会……所以咱要和学长们一起晨练呢。」

三雨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看似吃力地晃了晃肩上的吉他。

逆卷高中文化祭的作风有些古怪，也因此颇具盛名。

本校虽然是一所口碑不错的升学高中，但校风从好的方面讲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说难听点就是放牛吃草。文化祭也不例外。

我们不需要以班级为单位申报摊位，甚至没有参加的义务。若是有想自愿申报的活动，只需以个人名义提案即可。而执行委员（同样是自愿担任）则是会为这些活动分拨预算。只让想办活动的人放手去做──要说合理，确实也是合理的方针。

到头来，就变成极少数积极主动的学生们获得了优渥的预算，将自己的喜好发挥到淋漓尽致，最终端出异常精美的成果──而这也成了敝校的传统。明明整体水准高得莫名其妙，也被当地人视为值得一逛的大型活动，校内的学生们却是一盘散沙，所以整体气氛极为奇特。

简单来说──

这所高中的文化祭呈现两极化的现象。

少部分的学生会举办活动，大部分的学生都是观众。

至于我属于哪一方，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但也因此，对于三雨要参加文化祭一事，我其实感到有点意外。

她喜欢摇滚乐，参加了轻音乐社，而且打扮得相当显眼。

然而，她本人却是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个性，可以说和外表恰成对比。

「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厉害！你要办演唱会吗！」

但萝兹并没有萌生这类疑问，一听到演唱会就露出了炯炯有神的反应。

「呃，没有啦。虽然是要办演唱会没错，但没什么了不起的……和小萝兹或是小衣绪花相比，真的只是在办家家酒的等级而已……」

「萝兹还满喜欢摇滚乐的喔！我会去听的！」

「不不──就算不用特地捧场也没关系啦。咱们只是想缔造一些回忆，不是什么厉害的活动啦。」

「真不错，我也想去听听呢。」

在听见衣绪花雀跃语气的瞬间，我看到三雨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我其实也知道，自己对于人际关系的互动变化是很迟钝的。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多少察觉到三雨和衣绪花之间横亘着一股古怪的氛围。衣绪花虽然总是用自然而然的态度与三雨互动，但只要衣绪花在场，三雨就会表现得有些紧张。

那让人联想到当暴龙昂首阔步之际，在其脚边的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型哺乳动物。说起来，现在已经不是白垩纪了，衣绪花应该也不想让三雨感到不自在，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某种氛围。

「闲话就先说到这里，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呿，好啦──三雨，我很期待演唱会喔！」

衣绪花远比我更加敏锐，还有着经常观察周遭的习惯。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衣绪花正对三雨释出着善意。不过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萝兹显然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哈哈……请别抱持太多的期待喔……」

「那么，有叶同学，我们放学后见。」

「嗯，晚点见。」

我目送了翩然离去的暴龙和野狼跟班，回头看向三雨。

她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凝视着两人的背影。

「嗨嗨，三雨在吗？」

就在我不晓得该不该搭话的时候，一名男学生抢在我之前开了口。

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留着遮住单边眼睛的厚重浏海，以及看起来同样沉重的下垂眼角。虽然外观给人的感觉略显阴沉，他的语气却是轻快而潇洒。他有着纤瘦修长的身材，显露而出的虎牙相当显眼。

该怎么说，他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头鲨鱼呢。

「啊，阿海。抱歉抱歉，咱把拨片盒忘在教室啦。」

「别叫我阿海啦。看来在我毕业之前，你是不会喊我一声学长了。」

男子夸张地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就两人的互动来看，他似乎是轻音乐社的学长。既然特地跑来找三雨，就代表他是乐团的成员之一吧。

他背着一把收在黑色盒子里的吉他，仔细一瞧，那把吉他似乎比三雨的更大一点，大概是所谓的贝斯吧。和身材娇小的三雨相比，总觉得贝斯的大小与这位学长相当契合。

「摇滚乐哪有学长学弟的分别呀？而且如果叫你海学长，听起来就像是海鲜盖饭似的。」

「我比较喜欢这个浑号呢，因为我爱吃鲑鱼卵。」

「咱又没问你爱吃什么。」

「不过啊，我真希望爸妈在帮我取『河口海』这个名字之前能多想几下呢。说起来，这不就只是个地形名称吗？」

「比雨好多了吧？至少听起来不会湿湿的。」

「是吗？啊，说起来，我刚刚和小衣绪花擦身而过呢。她果然很可爱耶，而且还有好香的味道。」

「咦……阿海，你好恶喔。」

「少啰唆，喜欢可爱的东西没什么不对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好啦，你差不多该去练习了，毕竟距离文化祭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时间啦。那就这样啦，打扰了──」

「有叶，晚点见喔！」

「嗯，练习要加油喔。」

我说了句陈腔滥调的打气之词，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去。虽然有些在意她的态度，但说起来，我也没有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

衣绪花、萝兹、三雨、海鲜──阿海学长，各式各样的人们宛如旋风般现身，又以风卷残云之势离去。

在回归寂静后，独留在座位上的我蓦地轻叹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大量资讯让我略感疲惫。我将身子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教室的天花板。

然后，我忽然想到──

如果以前的日子就此一去不复返。

这样舒适的崭新日常，是否也有一天会遭逢巨变？

宛如恐龙灭亡之后，来到了哺乳类称霸的时代那般。

这时，手机「嗡」地传来了通知，我看了一下萤幕，只见上头显示着衣绪花传来的讯息。

〈别忘记我们今天放学后有约喔。〉

算了，我还是先去思考摆在眼前的问题吧。

在我闭上眼睛后，班会时间的钟声便宛如晚钟似的当当作响。

第二卷 第2章 小熊软糖三分球

「嗨嗨，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进来吧进来吧。」

这么说着而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如往常的佐伊姊。

要说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现在没有穿着白袍吧。她上身穿着T恤，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作着休闲的打扮。丰满的胸部撑起了上衣，导致肚脐露出来，腰际似乎是有点紧，让她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我不晓得该把眼睛往哪里摆，所以希望她应门时能穿得更正式一点。但这人邋遢颓废的作派早已行之有年，我就算出言纠正，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她在几天前曾说过，希望我们能去她家一趟。

当然，她有事前说明意图。

是为了商量和恶魔有关的事。

虽然没透露太多内容，但她的意思是想冷静地好好谈谈──找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商量，于是我和衣绪花便在放学后，来到了佐伊姊居住的独栋住宅按了电铃。

当然，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但以我个人来说，我并不是很想来这里报到。就各种意义而言，这是一处与日常相去甚远的家园……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度过日常的生活吧。

「打扰了……哇！」

而衣绪花很快便遭受到洗礼。她一看到家里的光景就惊呼出声，随即像是发现自己很没礼貌似的，用双手掩住了嘴角。

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间住宅里，是真真切切地──杂乱到没有丝毫立足的空间。

不知用途为何、只知道看似古董的物品们全都胡乱地塞进纸箱堆叠起来，占据了所有的空间。而且到处都能看到原本堆积如山、如今却崩塌四散的书本和卷宗。

「佐伊老师，您真的住在这里吗？」

听到衣绪花忍不住发出的疑问，佐伊姊以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回答：

「那还用说？只要有张能躺人的沙发，就能当成一处住所了喔。」

「确、确实是这样呢！」

以衣绪花住处的状况来说，她实在是没什么附和的立场。真是的，这位老师还真是十足的负面教材。

「研究这档事可是比你们想像得还要麻烦许多呢。哦，那个是梵蒂冈寄来的护身符，可别踢到了。」

在不管怎么落脚感觉都会撞到东西的走廊上走了几步后，佐伊姊便在沙发上坐下来。除了沙发之外的空间，几乎全都被杂物给埋没殆尽。这里就像是博物馆的后台一样。在多不胜数的老旧物品之中，就只有并排在矮桌上充电的游戏机勉强散发着几分现代的氛围。

我和衣绪花好不容易找了个能立足的空位，紧贴着彼此的身子默默站好。

「好啦，虽然有点晚了，还是要慰劳一下你这次的驱魔行动啊。哎呀──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呢。」

说着，佐伊姊窸窸窣窣地从身旁的箱子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她撕开画有滑稽黄色小熊的包装，将小巧的小熊软糖扔进嘴里。

「这不像是抛下责任逃往海外的人会讲的话啊。」

「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啦。这次出土的是和召唤恶魔有关的文献，我收到相关消息，得知在英国阿尼克城堡的地下室挖出了查尔斯·雷恩福特的秘密书库呢。那是尼古拉·弗拉梅尔的抄本之一，记载着迄今未有的召唤恶魔之法，也查出相关内容会有必要重新探讨克劳利式召唤魔术的核心部分──」

「学术相关的部分请晚点再说，麻烦你从结论开始说起。」

「真是的，你也太心急了吧。要当临床医师是还行，但这就不适合去当研究员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当，却被否定了相关的职能天赋啊。」

「咦，你不想当吗？不是有我这个榜样吗？」

「我才不想要这种榜样呢。你不是天天吃零食打电动吗？」

「是喔……明明很帅气耶。小弟，你真没眼光。」

佐伊姊看似不满地叹了口气，用双手的指尖拉长了透明的小熊软糖。在指尖的施力下，小熊随之扭曲变形。就在我担心会不会把脖子扯断的时候，佐伊姊先一步吃掉了软糖。

「算啦，姑且不论这点。衣绪花同学，你在那之后还有喷过火吗？」

「不，一次也没有。」

「蜥蜴呢？」

「我都没看到喔。」

代替衣绪花这么回答后，我对佐伊姊的质问感到困惑。

「是说佐伊姊，恶魔……应该已经被驱除了吧？」

然而，佐伊姊又将一颗小熊软糖扔入嘴里后，露出的却是一抹邪笑。

「那既可以说是已经驱除，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

「恶魔依然存在于衣绪花同学的体内喔。」

这句话听起来极为不祥。

「怎么会！但我们确实已经……」

「好啦好啦，你先冷静听我说。恶魔是意图实现欲望时才会产生的现象。就像电流会朝着导体流动那般，恶魔也会向着充斥欲望的个体移动。亚米确实一度离开了衣绪花同学的身子。」

「亚米……是恶魔的名字对吧？」

「没错。现今的主流观点，是以『戈蒂亚』和『万魔殿』为基底，将恶魔视为概念而非人格的新式所罗门主义。在聚焦于恶魔想实现欲望的本能后，最终得以分类出七十二种类别。」

记得以前也谈过这样的内容。七十二恶魔──我想起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本上，都绘有张牙舞爪的恐怖插画。那些怪物的长相，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我记得他们都被加上了公爵或是伯爵一类的封号，像是在写人类的传记似的……」

「你这不是做过功课了吗？真不愧是我的徒弟，有个好老师领路就是不一样。」

「你是真的有好好教过，所以我也只能点头称是了。」

「该怎么举例才好呢……就像以前的人们都认为闪电是从天空落下，随着知识进步，才明白是源自电位差的放电现象吧。以前认为的神明，其实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这样的例子还挺多的吧？」

我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姑且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亚米在离开衣绪花同学的体内后，曾一度想进入有叶小弟的身体之中。」

「因为他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才保住一命──是这样对吧？」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样解释起来会有点古怪……关于你和恶魔之间所发生的事，目前还在进行详细的调查。」

我忆起当时的状况。

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要救助衣绪花的念头。在这般心思驱使下，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所以说老实话，我在那时候其实没留下多少记忆。我所许的愿望，说不定就是极其单纯的「不想死」而已吧。

「总之呢，一般来说，恶魔就算直接从衣绪花同学转移到你身上也不足为奇。然而，最后却没有走到这一步。虽然还不明白原因为何……但到头来，恶魔又再次回到了衣绪花同学身上。」

「请等一下。但在那天之后，我一次也没有着火过呀！」

一直默默聆听的衣绪花，以尖锐的口吻反驳道。

「理由很简单啊。因为你的愿望正持续地实现着。」

衣绪花脸庞一红，垂下了颈项。在昏暗的房间里，嵌有石头的发饰正反射着自窗帘缝隙射入的阳光。

她之所以会冒出火焰，是因为怀有心愿。

而心愿的内容则是想被人注视。

我和她做了约定，会一直注视着她。

尽管如此，我其实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好好遵守这项约定。但就她至今都未曾着火的现状来看，我应该做得还算不错吧？大概啦。

「只不过若是置之不理，或许哪天又会因为一些契机再次发作。也就是恶魔附身的二度发作呢。」

「那该怎么做才能避免？」

「嗯，这就是我把你们找来的理由。」

佐伊姊将还没吃完的小熊软糖整包收进口袋，利用沙发靠枕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子。

「衣绪花同学，你有把我交代的东西带来吗？」

「呃，有的。就是这个……」

衣绪花伸手触碰了我送给她的发饰。

把它摘下递了出去。

「唔──是发夹啊。虽然大小还挺合适的，但似乎不太容易和亚米产生连结呢？如果是打火机、蜡烛或是能起火的工具，会更好一些──」

「这、这个是！那个……我弄丢了原本的发夹……是有叶同学他……花了很多时间寻找之后……送我当礼物的……」

「哦──哈哈──这样啊──」

佐伊姊看着衣绪花面红耳赤地反驳的模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朝我看来。我则是露出不悦的表情加以还击。

「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豁然开朗罢了。若是这么回事的话，以概念的部分来说倒也不成问题。不如说，你甚至可以把它看成反映心愿的物品。那就开始执行仪式吧。」

听到不祥的词汇，我和衣绪花登时面面相觑。

「您说仪式……是要做什么事呢？」

「没必要紧张，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已经做好觉悟了，不是吗？」

「这……不太好说呢。」

「如果我的讲法没能打动你，要换个方式说也行。你──『已经给出了你的心』。」

老实说，我实在是听不太懂佐伊姊在说什么。

不过衣绪花似乎若有所悟似的，突然皱起眉头。

「……佐伊老师，您该不会其实很坏心吧？」

「没有喔，我只是古道热肠，亲切到有点鸡婆的程度罢了……好啦，你先把发夹握住。」

在佐伊姊的催促下，衣绪花将发夹平放在手掌心上，然后用力地握住。佐伊姊则像是要包覆她的拳头似的，以轻柔的动作按着衣绪花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

「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要是说谎──应该说，如果讲出来的并非真心话，就很有可能喷出熊熊烈火喔。你没问题吗？」

「我不确定，不过……」

我凝视着对看着彼此的两人。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那我要问了。你的愿望为何？」

「我希望能被人注视。」

「这份愿望实现了吗？」

「是的，已经实现了。」

在我听来，这只是单纯的你问我答，实在很难和仪式两字联想在一起。

那只是单纯地在确认着衣绪花的意志。

「若有一天，这样的愿望再次无法实现的时候呢？」

「若是如此──届时，我会以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它……呜！」

衣绪花蓦地皱起眉头。我看得出她用力握紧了全头。

我看着这一幕，直觉一闪而过。

恶魔现身了。

她的手掌迸出了热度。

「佐伊姊！这没问题吗？」

「放心，你们俩都冷静点。我要继续问了。」

真的不会有事吗？还是说佐伊姊只是在安慰我？我并没有分辨这两者的能力。

因此，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两人。

佐伊姊对衣绪花开口道：

「你真的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实现愿望？」

「我是认真的。」

衣绪花手部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扭曲了起来。如果那是热浪，就代表恶魔再度开始活动了。

尽管如此，佐伊姊仍旧继续问话：

「对你来说，那个发夹是什么？」

「这是──」

衣绪花一时无语。

但就像是踉跄后立即站直身子似的，她再次笔直地扬起视线。

「这是一道标记。」

而她开口说出的，是平静且毅然决然的宣言：

「它能让我找到方向、也能让别人看得见我。但关键终究在于──我必须成为配得上这种待遇的人才行。所以……我想实现愿望的话，就非得亲力亲为不可。」

佐伊姊看似满意地听完衣绪花的话语后，松开了她的拳头。

「那么，你就把手摊开吧。」

看到她缓缓地张开掌心，我忍不住探头窥伺。

位于她手心的，依旧是刚才的发夹。

「……看起来没什么变啊？」

「请等一下。」

衣绪花将脸凑了上去仔细观察。

发夹之中多了一条蜥蜴。

蜥蜴原本就只有能够一手握住的大小，如今变得更为袖珍。黑色的影子映在石头之中，简直像是──

「……石头里……有一条蜥蜴！」

「哦，现在连衣绪花同学都看得见了呢。那这下就成功了。」

佐伊姊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似的喘了口气，再次坐回沙发上。她从袋子里取出绿色的小熊软糖，让光线照着小熊。随着佐伊姊的指尖施力，透明的小熊也随之扭曲变形。

「这是……封印住了吗？」

「嗯──哎，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若是将恶魔这种现象和人类能加以利用的型态──也就是道具产生概念上的连结，就能暂时将之隔离。可别弄丢或是扔掉喔。」

「我、我才不会弄丢呢！绝对不会！」

「你刚才说要进行仪式，我还以为会念诵咒文一类的玩意儿呢。」

我在放心之余，就这么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理解是很重要的。我若是说出你们不懂的语言，你们也无法理解吧？」

「是这样吗？」

「就这玩意儿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佐伊姊接连将几只小熊扔入口中，在咀嚼的同时回答道：

「无论如何，这下子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请问，这真的已经万无一失了吗？」

「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所谓的万无一失喔，只是比现在安全一些罢了。无论何时，你都只能将之化为助力，并继续向前迈进呢。」

佐伊姊这回用拇指顶着黄色的小熊，像是在抛硬币似的向上一扔。小熊划出了尖锐的抛物线，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她的嘴里。

我和衣绪花再次面面相觑。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似乎有几分说服力，却又有种敷衍了事的感觉。但既然佐伊姊讲得如此笃定，我也无话可说了。

「那我们就此告辞。走吧，衣绪花。」

「好、好的。」

「哦，先等一下。」

佐伊姊对着我俩的背影呼唤道。

「怎、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有些该说的话没说？」

「啊……呃，佐伊老师，谢谢您出手相助。」

衣绪花耿直而礼貌地低头致谢。

「是吧是吧？会想回报这份恩情对吧？」

佐伊姊看着衣绪花抬起的脸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衣绪花，我们回家吧。我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

「可是……」

「其实啊，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我就说吧。」

我的预感正中红心。每当佐伊姊露出这种表情时，便绝对不能轻忽大意。

「哎呀哎呀，感谢你答应得这么爽快。要麻烦你们的事情很简单──我希望你们今后依然能以驱魔师的身分，在逆卷高中里驱除恶魔。」

「我可没有答应。而且这怎么想都很折腾人啊。」

「哎哟，先听我解释啦。恶魔会受到青春的愿望吸引，在这所学校里，抱持烦恼的人们想必比比皆是吧。就算哪天有哪名学生被恶魔附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状况。衣绪花同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呢。」

「逻辑上是说得通啦……」

「有叶小弟，你驱除过衣绪花同学身上的恶魔，已经是个有做出成绩的驱魔师了。为了让正义得以实现，你就去指引那些迷途羔羊吧。」

「你有什么资格把正义挂在嘴边啊？我才不要。」

我之所以能够驱除衣绪花的恶魔，完全是出于纯粹的偶然。那只是因为佐伊姊刚好不在──况且我也不能放着衣绪花不管罢了。我并不是基于正义感才挺身而出的。若是相同的情况再次上演，我肯定没办法做得一样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如果说这和夜见子有关连呢？」

听到她报出意料之外的人名，让我有种挨了一记痛击的感觉。

「你……刚才说……」

「你驱除恶魔的行动，和夜见子息息相关喔。」

看到我的反应，衣绪花出言搭话道：

「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佐伊姊像是在征求我同意似的看着我的眼睛，我则是缓缓点头。

我原本就不打算隐瞒，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

我迟早得坦白这一切，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有叶小弟的姊姊名为在原夜见子。她──在三年前失踪了。」

「怎、怎么会……」

没错。

姊姊在三年前消失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她最后只留下了这句话。

我不晓得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遍寻不着任何端倪。我虽然多次忆起当时的光景，但最后只记得姊姊温柔的笑容。

她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个性，我却从未想过姊姊会消失得如此突然。

在百般无奈之余，我只能认清自己被独自抛下的事实。

「……我一直没和你提过我研究的课题对吧？我现在在做的，是接收夜见子残留的资料，并以完成她的研究为目标。」

「姊姊的研究？」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姊姊一直在做和恶魔有关的研究，却想不到参加同一个研究室的佐伊姊，居然会继承她的研究内容。

「遗憾的是，夜见子事前并没有将研究资料交接给我。我只是擅自收集那些蛛丝马迹，试着理出夜见子当初试图研究的内容罢了。」

「为什么！姊姊为什么会失踪！她人在哪里？」

「目前还在假说的阶段，我不能妄自断言。不好意思，你就让我慎重其事吧。不过距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为此，我需要多收集一些案例──这就是我委托的理由。」

「你说案例……」

「没错，正是恶魔的案例。」

「您的意思是，驱除恶魔的行动，有利于找出有叶同学的姊姊吗？」

一脸严肃地聆听始末的衣绪花这么问道。

「是啊。毕竟对我来说，夜见子是我的挚友啊。在我的世界里，夜见子总是位居中心点，不对，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佐伊姊这么说着，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没错过佐伊姊眼里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不过她的眼瞳不仅反射了阳光，甚至弹开我的视线，让我没办法一窥究竟。

尽管如此……

佐伊姊说她想找回姊姊──这应该是真心话吧。

「我大概明白了，但驱魔这种事让佐伊姊亲自出马不就得了？」

「我说过了吧？恶魔会在许下青春的愿望时现身。学生在踏入保健室找我商量时，就算是心灵很健康的那一类人了。让身为学生的你们实地巡逻，对我来说更有效率呢。」

「……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劲。但既然和姊姊有关……」

「怕什么？你都是个做出成绩的驱魔师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我打算开口回绝的瞬间，佐伊姊的手倏地一动。

红色的抛物线映入我的视野，喉咙随即感受到一股古怪的感觉。我虽然反射性地咳了几下，但在挣扎的同时，我也察觉有个小小的块状物体落入喉咙的深处。

我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自己吞下了一颗小熊软糖。

「耶──三分球！」

「咳咳！你、你做什么啦！」

「没啦，看到你嘴巴张开，我就忍不住这么干了。」

「什么叫忍不住啊！这不只零分还犯规了！」

「别气别气，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万事拜托啦，驱魔师小弟。」

说着，佐伊姊挥了挥手，随即深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游戏机。

游戏机发出了与场面格格不入的轻快音乐，并传来按下按钮的喀喀声。

这是佐伊姊已经把话讲完的信号。

事已至此，不管再说些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

「真受不了你！衣绪花，我们走吧。」

「咦？好、好的。」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和一脸困惑的衣绪花一起离开佐伊姊的家。

还没尝到滋味就吞入腹中的小熊软糖，像是仍隐约哽在喉咙某处似的，给我一种古怪的感觉。

■

在离开佐伊姊的住处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到了这个季节，日落的时间也会逐渐提前。冰冷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抚过肌肤，令人为之发颤。

我俩走在在蓝白色──不对，应该说接近绿色的路灯灯光底下。

过了不久，一直沉默不语的衣绪花突然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去，只见她垂着脸庞开口说道：

「有叶同学，我已经思考过了。」

「是指什么事？」

「我也要当驱魔师。」

「……啥？」

「我的意思是，我要和你一起加入驱魔的行列。」

抬起脸庞的她，笔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不，我怎么能让你涉入其中啊？」

「为什么呀！我已经有了克服恶魔症状的经验，你会需要我的力量吧？」

「因为这很危险啊！」

「就这点来说，有叶同学也是一样的。难道说，你已经忘记我曾经变成什么模样了吗？」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所以才会出言拒绝。

衣绪花将走秀会场化为一片火海，化为恶魔──有着蜥蜴外表的身影。

我姑且驱除了她身上的威胁，拯救了她的危机。但也因为深知有多危险，若是同样的状况再次发生，我就不会义无反顾地冲入现场了。

「这和姊姊有关，所以是我的问题。我不能把衣绪花卷进这样的风波之中。」

「这是强词夺理！」

「况且衣绪花还有很多要忙的事吧？」

「我也……呜……！」

那发生得极为唐突。

理应说出口的话语，却在嘴边消散殆尽。

她险些就要摔倒在柏油路上。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像是在拽提着她的身子似的，好不容易才让衣绪花起身。

「衣绪花！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的身体最近偶尔会有些失衡……」

难道又是恶魔在作祟吗？刚才不是已经把蜥蜴封印起来了吗？

我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抵着衣绪花在我眼前晃动的脖子。在确认她并没有发烧的同时，衣绪花也发出了一声轻呼。

「嗯……」

「啊，抱、抱歉。」

我暗叫不妙，立即抽回了手。突然被人触碰颈项，想必会感到不快吧。

「没事的……不过我应该没有发烫吧？」

「这……看起来是没有。」

在确认过她没有放在心上，以及似乎不是恶魔作祟的缘故后，我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而衣绪花也逐渐恢复体力，已经能用自己的双腿站好了。只不过她虚浮的脚步依旧让我有些不安。

「你最近很忙吧？有好好睡觉吗？」

「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自我控管也是工作的其中一环喔。」

「自我控管，是吧……？」

「我、我最近有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了啦！」

衣绪花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慌慌张张地辩解道。我不太相信她能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真切地希望她有按时倒垃圾。

「有好好吃饭吗？」

「这、这方面……呃，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在这么开口的同时，发现自己的口吻很像清水先生。她总是极端地以购自超商的沙拉和鸡肉为食，考虑到方便性和维持身材所需的营养，这也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但看到她步履蹒跚的样子，还是希望她偶尔能吃些正经的食物。

「我找一天去你家煮点东西吧。要是你累垮就得不偿失了。」

我正要补上一句「反正我平常也没事」，却看到衣绪花露出愕然的神情，反倒让我吓了一跳。

「咦？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说要来我家煮饭是真的吗？是说，原来有叶同学会下厨啊？」

「哦，原来你是指这个啊。」

我这才明白衣绪花感到吃惊的理由。也是啦，我大概长得不是一副会煮菜的脸。

「我的家人以前很爱吃我煮的菜，所以不知不觉便养成了下厨的习惯。虽说现在已经没有煮饭的必要，但算是习以为常吧。」

「是……这样呀。」

衣绪花应该听出了「家人」指的是我的姊姊吧。她抿紧薄薄的双唇，我则试图挥散这尴尬的气氛，换了个开朗的话题。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虽然做不出多精致的菜色，但如果有什么要求，姑且还是能试试。」

「那个……呃……唐……？」

「唐？」

「唐扬鸡块……」

「唐扬鸡块？」

出乎预期的词汇让我不禁反问了一句。

「还、还是不要好了！那个……我有听过传闻，炸东西好像是很麻烦的料理手法！」

衣绪花大力挥着双臂向后退开，这下子反而是我感到错愕了。

「居然到了形成传闻的地步吗……呃……是说，我只是在担心热量的问题罢了。」

「我、我会多跑一些甩掉的！」

「想靠跑步抵销唐扬鸡块的热量可不容易，别太逞强了。不过……偶尔吃点唐扬鸡块应该也没关系啦。」

我正要进一步表示「偶尔炸东西的话也不会很麻烦」的时候，却看到衣绪花露出严肃的神情，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不讲话了？」

「有叶同学，那个……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吗？」

听到这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我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

「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知为何，衣绪花露出了像是在钻牛角尖的表情。

我揣测着她发问的用意，同时思索起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唔……」

想让衣绪花对我做的事。

想让她对我做的……

「唉，你是不是动起了歪脑筋？」

「在你没发问之前，我都没动过那种念头啊！」

「请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老实说，听到她的发言后，我的脑子里确实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发誓。都是衣绪花问了怪问题的错。

不过若要问我是不是很想让衣绪花实践那些歪脑筋，其实倒也不然。

我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在稍事思考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我说真的，如果你身体不适，就一定要好好休息。毕竟你既然想在模特儿的事业里大展身手，更该好好保养身体，不然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虽然说出了真心话，衣绪花却噘起嘴唇，看似感到不满。

「……有叶同学，你真是个怪人。」

「咦？」

「你总是在担心别人呢。有叶同学，你难道没有想做的事吗？」

「有、有啊……」

「哦？那就说来听听吧。」

「呃……我现在有点……没心情说这个……」

「我可是在洗耳恭听呢。休想逃避。」

眼见衣绪花表现得咄咄逼人，我只能叹了口气。我很清楚，一旦她展露这种态度，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其实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或许那样的念头深藏于心底某处吧。但我只要试图思考，整片脑海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布满迷雾，让我遍寻不着，无论是身处之处或是应该前进的方向，都会变得扑朔迷离。

这个世界过于复杂，让我的未来紊乱如麻。

彷佛看不见星星的暴风雨之夜。

「……姊姊她在失踪之前，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有非得去做的事。』」

我想起姊姊当时的脸孔。

想起她充斥着决心的双眼。

「我既没有非得去做的事，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虽然没办法表达得很精确，但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了我的全力。」

我这么说完，衣绪花便静静地垂下眼眸。她像是在忍受着刮擦金属产生的噪音似的，深深地锁紧眉头。

我自己也明白，这样的答案并不是衣绪花想听到的。

下意识地搬出姊姊的话题，是相当卑鄙的手段。但若是被她继续追问下去，我积蓄在心底的龌龊念头说不定就会脱口而出了。

衣绪花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

对衣绪花来说，她有想做的事──不对，是有必须完成的目标，那也是她的人生目的。但我就没有这种伟大的抱负了。所谓的驱魔师云云，说起来只是受人所托，并解决眼前所看到的困境罢了。若不是佐伊姊用上了强硬的手段托付，我是不可能再次投身于这种危险的行为之中的。

也因为如此，我总是在衣绪花的身旁周而复始地绕行。

我之所以愿意为她打理大小事，并不是为了衣绪花，而是我的生活没有轴心的关系。若不这么做的话，总觉得自己就会飞到九霄云外。

而我也察觉到，衣绪花其实体谅着我这样的心态。

但每当有所察觉，我就会感到罪恶感油然而生。

因为我并不会想向她寻求任何方面的协助。

毕竟我既不晓得该往何处前行，也没有订下自己的终点。

我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像这样待在衣绪花身旁，会不会其实不是一件好事？

我猜，衣绪花应该对我抱持着愧疚的心态。她看起来是个自信满满的高傲少女，其实却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所以会觉得自己是被我所救。虽说以实际情况来说，她是凭借一己之力摆脱了恶魔，但责任感强烈的她终究还是会觉得我有恩于她，我也明白这一点。

我这样岂不像是握着她的把柄，宛如跟屁虫一样待在她身边？

只要待在衣绪花的附近，我就会觉得自己变得无所不能。是不是因为相处得过于舒适，才会让我离不开她的身边？

我想起之前曾被萝兹偷拍的往事。即使驽钝如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的男学生一旦经常相陪，就很容易牵扯出这类风险。而在明白这点后，若还是打着照顾她的名号随侍在侧，便只是单纯的伪善之举了。

我没有资格让她体谅我姊姊──不对，是体谅我的心情。

「那个……有叶同学。对不起，我──」

在衣绪花小声地开口的同时，我看到她的手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我反射性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啊……」

而我这才发现，她缓缓收回的手，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裙摆。

这个世界实在过于复杂，充斥着太多我看不见的事物。

而就算是看得见的东西，我也往往无法处理得宜。

「抱歉，这和衣绪花无关，我没事。」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比我预期的更为尖锐的力道，在狠狠地撞上衣绪花后消失在黑夜之中。我不晓得这句话对她造成了多少伤害。

「……总之，你找个时间好好休息吧。」

「好的，我会这么做的。」

在她细若蚊鸣的回应溶于风中后，我们便无言地迈出步伐。

我隐约感觉到，寄宿在她发夹里的蜥蜴似乎正盯着我看。

而在将衣绪花送回家后，我便独自踏上归途。

我边走边仰望着满天繁星。

我想自己不管前往何处，终究也只会是颗行星吧。我不是能自力绽放光芒的星星，而是在其周遭打转的存在。就算为寻找轴心的过程感到困惑，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我──和衣绪花不同。

鞋尖踢到的小石头静静地弹跳了几下，没入了排水口深处的黑暗之中。

第二卷 第3章 安息日梦游仙境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上学，只见衣绪花依旧占领了隔壁的位子。

她今天的状况似乎出奇地好，此时的她正上下晃着跷起的脚尖，眺望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甲总是保养得无懈可击。指甲下半部的粉红色反映出健康的血色，前端则是以白色添彩。每只指甲都反射出鲜艳的光泽，简直像是十颗美丽的宝石似的。她之所以不会画上五光十色的美甲造型，想必是为了配合形形色色的服装吧。

不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一只指甲的尖端缺了个角，或许是刮到硬物的关系？衣绪花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十全十美，这小小的破绽让我感到有些古怪。

「衣绪花，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如你所见！」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上臂，表现得格外活泼，感觉和衣绪花平时的作风有点不同。平时挺直得像是插了根铁棒一般的背脊，今天也稍微弯出了弧度。我原本担心衣绪花是在强打精神，但她的气色相当良好，昨天还显现在脸上的疲劳阴影，如今似乎已经烟消雾散。

（插图008）

我正打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又察觉到一件事。

衣绪花的头发。

别在那上头的──

并不是那个石头发夹。

附着在发夹上头的饰品，是与两条椭圆形相连的圆形图案，其轮廓的侧边还加上了两颗小点。饰品的材质闪闪发亮，让我分不出是玻璃还是塑胶。

我能看出来的，就只有发夹呈现出兔子的造型。

「那个……」

「啊，你是在说发夹吗？」

「嗯。那和你平常配戴的不太一样耶……」

「是、是呀。我偶尔也会想转换心情嘛。怎样？好看吗？」

看到她试图含混带过的笑容，让我感到一阵混乱。

明明才刚把恶魔封印在石头发夹里，为何要换上另一个发夹？

不对，仔细想想，佐伊姊虽然吩咐过不要弄丢或扔掉发夹，却没有说过要一直配戴在身上。她大概是很怕不小心遗失吧？可是她昨天明明就是别在身上回家的啊？难道有其他的原因吗？

就在思绪开始绕远路之际，我忽然隐约有所察觉。我正下意识地逃避着更为合理的答案。

那既是封印着恶魔的发夹，也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那方面不正是真正的原因吗？

就是因为内心深处明白了这一点，我才会如此心神不宁吧？

我回想起昨天的事。

她明明付出温柔和关怀，我却让她碰了个软钉子。姊姊和衣绪花都有着我没有的东西，这让我感到焦躁不已。虽然那可能只是一点小事，但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那样的言行想必伤害了衣绪花──不对，是让她失望了吧。

换句话说，若不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她也不会害怕得收起被恶魔依附的发夹了。

「我说，关于昨天的事啊──」

「昨天……你在说哪件事？」

「对不起。」

「呃……你为什么道歉？」

「没有啦，只是觉得自己讲的方式不太对。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啊。啊──你是在说那件事呀？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呢。哦，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呢。嗯。」

衣绪花这次则是眼神游移，嘴角一阵抽搐。

她果然有点不对劲。

该怎么说？硬要找个说法形容的话……

就像只是在应和我说的话似的。

「你误会了，衣绪花，我──」

到底是哪里误会了？

我试着从苦涩的思绪之中理出一个解释，却被人给打断。

「嗨。」

我回头看去，只见阿海学长就站在不远处。

看到他的身影，我连忙闭上嘴巴。

「哦，今天居然看得到小衣绪花啊，真走运～」

他晃着看似沉重的浏海，喜孜孜地吊起嘴角。

虽然还不到让人害怕的程度，但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受到一股独特的压力。除了他身材高挑之外，那夸张的肢体动作也是原因之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魅力，就像是在海洋里悠游的捕食者。

没错，若是硬要分类的话，他是属于和衣绪花同一类的人物。

而就不太在乎周遭氛围的这点来说，他说不定和萝兹相当相似。

「阿海学长，您有什么事吗？」

衣绪花展露出和善的态度问道。直至刚才的尴尬气氛，此时已一扫而空，又或许是她刻意想转换气氛吧。

「哦，居然叫我阿海学长。想不到连小衣绪花都听说过我的外号，真教人开心。」

阿海学长没察觉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古怪气氛，正开心地笑着。虽然外表给人吊儿郎当的印象，但他说不定是个老实人呢。

「哦，我不是来串门子的。我没看到三雨，所以才跑来这里找人。她今天请假吗？」

「……经你这么一说……」

我看向隔壁的座位，原本应该坐在位子上的三雨此时当然不在场。我和衣绪花面面相觑。

「这下糟糕了，她说不定是患了感冒，睡到忘了请假呢。」

衣绪花遮住嘴角，扬声说道。

我虽然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张，却也对三雨的状况感到稀罕。和抢眼的打扮相反，三雨的个性意外地认真，每天几乎都会在同一时间抵达学校。而她虽然散发着不太健康的氛围，但其实是个健康宝宝。至少在我和她认识的这段期间，她从未因为感冒而请假过。

「你有听她讲过理由吗？我是很想叫她打通电话说明啦。」

阿海学长皱起眉头嘟嚷道。

「不，我也有点在意，我这就联络她。」

「哦……你们感情很好吗？」

「每次联络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在一分钟之内回传些夹杂着摇滚乐格言的内容给我……」

「咦？她会对你这么做？」

阿海学长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敛起来。

「不对不对，我真的不是来串门子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文化祭已经迫在眉睫啦？」

阿海学长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稍稍产生了一丝反感。她明明可能是身体不适，没必要用这种责难的口吻说她吧？

「学弟，你知道三雨住哪吗？」

「哎，姑且知道。」

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心境，我尽可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话。关于三雨的住处，之前她主动借我摇滚乐的杂志和书籍时，我曾去过她家的门口。她嚷着：「这些书籍太重，带去学校太辛苦。」递给我一整个纸袋的量。纸袋沉甸甸的重量令我记忆犹新。

还记得我那时虽然将书籍全数看过了一遍，却很难说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只能给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感想，让我对三雨产生了不少罪恶感。

「那么，你能帮我把这个送去给她吗？」

而这段回忆，就这么被阿海学长伸出的手臂硬生生打穿了。

他递过来的，是在左上角用小小的夹子固定住的一小叠影印纸，上头用大大的字体写了标题，下方则是画着绘有横线的长方形箱子，还排列着许多黑点和数字。

虽然看不太懂内容，但我仍认得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乐谱对吧？」

阿海学长交抱双臂，用脚尖蹬了几下地板。

「对，是我们要在文化祭表演的曲子。再不每天练习就跟不上了，这个节骨眼上真的不是请假的时候，她到底懂不懂啊……」

「不过如果身体出状况，应该就不能练习了吧……」

「文化祭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算身体有状况，也该凭着一股气势撑过去啊。」

我感受到内心又多了一股反感。

总觉得如果凡事都能靠气势解决，那就没那么多苦差事了。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有劳你跑一趟了。拜拜──」

「啊，等一下！」

我抓着被塞进手里的乐谱，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都没来上学了，我觉得没必要硬是送去给她啦……」

应该说，他明明可以自己去，为什么还要叫我转交？真是难以理解。

就在我沉吟之际，衣绪花似乎察觉到我没什么干劲。

「你不是很担心她请假的原因吗？就去看看她的状况吧？」

「不过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看叙话新开的店铺吗……」

这是衣绪花期盼已久的预定行程。听说手冢照汰拿出了真本事，打造了一座装潢相当奇特的店铺。我记得她在收到开幕仪式的邀请时，还因为撞到其他工作行程不克参加而露出相当懊悔的神情。

她在规划行程时曾说过：「有叶同学也会一起去吧？」由于她总是那种调调，我今天应该也会陪同她一起去才对。

「啊……那件事啊……」

她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脸色一沉。

「没关系的。你就去探望三雨同学吧。」

「……好吧。」

我无话可说，就这么接受了她的提议。

毕竟这原本就和我没有关系。要是以为她很想和我一起去逛店铺，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说起来，我与这件事一点关连也没有，置身事外才是正常状况。

「抱歉，衣绪花，我之后会补偿你的。」

「不用这么客气啦。」

衣绪花这么说着，视线落回自己的手边。那隐隐蕴含着焦躁之情的话声，就像是鱼刺直哽在喉头似的。

■

三雨家就建在铁道旁，是独栋的建筑。

这里距离学校的路程，以徒步来说差不多是四十分钟。虽然不是走不到，却仍给人有点距离的印象。我隐约记得三雨是骑小绵羊上学的──就在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看到疑似三雨的红色轻型机车就停在家门口，证实了我的记忆无误。以这样的距离来说，总觉得骑脚踏车也还算方便，特地骑小绵羊上学就有种将嗜好融入生活的感觉，相当符合三雨的作风。设置在家门前的停车处除了这辆小巧的轻型机车之外，没有其他的车辆，看起来显得莫名空旷。

我按下信箱旁边的电铃。在「叮咚」的电子声响起后不久，看似性能不佳的对讲机便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哪位？」

由于声音听起来相当陌生，让我有点紧张地回答：

「那个……我是三雨的同学，名叫在原有叶，是受托来送东西的……」

「咱、咱这就去！」

听到这里，我便明白应门的是三雨，登时松了口气。

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大门缓缓开启，从中探出了三雨的脸孔。

她穿着一件大尺寸的连帽外套，帽子罩住了头部，底下还戴了顶毛线帽。看她把自己包得这么紧，大概真的是感冒了吧。

「抱歉，我没先知会一声。你还好吗？」

「啊，嗯！咱很好！有什么事呢？」

「这个是……好像是叫阿海学长的人要我转交的乐谱。」

接过我递出的纸张后，三雨明显地脸色一沉。

「嗯，是文化祭要表演的曲子呢……」

「呃……因为你没来练习，所以他很担心你喔。」

总觉得转达原话会显得很没神经，于是我稍微换了个说法。

「……他肯定对咱生气了吧。」

「哎，是有一点啦。」

「唉──……果然吗──……」

我在为自己说谎的本事──不对，那其实也不算说谎啦──感到无奈之余，依旧试着打马虎眼。

「那个……除了帮忙传话之外，也是因为你突然请假，我才会过来探望的。」

「嘻嘻，谢谢你呀。」

「不过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你明天会来上学吧？」

「嗯……」

「那就明天见啦。」

总之，我姑且达成了目的，就这么转身离去吧。

但在一股无形之力的阻挡下，我无法向前迈步。

不对，我并非受到外力推挤。

而是被人拉住了身子。

回头一看，只见三雨用她小小的手掌掐住了我的衣角。

「那个……有叶，咱有点事情要和你商量。」

「商量？」

「在这边不好说话，可以进来吗？」

「是、是可以啦……」

商量？三雨有事找我商量？

我试着回顾了一下，但她每次找我聊天，讲的都是和摇滚乐有关的内容。我实在无法想像她想找我商量什么事，难道是喜欢的乐团解散了吗？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她散发出来的氛围似乎也过于严肃。

我跟在三雨身后，接手握住了大门上头的棒状握把，战战兢兢地踏入屋内。

屋子里有三雨的味道。

那是类似香草的青草味──说不定是红茶的味道吧，总之闻着就有放松心神的效果。一想到三雨在这里生活，她的家人也带有相同的味道，就让我莫名地萌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

三雨已经先一步站在走廊上等我了。我为了脱鞋而垂下视线──蓦地发现她稍短的裙子底下光着两条腿，脚尖则是套在毫无装饰的朴素脱鞋之中。和包得紧紧的上身相较，这样的打扮相当不平衡。

「抱歉打扰了……」

看到我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周遭踏离玄关的模样，三雨笑了出来。

「咱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不用这么拘谨啦。」

「也是啦，现在还是平日的白天时段呢。」

「嗯。他们的职业相同，连工作地点都在一起。他们说过今天也会在下班后约会，所以到深夜才会回家喔。」

「约会？」

出乎意料的词汇让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对啊。好像是会喝点小酒之类的吧？咱其实也不太清楚。」

「令尊和令堂的感情真好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忆起了自己的双亲，隐约记得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不错，但终究没有留下他们约会过的记忆。

「嗯……但他们经常不在家。就算偶尔回家了，也老是在家里卿卿我我，让咱有种待不住的感觉呢，但还是比经常吵架的家庭要好得多了。前几天呀，明明咱还在场，爸爸却把妈妈……」

「你、你有事找我商量对吧？」

眼见话题逐渐被带偏，我明知有些刻意，但还是连忙打断话题。要是再听下去，难保不会让我听见他们家里的私事。

「关于要商量的事……你跟咱来一下。」

在三雨的催促下，我跟在她身后前进。

随着她的带领，我上楼进入了三雨的房间。

那是一处完全符合预期的空间。

吉他立架上头竖着一把红白双色的吉他，以缆线连接着看似扩音器的长方形箱子。一副大得让我感到吃惊的耳机，就这么随兴地被扔置在扩音器上头。墙上贴着海报，架子上排列着无数张CD，床铺的枕边散落着好几枚耳环。由于太过缺乏意外性，反而让我感到吃惊。简直就是典型的摇滚乐爱好者卧房。

不过这间房间所摆放的，尽是些我的房间没有的东西。

实际见识过后，还是令人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好厉害的房间啊。」

「咦？哪里厉害了？」

「这个嘛……就是觉得很有三雨的风格。」

「咦──那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这就是所谓的摇滚风格吗？」

「把喜欢的东西放在房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三雨偏着头说道。这话或许有道理，但她算是执行得相当彻底。

我想起衣绪花的住处。她家虽然堆满了垃圾，却将衣物整顿得井井有条。虽然不晓得这正不正常，但就「住处会反映个性」这一点来说，三雨讲的话想必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我自己又如何呢？

我有想摆放在自己房间里的物品吗？

「别聊这些小事了，你过来这里一下。」

三雨抓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书桌前方的椅子上头。

她的脸庞红通通的，还用双手抓着连帽外套的下摆。

「那个……咱刚才说有事要和你商量……」

「嗯……？」

「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在我还摸不着头绪的当下，她已经在我的面前转过了身子。

三雨就这么将手伸进裙底。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从布料底下透出的白色物体是她的内裤。

「等、等一下！」

然而，她却就这么将内裤褪到了大腿的位置，还打算掀起自己的裙子。

我反射性地紧闭双眼，用力将头撇开。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脱？不是要商量吗？有什么事是得脱掉内裤才能商量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涌上脑海，在我的脑壳里掀起了一阵风暴。

「唉，你看。」

「不能这样啦！」

「你看一下啦！」

「我怎么能看！」

「有叶，拜托你。」

三雨的语气是认真的。

就眼前的状况来说，她理当没有如此严肃的必要。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她正看似害臊地对我翘着屁股。

然而，呈现在我眼前的，并非我预期的光景。

毛茸茸的黑色内裤包覆着她的肌肤，材质看起来似乎是毛皮一类。

内裤底下还有内裤？

然而，最为奇妙之处并非黑色的部分，而是白色的部分。

那是呈现白色球状的软绵绵物体。

这样的物体正座落在毛皮上头。

简直像是尾巴一样。

「咱没去上学的原因，其实是这个。」

她听似害臊地低声挤出了这句解释，却没能为我解惑。

「什、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穿上这种饰品……」

「这个……那其实……是长出来的。」

「啥？」

「你摸摸看。」

「呃……不……」

「摸摸看。」

三雨将我的手一扯，强行指引着我。

指尖触碰到的白色尾巴，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底下的黑色毛皮则带了点硬度，摸起来有些粗糙。

「那个……这是……」

「咱就说了，这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在惊愕之余，我照着她的指引来回抚摸了一番。

但这岂不代表──

「对、对不起！」

在察觉到自己干下的好事后，我连忙抽回了手。毛皮底下的柔软触感，此时依然残留在我的掌心。

「不要紧。老实说，这里也是……」

三雨将内裤重新穿好，坐上了床铺。

「不不，还是别再继续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三雨摘下连帽外套的兜帽，又拿掉戴在底下的毛线帽。

随之蹦出来的──

是被黑色毛皮覆盖的两只──耳朵。

老实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而，无论是沿着前端逐渐收拢的细长形状，还是看得见红色血管的透明度，抑或是一颤一颤地转换方向的动作──愈是仔细观察，就愈是只能以「耳朵」来形容那个部位。

「这……果然也是……」

「……嗯。你可以摸摸看。」

我轻轻地触摸着长长地向前伸出的耳朵前端。在触碰的瞬间，三雨的身子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确实摸到了。

回馈而来的是同时包含了毛皮和皮肤的触感，那纤细的触感彷佛随时都会被扯破似的，让我有种如履薄冰的感受。我朝着耳朵的根部摸去，发现这对耳朵滑顺地和她染成了金色的头发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原本的发色是黑色，才会影响到毛皮的颜色啊──我莫名地感到释怀。

这对耳朵显然有血有肉，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若是从远处眺望，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做得精巧的饰品，但只要伸手触摸，就能立即明白这是一对活生生的耳朵。

而纵使是生了病，以生理上来说，也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器官。

换句话说，这属于超常现象。

从尾巴和耳朵的造型来看……

能联想到的生物就只有一种。

那就是──兔子。

「那个……我要问的问题或许有点奇怪，但你这样的症状有多严重？」

现在已经不是客套或是害臊的时候了。我得立即确认她身体的状况。

三雨沉默地拉开连帽外套的拉炼，掀起了底下的T恤。

显露在我眼前的──并非雪白的肌肤。

虽然肚脐周遭仍是光滑的皮肤，其下方却被黑色的毛皮覆盖着。而上方则是从肋骨一带开始扩散，遮住一部分的胸部。虽然看不清楚脖子附近的状况，但由外观并无异状来看，那附近应该还没有长出毛皮吧。

看着倒抽一口气的我，三雨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很奇怪对吧？咱原本想说只要用衣服遮住身体就行，但就算是以校风开放出名的咱们学校，想必也会觉得戴着帽子和兜帽上课是很不正常的行为吧。要是向爸爸和妈妈坦承这件事，他们八成会被吓昏。」

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中和内心的不安，才会像这样故作开朗。倘若突然变成了这副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三雨，抱歉，谢谢你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你先把衣服穿回去……」

「嗯……有叶，总觉得你像个医生似的。」

她乖乖地把T恤穿了回去。

「唉，医生，咱该怎么办呢？咱是得了什么病呀？开玩笑的──」

「你没有生病。」

「咦？」

大概是被我严肃的语气吓到了吧，只见三雨睁圆了眼睛。

「如果是生病或许还好一点……不过你放心，毕竟有我在。不只是我，还有佐伊姊──对了，得立即联络她才行。」

我连忙取出手机，联络起佐伊姊。我已诊断出确切的原因，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毕竟她和当时的衣绪花可说是如出一辙。

「三雨，冷静下来听我说……你……已经被恶魔附身了。」

我听见了她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的声响。

像是听懂了我的语意，她别开的目光开始四下游移。

过了不久，三雨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么询问道：

「你说的恶魔，是黑色安息日的版本？还是异教狂徒乐团的版本？」

■

「好的好的叮咚叮咚打扰了──」

过了十几分钟后，外头先是传来停车的声响，佐伊姊随即便这么嚷嚷着走进了三雨的房间。

「小、小佐老师？」

也不晓得三雨吃惊的原因究竟是佐伊姊抵达得太快，还是她竟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别人家。若是前者的话，还能说是类似救护人员的行为模式──但即使是后者，也还是只能请三雨视为救护人员的行为模式了。

没错，我没想到状况会如此紧急。

想不到三雨居然会被恶魔附身。

「嗨嗨，三雨同学，你似乎被恶魔附身了呢。好啦，让我看看。放心，我可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

「什么什么？你感觉好吓人耶？咱该不会被抓去解剖吧？」

「好啦，把衣服脱了，让老师看个仔细吧……？」

「呀啊──！」

三雨被佐伊姊压在床上，遭到上下其手。

我原本站在一旁观望着这一幕，但因为很快就变成非礼勿视的光景，我只得挪开目光。

三雨无疑是遭到恶魔附身了。

不仅如此，还处于迫在眉睫的状况。但当事人和专家都莫名地缺乏紧张感，反倒是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我看起来像个傻瓜。

「你刚才不是都自己脱掉了吗……」

面对此情此景，也不能怪我发起了这般牢骚。

「这是两码事啦！就像绿洲合唱团和布勒合唱团一样不同──呀啊！」

佐伊姊没把三雨的挣扎放在眼里。她在做完检查后坐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撕开了单粒的糖果包装扔进嘴里。

「呼。三雨同学，你也要来一粒吗？」

「咱、咱要……」

有些怨怼的三雨气喘吁吁地整理着紊乱至极的衣物，接过糖果放入口中。

看着三雨让糖果在口腔里滚动的模样，佐伊姊耸了耸肩说道：

「哎，总而言之，还真是附身得很彻底呢。这无疑是恶魔在搞鬼。」

「居然是真的呀……既然小佐老师都这么说了……」

「其实在佐伊姊抵达之前，我已经大致说明过恶魔的来历了……」

「很机灵嘛，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虽然这么说着的佐伊姊对我抛了个媚眼，但在我看来，三雨一开始并没有把我的解释当真，之前挂在嘴上的神秘专有名词，似乎是和恶魔有所关连的乐团名称，她甚至还想放曲子给我听。

不过当我提到衣绪花也同样被附身过后，她便认真地聆听了起来。而在佐伊姊挂保证后，三雨似乎总算是相信了。

佐伊姊一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态度，一屁股坐到了书桌前方的椅子上头，将脚跷了起来。

「总之先从问诊开始吧。你最近周遭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这就是咱遇到最怪的事了……啊，咱的吉他明明才刚换过弦，第六弦却断掉了！」

三雨指着竖在架子上的吉他大喊，让我抱头叫苦。

「你真的觉得那是恶魔在搞鬼吗？」

「第一弦也就算了，那可是第六弦喔？很难断掉的喔！」

「问题不是在那里吧……」

「问题可大了，吉他的弦又不是不用钱！」

「我不是在和你讲这个，是在说恶魔啦、恶魔。」

三雨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抚摸着从头顶上方伸出的耳朵。

「哎……知道归知道，但突然被这么问，咱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呀……」

「你的身体就是不动如山的证据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听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佐伊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只有身体的症状特别明显，这点有些不可思议呢。」

「什么意思？」

佐伊姊的嘴里传出了「喀哩喀哩」的声响，她似乎含到一半就把糖果咬碎了。直到嘴里空无一物后，她这才侃侃而谈：

「恶魔属于没有实体的第五元素，为了实现愿望，他们会干预四大元素。这段过程是否会对肉体造成变化，与灵魂和恶魔──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和愿望的距离感息息相关。若是以病况来举例的话，就是第几期的概念吧。恶魔与野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应该说，一旦产生了无法实现的愿望，便会无关乎人性和理性，朝兽性和欲望的概念延伸而去，因此就原理来说，倒也合乎逻辑──」

「佐伊姊，三雨露出鸭子听雷的表情啦。」

我看着三雨张大了嘴巴愣住的模样，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说明。

「哦，不好意思。那我就说明得简洁一点吧。换句话说，三雨同学之所以会变成兔子小姐，就是因为愿望的严重性已经攀上高峰喽。」

我回想起衣绪花的例子。的确，她彻底转化为蜥蜴的样貌，就只有发生在逆卷体育馆的那一次而已。而与之相较，三雨则是打从一开始就转化为相同等级的兔子样貌了。

「尽管如此，三雨同学却还是这副调调，而且依她个人所见，身边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状况。三雨同学的愿望显然有着急需解决的迫切性，若以此作为前提的话，就得考虑恶魔在不为人知之处已经开始作祟的可能性呢。」

恶魔会协助宿主实现本人尚未察觉的愿望。换个角度来说──恶魔若是在本人无从察觉之处引发了某些现象，也是说得通的。

「呃……咱还变得回去吗？」

原本不当一回事地聆听的三雨，这下子也变得不安了起来。

「当然可以，只不过得驱除你身上的恶魔才行。」

「要是没办法驱除呢……」

「若是放任肉体继续变化，只能说你变成真正的兔子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不知为何，佐伊姊喜孜孜地做出了不祥的发言。

我感受到背脊一阵发凉。既然身体都已经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变化，我不认为恶魔还会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这、这会让咱很头痛的！」

三雨似乎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我思索着解决方案之际，佐伊姊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

「放心吧，有叶小弟会帮你想办法的。」

「有叶？」

三雨的视线朝我投了过来。

「果然又是要丢给我啊……」

「毕竟这次得同时从愿望和现象这两方面进行调查嘛。遗憾的是，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佐伊姊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看出她的意图，即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同意。

「就是这么回事。万事拜托啦，驱魔师小弟。」

「拜托你啦，有叶！」

不知为何，连三雨这个当事人都笑嘻嘻地模仿佐伊姊，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不禁叹了口气。她真的明白状况有多严重吗？

「总之，我会向学校提交合适的借口，三雨同学就在家休息吧。如果有必要，有叶小弟也可以请假。毕竟不是悠哉上学的时候了。」

「合适的借口是什么？」

「说你们压力太大秃头了。」

「就不能想个更正经的理由吗！」

过于荒唐的理由让我忍不住呐喊，佐伊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对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来说，圆秃是很严重的症状吧？」

「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是这样啦……」

「咱没意见喔。毕竟咱都把头发染成这样了，现在哪还有挑三拣四的权利？谢谢您，小佐老师！」

但三雨看起来并不介意，我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那当然。协助你们这些青少年健康成长，就是我的职责所在。那我走啦，之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佐伊姊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我和三雨在场。

「好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接下驱魔师担子的我，这回得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

「只要厘清咱的心愿，并实现愿望就行了对吧！」

「是这样说没错，但也得查清楚恶魔动了什么手脚……」

「那个呀……有叶，咱其实有个烦恼！」

「你为什么还这么有活力啊？」

明明都被恶魔附身了，她为什么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说起来，这也确实很符合三雨的作风。

总而言之，若是不好好听她说话，那就没办法跨出第一步了。

「咱们不是要在文化祭办演唱会吗？」

「嗯。」

「那个……咱们……准备得不太顺利。咱有愿望的话，应该就是和这个有关吧？毕竟咱也给阿海学长添了麻烦……」

我虽然有点讶异，但回想起阿海学长的态度后，的确是能看出他们的状况不太顺利。尽管还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状况，然而阿海学长确实是对三雨表露出焦急的心态。这让三雨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压力──说是说得通，不过我又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些不够充分。

「恶魔会协助实现的，都是本人尚未察觉，却又迫切实现的愿望喔。」

「这很迫切呀！对摇滚乐手来说，哪有比演唱会更重要的事呀！」

「哦、呃……是这样啊……」

对于时装模特儿来说，在伸展台迈步是至关紧要的大事。依此类推，或许对于音乐人来说，登上演唱会也是相当重要的活动吧。

「但咱最近血液中的摇滚浓度下降不少，所以一直提不起干劲呢。」

「突然冒出了神秘的概念。」

「最近啊，咱喜欢的乐团要开演唱会了，你要不要陪咱去？总觉得看过他们的表演之后，咱在练习时会更有干劲，愿望肯定也会随之实现的！」

「这是什么逻辑啊？」

「玩摇滚乐的契机与逻辑无关！清志郎（注：指日本摇滚乐手忌野清志郎）也是这么说的！」

「我每次都不晓得三雨的格言是从谁那里引用来的……」

尽管如此，若想彻查她周遭的状况，便只得向前迈进才行。

真是的，为什么驱魔师这种职业，总是会落得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下场啊？

不对，这或许也是我的个性使然。会被周遭的人们耍得团团转并不是因为恶魔作祟，单纯只是我没有轴心罢了。

就像衣绪花深爱服饰、三雨倾心摇滚乐那般，若说我有什么热衷的事物──

或许就是驱除恶魔了。

我看了三雨的耳朵一眼。原本不应存在的那玩意儿，如今彷佛在宣示着自己是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正频频跳动着。

话虽如此，就算没有这层缘由……

既然看到朋友有难，我还是想帮她一把。

这是我心中的直率感想。

「哎，真拿你没办法。」

「好耶！那就一言为定喽！」

喧腾的三雨即使转化为非人之姿，那双瞳眸依旧和往常一模一样。

光是看到这样的她，便让我觉得当个驱魔师也还不坏。

■

我与三雨道别、回到自己家后，有人打了电话给我。

在约好要去看演唱会之后，她就以预习为由让我听了一堆音乐，直到入夜才肯放人。

这段期间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状况，甚至连她那对频频抖动的耳朵，我也逐渐感到适应。硬要说的话，就是三雨比平时更为聒噪。但因为她难得地获得了能随意布道摇滚乐的机会，马力十足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原本的她吧。

回到家后，我再次环顾起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里什么也没有。

当然，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还是有的。这里有书桌、有椅子、有床铺，也有摆放了教科书的书架。架子上甚至看得到作为装饰之用的布偶和玩具，大概是以前的我很喜欢它们吧。

不过我无论眺望再多次，都不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物品。

只是在无意间找了个位子搁置的物品们。

会有这样的想法，肯定是因为我没有亲自挑选过的感受吧。

就在我将手机放在冷冰冰的书桌上后，手机马上传出了震动声。

萤幕上显示着清水先生的名字。真是忙碌的一天啊──我这么想着，点了绿色的通话钮。

「少年，你现在有空聊聊吗？」

「清水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那起风波之后，清水先生不时会和我联络。他总是想打听衣绪花的近况，但衣绪花不喜欢被他紧迫盯人的感觉。因为双方的利害关系微妙地一致，最后于是莫名其妙地由我担任起双方的桥梁。衣绪花亲口承诺过，我可以向清水先生坦白她最近的状况。换句话说，衣绪花只是不想应对他絮絮叨叨的风格罢了。

如此这般，我落得了要向经纪人回报模特儿近况的奇妙立场。

而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我其实感受到沉重的负担。

但既然清水先生一无所知，我也只能维持一如既往的态度回应。

「衣绪花最近变得有点古怪，你知道些什么吗？」

听到他的问题，我的内心暗暗一惊。

其实我们起了些摩擦──这句话是我打死也不能说的。

不对，就算清水先生再怎么敏锐，应该也察觉不到这些细节才对。我重整思绪，以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呃，她最近看起来有点累，但都有来上学喔。」

「这样啊……你知道叙话最近新开了一间店吗？」

「嗯，多少有听说。」

「衣绪花说过，为了弥补没能参加开幕仪式的遗憾，她今天会去店铺里露个脸，手冢照汰似乎还特地来店里等她的样子。」

「那不是很好吗？衣绪花应该很开心吧？」

「问题在于她这天似乎没有去参观店铺。」

「咦？」

我登时慌了起来。

我确实是将探望三雨视为第一优先，但衣绪花可没有不去的理由啊。

「我其实也吓了一大跳。由于双方都没有事先谈定，没造成什么问题。手冢先生也是一笑置之，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很不像她的作风呢。」

「你也是这么想的啊。她说不定真的累坏了呢。」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手冢照汰对衣绪花青眼有加，叙话的首席设计师拥有不凡的影响力。虽说在工作量节节攀升之际，经纪人更该做好把关的本分……」

「但衣绪花不会放跑那些工作机会呢……」

「我就算建议她休假，她也会主张想多接些工作，不肯把我的话听进去呢……我明明总是提醒她，要是搞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那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我也劝过她要好好休息了。」

「她有好好吃饭吗？我也可以三餐帮她做便当，但要是干预太多，她又会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认为清水先生的关怀，衣绪花都是有接收到的……」

我虽然试着打圆场，却也觉得让经纪人三餐送便当是很有压力的事。衣绪花固然很感谢清水先生，但也希望他能放任自己生活──我现在多少明白衣绪花的心情了。

「……让我在意的是，即便身体有失调的迹象，她似乎依旧经常外出。各大社群网站都能看到粉丝拍到她一个人上街散步的照片。而她被拍到的地点，几乎都和服饰无关。以衣绪花的个性来说，我不认为她会装病，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个人该不会有当跟踪狂的天赋吧？还好清水先生把这样的能力活用于经纪人的工作内容，我由衷为此感到庆幸。

这些姑且不提，我其实也听出了清水先生的弦外之音。

「您的意思是，她的身体状况之所以欠佳，或许是因为压力所致？」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这种推测是最说得通的。」

说到这里，清水先生淡淡地沉吟了一声。

「不好意思，对你来说，刚才的话题可能太诡异了。」

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做出结论：

「我果然还是动用非常手段，暂时让她远离工作休息一阵吧。我会尽量不主动联络她，在这段期间，希望你能多陪伴她多一点。」

「不，请等一下，这么做果然……」

「旁人的视线固然恼人，但若是慎选地点的话，还是能好好地约会一场吧？」

「约会……」

听到这个词汇，我登时愣了一拍。

清水先生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反应，以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

「我可能讲得太没神经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压力是她失常的原因，那让她和你多多聊天，应该就能令她放松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了？」

「呃……那个……我虽然会被她拉着到处跑，但她带我去的地方不是和工作有关，就是与服饰相关，应该没办法让她好好休息才对。」

「啊──……」

不想解释太多的我勉强挤出一个借口。听到我的回答，清水先生登时拉出了长音。他似乎非常能接受这样的说法，甚至变回休闲的语气。

「您应该能想像吧？衣绪花不管做什么事，最后都会和工作扯上关系呢。」

「话虽如此……试着邀她去和工作扯不上关系的地点如何？」

「我想如果去了动物园，她就会聊毛皮的话题。若是去看电影，她就会聊服饰的事喔。」

「……或许真是如此。」

我和清水先生同时叹了口气，麦克风和喇叭之间循环着相同的嗓音。

而这样的叹息，都是针对同一个女孩子有感而发的。

「尽管如此，终究还是比独处要来得好。我希望你能多和她搭话。」

「我会尝试的，但请别抱持太多的期望。」

「但凡能让工作步入正轨，我会不择手段，然而还是会遇上力有未逮的时候。」

「您说……力有未逮吗？」

「是啊。现在的我需要你的协助。」

「您客气了……」

「那就拜托你了，少年。」

以坚毅的语气这么说完后，清水先生便挂断了电话。

为了让衣绪花振作，存在着唯有我才办到的事。

对我来说，这是相当沉重的话语。当这句话出自经纪人之口时，其重量更是非比寻常。

我躺在床铺上，仰望着天空。圆型的LED嵌灯就像是满月一般，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虽然答应了清水先生的要求，但我总觉得让衣绪花和萝兹一同出游，应该能更为简洁地解决这个问题。尽管她俩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但在我看来，这两名对彼此知之甚详的少女，正逐渐孕育出只属于她们的情谊。虽说年龄有些差距，但既然两人同为从事模特儿的同伴，想必会有更多教学相长的空间吧。以现况来说，最能近在咫尺地观看衣绪花表现的人物，应该就是萝兹了吧。

衣绪花总是会想些五花八门的理由，拖着我东奔西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以为是的假设要多少有多少，但那些妄想都太过荒唐。我自认还是有正常的判断能力，不会轻易选择相信。

毕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存在着只有我能为衣绪花做到的事……

如果能化为她实现愿望的助力……

那我会──

〈衣绪花，我们约个时间出去玩吧。可以的话，我想挑个和服饰无关的地点。〉

然而，此时的我并没有发现──

在这一刻，恶魔其实已经潜伏在我的身边。

第二卷 第4章 努力维持目前动态的特性

「嘻嘻，让你久等啦。」

这一天，出现在会合地点的，是打扮得比平时更为用心的三雨。

距离那天上门探望又过了好些日子。到头来，我依旧没能联络上衣绪花──她甚至没有读取我的讯息。她果然是身体不适吗？又或许只是不想和我碰面罢了？我虽然担心得想去她家看看，但双腿总是沉重得跨不出步伐。

如果我真的登门造访──

「我今天是放假没错，但为什么要和有叶同学一同外出呢？」

──若是被她这么回应，我会不晓得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起来，我明明主动邀约衣绪花，现在却和三雨一同出游，这样的状况让我感到五味杂陈。为了驱除三雨的恶魔，这是名正言顺的行为──我这么说服自己。这是身为驱魔师该做的工作，况且我也是受人所托，所以没什么好心虚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抱歉抱歉，咱多费了点心思嘛。」

晚了整整三十分钟才现身的三雨，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虽然一如往常地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服饰，但罩衫的胸口处有着大大的蝴蝶结作为装饰，还穿了带有荷叶边的裙子。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

三雨的头上戴着尺寸略大的报童帽，大概是把耳朵摺叠起来藏在里头吧。她将耳朵藏得很好，如果没有仔细打量，是看不出古怪之处的。

「后面没问题吗？」

三雨扭着身子，似乎很在意屁股的状况，但从她的角度应该看不见。我确认了一下，虽然看起来是有点鼓鼓的，却还不到引人注意的程度。那团尾巴虽然看似巨大，但实际摸过的我很清楚，绝大部分都是由蓬软的毛所构成的。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你也把耳朵藏得很好呢。」

「太好了！只不过咱说不定得维持这模样一辈子……也不晓得恶魔是不是在其他地方作祟……对吧，有叶？」

三雨这么说着，窥探起我的脸孔。

彷佛有所期待。

「我会陪着你，不让状况恶化到那种地步。我会好好调查，查出发生了什么事，以及驱除恶魔的方法。因为现在的我，就是你的驱魔师啊。」

我尽可能地用坚毅的口吻这么开口，收下这段话语的三雨则是开心地笑了。

「嗯！谢谢你！」

为了补充血液的摇滚浓度──我是不晓得这个奇怪的理由有多么迫切，不过这次的同行，也是包含着考察这点在内，想就近打探三雨的状况。我目前几乎对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一无所知，得努力收集些资讯才行。

只不过看到她这么用心地为今天作准备──

这岂不像是在约会吗？

要是不小心被衣绪花撞见怎么办──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让我对自己感到嫌弃。

就算真的被她遇上，也应该不成问题才对。毕竟这只是驱魔的行程啊。

「有叶，走吧！」

她背对着车站，以轻快的步伐蹦跳而行，像是没把附身之物的重量当一回事似的。若是换个角度思考，这样的她或许的确很像一只兔子。

我调整着呼吸，跟在三雨的后头前行。

「咱啊，一直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演唱会呢。」

「你以前没说过想找人一起去看吧？」

「唉……你是这样解读的呀……」

「抱歉。毕竟我也不能说很迷摇滚乐。」

说起来，我甚至不晓得逆卷市存在着展演空间。当然，除了被三雨灌输的知识之外，我对这次表演的乐团也是一无所知。

「哦──没有很迷摇滚乐呀？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这……」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嘛，因为恶魔是有必要驱除的对象……我还满重视这方面的……」

在敷衍三雨的同时，我也感受到自己的思绪乱成一片。

我为什么会这么焦虑？

「对嘛，毕竟咱可是被莫名其妙的恶魔给附身了，你可对咱多抱持些兴趣才行喔！」

三雨这么说着，挺起胸膛哼了一声。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恶魔可不是这种温吞的存在……」

「好啦好啦，咱们走！」

说着，三雨抓起我的手，像是对此感到理所当然一般，动作看起来是如此自然。

我的脚下险些一绊，这才跟上了心情雀跃的三雨。

这就是和朋友相处的距离吗？

还是说，一旦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驱魔，便没什么好在意的？

在向前迈步的同时，我对她柔软的手掌触感逐渐萌生出尴尬的情绪，连忙抛出话题。

「我没参加过演唱会，现场的情绪会很激动吗？」

「不会喔。惯性不是那种风格的乐团。」

「总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再次听到乐团的名字后，让我提出了内心的疑点：

「不过你不是说过他们是主流出道的乐团吗？真亏你有办法在这么临时的状况下买到票呢。」

「啊，呃──嗯，还好啦。只要是像咱这样的资深粉丝，就会有很多管道可以弄到票啦！」

「是这样吗……？」

「好啦，咱们到啦！」

对此感到似懂非懂的我，此时已经来到展演空间的门口。

不，应该说……我大概是站到了展演空间的门口吧。

因为在我眼前的，就只是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显眼的红色招牌确实写着我曾听说过的展演空间名称，但与我预期的光景相当不同。不过三雨就这么一马当先地走进大楼。我们遵照着贴在各处的标示，在穿过不怎么宽敞的走廊、踏上阶梯后，终于抵达写有「服务台」三个字的小小柜台。

周遭贴满了海报和各种告示，让我遭受严重的资讯轰炸。而在这段期间里，三雨已经熟门熟路地递出门票，随后拿回了票根和另一张纸。

然后──

在三雨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了像是潜水艇舱门一般的厚重门扉后……

展露在我眼前的，确实就是展演空间。

这里没有座位，是一处开放式的格局。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抵达现场，他们不是喝着手中的饮料，就是与其他人谈笑风生。我看着设置在舞台前方的吧台，萌生了「该不会有一群醉鬼挤在这里买醉吧」的不安念头。三雨说过这个乐团并不是那样的风格，希望她所言不假。

「有叶，你想占比较前面的位子吗？」

「我是没什么差啦。三雨想就近观看吗？」

「不要紧，因为咱是在后方抱胸欣赏派。」

「这是什么鬼派别啊……」

「这可是很主流的派别喔？好啦，你想喝什么？」

「咦？」

我跟着三雨移动，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吧台前方。身穿T恤的工作人员明明染着鲜艳的头发，却格格不入地摆出一张扑克脸，正静静地伫立着。

三雨向我挥了挥手，她先前在柜台拿到的纸张也随之晃动。

我的脸上大概是写满了问号吧，只见三雨亲切地说明了起来：

「可以用这张饮料券兑换喝的。这里采用的是这种制度喔。」

「原来展演空间还有制度之分啊？」

「哦？有叶，你是看不惯摇滚乐迎合资本主义制度的行为是吧？」

「不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经营展演空间可是很辛苦的喔！大家都是聚集在可以演奏的地方，借以培育摇滚之魂的喔！」

「就说没有看不顺眼啦。」

「惯性乐团也不例外。这里是惯性首次登台表演的展演空间，想不到他们在主流出道之后，居然会凯旋回归呢！」

「咦？他们是逆卷市出身的？」

「没错！惯性的主唱可是咱们学校的校友喔！原来你知道啊？」

「不不，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啊……？」

「抱歉抱歉。也是呢，你当初也对小衣绪花没什么瞭解呢。」

「就是说嘛……」

就在我们闲聊的同时，后面开始有人在排队了。我用手肘顶了一下兀自侃侃而谈的三雨，她这才将目光投向饮料的品项。

「是说有叶，你想喝什么？」

「这个嘛……那就和三雨一样的好了。」

三雨讲了某种饮料的名称，面无表情的店员眉头皱都不皱一下，把饮料倒入透明杯子便递了过来。三雨接过杯子，在让出柜台前方的空间后将杯子递给我。

「请用。」

「谢谢。」

盛装在杯子里的，是极度接近黑色的褐色碳酸饮料。我以为那是可乐──但闻起来的味道显然不同。

「……这是什么饮料？」

「咦？就胡博啊。」

「胡博是什么玩意儿？」

「胡椒博士。」

三雨说得像是一般常识似的，喝起手中的饮料。

「咱每次都点这个，很好喝喔。」

「产品名称有博士……这是药水吗？喝下去不会有事吧？」

「真是的，你不是说要点和咱一样的吗──不喝的话就给咱吧。」

「不，我喝，我喝就是了。」

眼见三雨真的作势要抢走我手中的饮料，我连忙拿着那个叫胡椒博士的饮料向后一撤。

三雨的身子自然而然地靠了上来，撞上我的胸膛。

「啊……」

险些跌倒的三雨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我，我则是反射性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她。

「抱、抱歉，有叶。」

抬起脸庞的三雨，和我离得好近好近。

她圆润的双眼就像是弹珠一般──

照映着我的身影。

「……跌倒的话会很危险喔。那个……你的耳朵说不定会冒出来。」

「嗯、嗯，谢谢你……」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冒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让我瞥开了目光。

过了不久，像是要捣毁这阵尴尬的气氛似的──

吉他的声响和欢呼声响彻了周遭。

■

演唱会结束后，我们走出大楼。混在情绪依旧亢奋的观众之中，让我有种体温上升了好几度的错觉。

经过音乐洗礼之后，就连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与先前大不相同。

三雨「嗯──」地伸了个懒腰，朝着车站的方向迈出步伐。

「有叶……你觉得怎样。」

「总觉得……好厉害啊……」

「对吧？」

「而且主唱的表现特别厉害。」

「对吧对吧？」

三雨蹦蹦跳跳了起来，彷佛被称赞的是自己。

我是打从心底觉得他们很厉害。老实说，在三雨拼命放歌给我听的时候，我并不觉得那些曲子特别惊艳，但亲眼目睹过他们的表演后，我才大受震撼地感受到两者的不同。若要单纯地比较演奏的优劣，肯定是录制过的版本修整得更为精炼吧。然而，即便早已反覆聆听过相同的曲子，现场感受到的意境却大不相同，宛如连歌词都有了新的意义。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扣人心弦吧。

「……咱听说所谓的『惯性』，是一旦动了起来，就绝对不会停止的意思。他们在受访时表示，乐团早期一直凑不齐人数，不然就是面临成员来来去去的窘境，所以起步时相当辛苦。但因为一直有观众相信他们，才能顺利地走到这一步。该怎么说……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也让我感到很钦佩呢。」

说着，三雨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无法全数判读出其中的讯息，却仍明白她对于演唱会怀抱着非同小可的热情。

我必须驱除她身上的恶魔──

所以得查出她所怀抱的愿望才行。

「三雨，你为什么会喜欢摇滚乐？」

「有叶真是问了个笨问题。因为咱在出生之前，就在妈妈的肚子里用脚踢出了『我们将震撼你』的节奏嘛。是右脚两下，左脚一下喔。」

「令堂一定很痛吧……不，我不是要讲这个，说认真的。」

「是认真的呀……」

路灯的灯光照亮她的侧脸，远处传来喝了酒的人们发出的喧闹声。

三雨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

「……总觉得啊，摇滚就是大家都不肯放弃呢。」

「不肯放弃？」

「嗯。像是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出拳揍飞、遇到不对的事情就直接喊不对的率性，以及总是高举着世界和平这种感觉绝对无法实现的标语等。惯性乐团也不例外。虽然遭遇了许多困难，他们却仍不肯放弃，试着继续前进。看在咱的眼里，他们让我留下了这样的感想。」

向前迈进吗？铿锵有力的摇滚乐确实是给人这样的感觉没错。

我蓦地想起衣绪花。

想起她暴龙般的步伐。

那强劲的力道，或许和他们的音乐有点相似。

「……咱不管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因为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才会萌生出想变得像他们一样的想法……不过咱实践得并不好呢。咱总是只学了个皮毛，内在却空空如也。」

三雨那细弱的话声，彷佛正逐渐消失在城镇的喧嚣之中。

和她平时谈论摇滚乐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

「三雨，你说过很担心文化祭的演唱会对吧？」

「啊，嗯……其实咱没有在别人的面前演奏过……」

「咦？真的假的？你不是轻音乐社的吗？」

「哎呀，咱迄今都会避开那些表演的活动。但阿海这次相当坚持，硬是要咱参加今年的文化祭呢。」

我想起了阿海学长那尖锐的虎牙。也就是说，他不仅主动邀三雨参加，还在旁边摆架子耳提面命吗？若是如此，那他展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有些自我中心啊。

「他为什么会突然邀你？」

「咱也不知道。」

三雨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没有头绪。

「咱姑且是答应参加了，练习却总是上不了轨道，于是有了想逃避的念头。毕竟给阿海添了麻烦，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就是了。若是被逼着参加的话，更没有挨骂的理由。

「呃──要我出面和阿海学长商量吗？」

三雨先是想了想，随即摇摇头。

「……老实说，咱也是想尝试登台表演，才会答应他的邀约。」

「如果你有意愿……嗯，那确实就不该由我插手。」

「不过咱遇到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吉他的部分还有办法解决，但唱歌的部分……」

实在没什么自信啊──三雨表示。

我总算明白了她的处境。

三雨热爱着摇滚乐，也憧憬着登台表演的大场面。先不管阿海学长在打什么主意，三雨想必是因为怀着这份热情，才会答应他的邀约。然而，在压力的影响下，练习迟迟无法上轨道──这应该就是她面临的状况吧。

虽然还不晓得恶魔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但他很有可能会围绕着这起事件作祟。

不对，说不定变成兔子的外貌，就是她真正的愿望？若是朝这个方向猜测，没有引发其他现象的疑点也就迎刃而解了。她不想出现在别人面前，恶魔则实现了她的愿望──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离正确答案愈来愈近了。

像是衣绪花在找到合乎期望的衣物时，或是三雨在听到喜爱的乐团推出的新歌时，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感觉。

没错，此时此刻的我，确实就是一名驱魔师。

「如果三雨的愿望是想在观众面前好好表演，我的职责就是完成你的心愿。」

「那、那么！你愿意陪咱练习唱歌吗？」

「当然可以。」

我这么承诺后，三雨的脸庞就像是展演空间的灯光一样亮了起来。

随即，她再次拉住我的手。

「那就走吧！」

「现、现在就要去吗？」

我们再次融入了夜晚的城镇之中。

即便罪恶感已然爬上我的背脊，我却仍装作浑然不觉。

■

三雨熟门熟路地走着，很快就抵达了写有「卡拉OK馆」的蓝色招牌店家。踏入店内后，她便和柜台办妥了手续。

她接过看似收据的纸张，朝店内深处走去。我追着她走了一会儿，便抵达一间小小的包厢。

「喔……」

在我环顾周遭的当下，三雨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坐了下来，伸手操作起一台又大又重的机器。

「有叶，你有想唱的歌就尽管点喔。这一型的机器点得到满偏门的歌喔。」

「不，我就不唱了。这机器还有分型号啊？」

「当然有分呀。」

「我不晓得，毕竟我也没来过。」

三雨手里的机器蓦地落到桌上，发出「磅」的一声大响。

「现在还有这种人吗？」

「别乱摔电子仪器啦。」

「抱歉──不对！你真的没唱过卡拉OK吗？」

「有必要特地来这里唱歌吗？」

「可是咱就经常一个人来光顾呀……哎，不过有叶的确是一副不会来唱的样子……」

「你没和轻音乐社的人一起来吗？」

「没有没有，才不会找他们呢。」

「我看你们感情还挺融洽的啊。」

「啊，不，呃──嗯，不是感情不好啦。该怎么说……」

三雨突然支吾其词，让我偏头不解。

我虽然不是很瞭解，但卡拉OK给我的印象，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欢唱的地方。如果是一个人特地跑来这里消费，应该代表她是真的很喜欢唱歌吧？

「唉……你马上就会懂了。」

三雨稍稍沉着脸嘟嚷着，随即继续操作起机器。

在我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前奏已经响起，于是我闭上嘴巴。

虽然音色与原版相去甚远，但那极具特色的吉他声让我马上认了出来。

那是刚刚才听过的其中一首曲子。

我将视线投向画面，只见歌名下方写了「惯性」二字。

「那咱要开始唱了。」

说着，三雨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

■

过没多久，歌曲结束了。

与现场演奏无从相比，甚至和CD版本相较都显得莫名单薄的伴奏，就这么撞上薄薄的包厢墙壁，消散无踪。

我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孔，依旧坐在黑色的合成皮沙发上头。

三雨紧握着麦克风站着不动，静静地等我开口。

「……文化祭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

「下个月啊……」

看到我欲言又止的反应，三雨催促道：

「有叶！讲真心话！」

「不，可是……你也不是职业歌手，只要抱持着享受气氛的态度……」

「这样讲反而更伤人！」

「……抱歉。」

三雨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下，上身趴在桌上。

「……没关系。咱也有自知之明。」

以结论来说──

三雨刚才的行为，根本不能说是在唱歌。

那甚至不到能够评比好坏的水准。她从头到尾都嘶哑着嗓子，像是猛喘大气似的。不仅听不出歌词，甚至毫无音阶可言。老实说，光是在一旁聆听，就有种饱经折磨的感觉。

这根本已经称不上是音乐了。

「那个……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咱只要在别人面前唱歌，就会觉得非常难受，声音也就变得出不来了。一个人唱歌的时候倒还不会这么严重。但只要想到有人在听，咱就会唱得荒腔走板……」

三雨缓缓坐起身子，看似难受地仰靠着沙发。

「咱也找过几位老师上过课……但在第一次开唱之际，他们都会露出错愕的神情。不过这些老师大多还是温柔地教导咱唱歌的技巧。只是，虽然照着他们的方法发声，咱却没有丝毫改善的迹象。咱也知道老师为了咱煞费苦心，感到很过意不去，结果声音就愈来愈发不出来了……」

三雨环抱起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了起来，感觉像是会就这么愈缩愈小，直到消失在这世上似的。

「……咱看过很多乐团的表演，所以很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才能。这世上就是存在着打从出生便无所不能的天才，像是小衣绪花那样。」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反射性地驳斥道：

「衣绪花一直都很努力，并不是天生就无所不能……」

这一瞬间──

我产生了「喀」地踩到了某种东西的错觉。

而在察觉到这股回馈力道的瞬间，早已覆水难收。

三雨的话声蕴含着压抑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咱就没努力过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手搭在沙发上，将身子朝我探了过来，目光如刃，直抵我的面孔。

「她还在读高中就已经是职业人士，甚至还登上时装秀，在众人口中蔚为话题──真的很了不起呢！这种人在音乐界里同样俯拾皆是，就连惯性也不例外。咱却连一个小小的文化祭都没办法好好表现，甚至发不出不让别人感到刺耳的正常声音！」

她的话声像是加了碳酸的饮料似的，产生一个又一个的泡泡。她每说一句话，这些上浮的小巧泡泡就会迸裂开来。

「你不用这么焦急啦，不用把文化祭看得这么严重……」

而我即使想盖住杯口，泡沫依旧不断膨胀着。

甚至像是沸腾似的剧烈起泡。

「那可不行！咱已经没时间了！」

「为什么啊？衣绪花和我说过，她一开始也是走得跌跌撞撞啊。你不用这么心急，只要慢慢地改变自己──」

「小衣绪花小衣绪花的！你为什么满嘴都是她啦？」

「你冷静点，先提出这个话题的不是三雨吗？说起来，这和衣绪花根本无关……」

待有所察觉之际，我已经被逼到墙角。

匍匐在沙发上的三雨近在眼前。

「因为……因为……咱……」

仔细想想，我应该要更早察觉才对。

摇滚乐。

从未参加过的文化祭。

从未试过在观众面前演奏。

投向衣绪花的情绪。

唱不出口的歌声。

以及──我之所以待在这里的理由。

「当然是因为咱……喜欢有叶啊！」

包厢充斥着一阵寂静。

（插图009）

崩溃的情绪宛如洪水一般。

将远处的歌声和喧闹冲到了彼方。

我听到帽子落地的轻响，她头上的长耳随之显现。

三雨的眼里──果然仍映着我的身影。

「咦……」

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回应。这句话像是开关似的，让三雨的表情突然恢复理智。她急忙向后抽退身子、转过脸庞，举起一只手用力挥舞。

「啊……抱歉！刚才的不算！不算！」

「等、等一下，就算你想说那不算数……」

她慌张失措的态度成了决定性的证据。这已经不是能用听错或是没听到含混带过的事实了。

三雨用双手掩着脸庞，低垂了脖子。

「啊──真是的，咱好想死……为什么要讲出来啦……就算要说……也不该像这样一时激动……应该要更有气氛点……」

我不禁确认了起来。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什、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雨握拳擦了擦双眼，在瞥开视线的同时断断续续地开口：

「……那个……咱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咱的吉他不是有次差点摔在地上吗？」

「我还记得啊。是四月初的事吧？」

「从那时候开始，咱就喜欢你了……」

从那时候开始。

这是我从未预料到的──带有重量的话语。

迄今堆叠起来的一切被卷入涡流之中，重新浮上心头。

这一切经历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有叶救了咱的吉他时，咱真的很开心……在那之后，有叶明明对摇滚一点也不感兴趣，却还是愿意听咱的话，形成了咱们的相处模式。一直以来，愿意好好听咱说话的，就只有有叶一个人而已……长时间这样相处下来……当然会……喜欢上你呀……」

她愈讲音量愈低，几乎细不可闻，但清晰的咬字与音量的大小恰成对比，让我感受到三雨强烈的意志。

「老实说，咱是想约有叶去看演唱会，所以才会很久以前就先买好票了。不过因为小衣绪花出了大事，所以咱一直不敢开口……」

「抱歉，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晓得这句抱歉是在针对哪件事。

然而，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在我词穷之际，三雨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有叶，你喜欢咱吗？」

「呃……」

我不禁支吾其词。脑子里一阵翻涌，让我什么都无法思考。

「咱知道喔，有叶其实喜欢小衣绪花吧？」

「才没……」

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声响，就像是在脑海中倒入一片沙子似的，在堆叠着重量的同时，逐渐支配着我的思绪。

衣绪花。

于是，我这么思索了起来。

难道说，我真的喜欢衣绪花吗？

不过──

我一直和三雨在一起。我们每天都在学校碰面，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每当想起学校的生活，耳边总是会传来她讲话的声音。

我抱持着想珍惜三雨的想法，这是千真万确的。虽然很抗拒继续顶着驱魔师的头衔，但要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受害者是三雨，我应该会答应得更加爽快吧。而我现在也是以驱魔师的身分待在她身旁。

不对，是我错了。

有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而已。

三雨一直──

是抱持着有心上人相陪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的。

而我则对此一无所知。

我那模棱两可的沉默，似乎被三雨当成了答案。

「……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大家都喜欢小衣绪花呀。被咱这种人告白，应该只会徒增困扰……因为不会有人喜欢咱嘛。」

「三雨……」

我说不出话来。我无法同意，也无法否定她的话语。不过眼前的三雨和不在此地的衣绪花，正依序折磨着我的心灵。宛如内脏被拽出身体的痛楚，爬遍了我的全身上下。

「所以，咱想成为有叶会喜欢的咱。想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帅气。咱想踏上舞台，做出无懈可击的表演……然后……」

「你就算不这么勉强自己，我也……」

「你也？有叶，你是怎么想呢？你会变得喜欢上咱吗？」

「这……」

「唉，和咱接吻吧。」

我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挨了一记出乎意料的反击。

我就像只心脏被射穿的鹿，血流不止又虚弱不堪。

「你和小衣绪花接吻过了吗？」

「哪可能亲过啊！」

「那就和咱亲吧。」

「不、不可以啦。」

面对逼迫而至的三雨，我伸出双手将她推了回去。她长长的耳朵一晃，那对像是在求助般的瞳眸，将我逼入了绝境。

「那么，咱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喜欢上咱呢？咱还能做什么？接吻还不够吗？只要是有叶想做的事，咱都可以满足你喔。」

「这样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如果不喜欢在这里，那要在咱的家，或是在有叶的家做都可以喔。还是说……咱这副兔子的样貌，让你觉得很恶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因为咱──喜欢有叶呀。」

仔细想想，我应该能很轻易地给出答案才对。

「我也许喜欢着三雨」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内心难以抹灭地存在着。

我们共度的时光不曾出现过摩擦，听她开口也别有乐趣。

我虽然始终无法厘清那样的情绪，但恋爱的开端，或许正是由此而来。接受告白、察觉自己的心意、接吻，以及做更进一步的事──各种交往后的情境浮上了我的心头。我若是就此点头的话，那些想像很快便会成真了吧。这并非为了发泄我那不为人知的欲望，而是要让累积已久的正向羁绊开花结果，迎向最好的结局。

三雨是这么希望的。

那恐怕是相当迫切的愿望。

而我能够实现她的心愿。

既然如此，我岂不是该实现她的愿望？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所察觉。

我这下明白了。

「……三雨，那个……该不会……你的……」

「嗯，咱现在也发现了。咱想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驱除恶魔的唯一方法。

理应协助实现的愿望是──

「有叶，请和咱……交往吧。」

第二卷 第5章 杰克丹尼与秀兰邓波尔

这天晚上，我来到了一间酒吧。

所谓的酒吧，是指喝酒的那种店铺。对方指定的店铺位于车站附近，从店外完全看不见内部的装潢。我在鼓起勇气推开店门之前，还在附近打转了好一阵子。

当我好不容易推开褐色的店门走入其中后，内部的光景和我想像的相同，是个与画作描绘的如出一辙的酒吧……不对，说起来，我其实也只看过画作里的酒吧而已。吧台前排列着座位，系着领结的男子则站在吧台后方，应该就是所谓的酒保吧。如果不是坐在吧台座位的佐伊姊立即打了声招呼，我搞不好会就这么调转脚步、落荒而逃。

「嗨嗨，这里这里。你就坐这吧。」

我遵照着佐伊姊催促的手势，坐到她隔壁的吧台座位。我笨拙地坐上高脚椅子，在感受到自己格格不入的同时，不断地左右张望着。

「呃，佐伊姊，你很常来这种地方吗？」

「嗯──偶尔为之吧。我有时也会想摄取乙醇这种合法的镇静药物呢。不仅如此，还能品尝到充满文化气息的高雅滋味，你不觉得这很美妙吗？」

我朝着佐伊姊的手边看去，只见桌上放着一只八角型的广口玻璃矮杯。里头盛有琥珀色的液体，上头还漂浮着不知如何制成的圆型冰块。旁边的小盘子里装着撒着褐色粉末的骰子状食物，大概是巧克力吧？虽然不觉得这种食物适合配酒，但也可能只是我的主观看法。她点的或许也是偏甜的酒才对？映入视野的全都是陌生的事物，让我紧张不已。

「不，我其实不太懂啊。进这种店没问题吗？我还未成年喔。」

「咦？你打算点酒来喝吗？虽说不被抓包就没事，但我不建议就是了。」

「我想问的是，你该不会要叫我喝酒吧？」

「哈，你问这什么蠢问题？我可是老师喔？」

「就各种表现来说，我都没办法相信你。」

「好啦好啦，点些喜欢的东西吧。我今天会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或者说是作为你姊姊的朋友，向心怀烦恼的小弟请客一番的。」

她这么说着，将菜单递给我。我翻开厚重的黑色封面，上头写的尽是文字，一张照片也没有，让我看得眼花撩乱。

「这种时候该点什么菜单才上道？」

「食物的话……我想想，就让我随便点些招牌菜吧。我是知道你没有会过敏的食物，不过有不喜欢的吗？」

「没有，我什么都吃。」

「软性饮料就只有这几种喔。」

「嗯……我什么都行，可以帮我点吗？」

佐伊姊轻轻地耸了耸肩，以不至于被周遭的噪音淹没，却又不过于嘹亮的巧妙音量向酒保点单。

「……谢谢你。」

「哦，你今天倒是挺坦率的嘛。」

她举着酒杯啜饮，以轻松的口吻调侃道。浮在酒杯里的冰块缓缓地旋转，从液体里探出的冰块表面反射出复杂的光芒。

我平时只看过她边吃零食边玩电动的模样，但看到她现在的举止，终究还是得承认她确实是个成年人。

「这个嘛……毕竟是我找佐伊姊见面的。」

「居然邀年长的女性在酒吧见面，小弟也挺有一手的嘛。」

「不不，是佐伊姊决定地点的吧！你该不会已经醉了吧？」

「嗯──其实我的酒量非常差呢。但因为喜欢烈酒的滋味，我每次都很快就会喝醉。夜见子也常常笑我酒量很差劲喔。」

佐伊姊这么笑着，再次喝了口酒。由于店里采用的是暖色系的灯光，所以我原本没有发现，但经她这么一说，我总算察觉到她的脸庞似乎已经泛红了。

「姊姊她……」

「……抱歉抱歉，不是有意扯开话题。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佐伊姊说到这里，酒保将饮料递到我面前。我无言地对他点头致意，但酒保只是和我对上视线，什么话都没说。细长型的玻璃杯里注满了亮红色的液体，杯缘还以柳橙薄片作为装饰。

「这是……什么啊？」

「喝看看吧。」

「真的不是酒吗？」

「就说不是了。」

我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随即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香气。感觉得到碳酸的刺激感，所以并非普通的果汁，却能品尝到水果的甜味，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真好喝。」

「对吧？就算没加酒精，也还是有好喝的饮料喔。」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

我的嘴巴松开了吸管，依序说明起迄今发生过的事。

像是和衣绪花产生了若有似无的隔阂、不晓得该如何和她相处、一直没能联络她、和三雨出游，甚至被她告白。

考虑到某些细节可能会和恶魔有关，我便一股脑地全说了──但我也知道，这只是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我一个人已经应付不了这些状况，已然陷入一阵混乱。若再不找个信得过的人好好商量一番，总觉得自己会变得四分五裂。

没错，就这方面来说，我想自己是信得过佐伊姊的。

佐伊姊静静地聆听着我的话语。偶尔会端起酒杯，但只会啜饮少许，看起来甚至不曾减少过。

要讲完这段来龙去脉，似乎得花上不少时间。原本由巧克力堆成的金字塔，如今已经变矮了不少。

「……原来如此，三雨同学的愿望是想和你交往啊。」

佐伊姊像是在整理脑袋里的思绪一般，以指尖拨转着酒杯里的浮冰。

我感觉像是被那颗冰块给堵住了喉头似的。交往──再次听到这个词汇被说出口，我登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考虑一下……」

「就没当场推倒她这点来说，我姑且夸赞你的定力不错吧。」

「推倒……我才不会那样做呢！」

「毕竟卡拉OK的包厢大多设有监视录影机嘛，可别输给赤裸裸的欲望啦。」

「就说不会做了！」

佐伊姊发出了夹杂叹息的轻笑，随即转为严肃的表情。

「不过她的愿望倒是还算寻常。所谓的恋爱，可说是不尽人意的表率呢。这是从遥远的往昔开始，就有无数人许过的愿望喔，也能借此大致过滤出与之相关的恶魔种类。大概是13号、15号……另外就是34号吧。」

「但我记得好像没有兔子外观的恶魔啊……」

「你这不是做了很多功课吗？真不愧是我的徒弟。不过转化过后的野兽外观并非一种现象，而是从被附身者衍伸而来的状态，所以不见得会和那些常见的文献记载一致。不过有些恶魔会比较容易和特定的欲望产生联系，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就能以动物的外貌反向推测──像是菲尼克斯或是欧赛等。只不过这次的案例未免太好懂了一点。」

「什么意思？」

我这么一问，佐伊姊便说出不得了的内容：

「兔子是多产和丰收的象征。和其他的动物不同，它们一年四季都是发情期，也随时都能怀孕。你应该也知道所谓的兔女郎吧？」

「……早知道就不问了。」

「哈哈，要是不敢正眼面对这种小事，可就没办法驱魔啦。无论欲望的种类为何，它都是确实存在的。愈是有这种挑三拣四的癖性，就愈是容易成为恶魔的猎物。」

就在佐伊姊说到这里之际，酒保将一个盘子端上吧台。这道菜连我都认得──是披萨。披萨上头满是白色的起司，有些地方还渗出泛蓝之色。

由于讲了不少话，加上认真聆听的佐伊姊让我稍感放心，我的肚子突然饿了起来。说起来，我今天还没吃晚餐呢。我正要伸手去拿，却被佐伊姊制止了。

「先别吃，停下。」

「咦？为什么？」

「要加这个。」

佐伊姊举起一个能用指尖拎起的小小牛奶壶。我刚才没注意到，大概是和餐点一起上桌的吧。她从披萨的上方一倒，一道金色的浓稠液体便漂浮在起司上头。

「这是蜂蜜。好啦，可以吃了。」

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小狗，但食欲终究还是压过了抗议的念头。我小心翼翼地不让上头的馅料落下，拿起切片的披萨送入嘴里，率先感受到一股甜味，随后传来了披萨的咸味，附有弹性的起司也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我第一次吃到这种披萨。」

「戈贡佐拉起司披萨不是多罕见的食物吧？」

佐伊姊将披萨片摺叠起来，在灵巧地咀嚼的同时笑着说道。

「因为在家里没办法做啊。」

我这么一说，她的脸上便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佐伊姊随即露出了有些伤悲的微笑，用指尖擦去嘴边的碎屑。

「啊，这样啊。小弟的生活习惯是这样没错呢……」

自从姊姊失踪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在外用餐的记忆了。我们家原本就很少外食，我也继承了这样的习惯。我之所以能瞭解到这个世界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饮品，都得拜衣绪花拉着我到处跑之赐。

「……言归正传吧。我明白始末了，但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就是因为不晓得，才会找你商量啊。」

不过佐伊姊只是用手指将垂落的起司捞回饼皮上头，以随兴的口吻说道：

「和她交往不就得了？」

「你倒是讲得很轻松嘛？」

「但我又没说错。既然都明白她的愿望，只要协助实现即可。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

「不，可是……」

我一时之间无从反驳。

为了驱除三雨的恶魔，我势必得和她交往不可。

三雨虽然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但她拥有我所没有的许多东西。尽管我不是很想承认，但我──应该是有对她抱持性欲的。她在卡拉OK的包厢里凑上身子时，我其实也不是全无反应。

我觉得和三雨交往并不是一件坏事。

若是答应了她的要求，我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吗？我会和三雨碰面，天南地北地聊天，衣绪花和萝兹也会参与其中──那不是和迄今没什么两样吗？如果这么做就能驱除恶魔，那不就能皆大欢喜地收场吗？

……不，并非如此。这种解决的方式是有问题的。

若是答应了三雨，便等同于只答应了她的要求。我知道三雨对衣绪花抱持着复杂的情绪，如果我今后不能只注视着三雨，她肯定会感到受伤吧。

然而，我已经和衣绪花约好了。我承诺过，我会一直注视着她。我不打算违背这项承诺。

身为驱魔师的我，必须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但与此同时，我也必须遵守和衣绪花订下的承诺。

不过如果衣绪花并不希望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当时的她或许是基于对于恶魔的恐惧才许下约定，然而如今恶魔已被封印，她岂不是没了需要约定的理由？之所以摘下发夹，不也是想对我释出不再需要标记的讯息吗？

我愈是深入思考，就愈是一头雾水。打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没有最好的答案。

这与答案的好坏无关，问题出在我的心情。

我对三雨和衣绪花投注的感情，都不是消极负面的情绪。我尊敬着她们，同时受到她们吸引。若是换个方式来说，也可以说是我对她们抱持着好感吧。

不过相较于我对于姊姊，或是对于佐伊姊所抱持的好感，两者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差异呢？

究竟要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

才能称作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佐伊姊，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真是个好问题。有啊。」

我下定决心提出的问题，被她以意外轻松的语气回应，让我为之一愣。

「你也回答得太爽快了吧！」

「我也曾度过一段青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方便说一下详细的内容吗？」

佐伊姊静静地叹了口气，用手指轻抚着玻璃杯上的水珠。

「那是我读大学时的事了。当时的我曾想过，我可以为那个人去死。」

「好、好厉害啊。」

「濒死倒在火场里的你可没资格讲这种话。」

那不一样──我在内心反驳着。

是因为当时的我不得不这么做。是我身为驱魔师，衣绪花遭到恶魔附身的关系。

这和我喜不喜欢衣绪花无关──理应是没有关系的。

「这段恋情……有开花结果吗？」

听到我的问题，佐伊姊柔和地笑了。

「这得看『开花结果』的定义呢。有些案例是没有结合却依然开出了花，也有等到花落之后才终于结出的果实。以我的状况来说，应该是留下了深藏地底、伺机发芽的种子吧。」

「我……听不太懂。」

「我要说的是，答案并不是只有一个，可能性之门是为你敞开的。但作为代价，我们总是会被追究做出选择之后的责任。这样的苛责是严厉且无情的。」

我虽然试着思考，却仍觉得过于艰涩。老实说，我很难说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

不过我终究接受了她的说法，并转化为这样的认知──

我必须自己做出选择，并为结果负起责任。

就在反刍着这样的话语时，我脱口说出浮上心头的疑问。

「姊姊她……也经历过这样的青春吗？」

佐伊姊先是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即眯细了双眼。

「夜见子啊……夜见子与恋爱无缘喔。因为她深爱着令尊、令堂还有你啊。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她和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的双眼像是投向了远方。

在佐伊姊的视野之中，究竟映出了什么样的回忆呢？

每次聊到和姊姊有关的话题，佐伊姊总是会将视线投向远处。

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能够笃定的，唯有两人在大学时参加了同一间研究会。

我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那个研究会做的是和恶魔有关的研究。

不过我隐约记得，姊姊每次和佐伊姊待在一起时，都会露出乐在其中的笑容。

她们也曾在这样的酒吧里把酒言欢吗？

姊姊她……

究竟去了哪里呢？

下一瞬间，佐伊姊将手一伸，轻轻地抱住了我。

「佐、佐伊姊，你怎么了！？」

我虽然在惊讶之余试图挣扎，但感觉太过用力就会从椅子上摔下来，于是很快便放弃了。

佐伊姊身上有股糖果般的甜甜香气。

「小弟，你和夜见子很像──尤其是什么事都想独自解决这点。」

我感觉得到全身的力气逐渐放松了下来。

姊姊，我唯一仅存的家人。

「……她究竟去了哪里啊？」

「既然夜见子说有必须做的事，想必确有其事吧。我已经用尽了手段去找，一定能找到她的。」

「是这样吗……」

我说不定露出了感到不安的表情。佐伊姊放开我，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这么说道：

「就算她不在了，你也不是孤单一人。你要好好记住这件事。」

啊──对啊。

这个人虽然乍看之下是个邋遢至极的大人……

但在姊姊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像这样关照着我。

只不过和我内心浮现的感慨相反──不对，也许是明知故犯吧，只见她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好啦，小弟，有变得喜欢上我了吗？」

「哪可能啊！」

「哎呀，我明明长得漂亮、胸部又大，况且还是你姊姊的朋友啊？」

「和姊姊的朋友无关吧？」

「呵呵，说得像是长相和胸部就有关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嗯──看起来似乎不讨厌啊。怎样，要试着和我共度春宵吗？」

听到佐伊姊这么说，我顿时瞥开目光。不过这种调侃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邀我，结果强迫我陪你打了一整晚的电动啊。」

「哈哈，小弟记得真清楚。」

佐伊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拿起剩下的披萨，用指尖灵活地把披萨叠了起来，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净。

「总之，这就是答案喽。」

「什么答案？」

「要是只顾着看女孩子的长相和胸部，就会漏看重要的东西喔。」

「你喝醉了吧？」

「没你醉得严重呢。」

佐伊姊举起酒杯，圆滚滚的冰块随即发出了「哐啷」的声响。

过了几秒后，我才发现披萨已经一片也不剩了。

（插图010）

第二卷 第6章 想在一起的对象，是你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三雨在那天之后就没有来上学，衣绪花也一样。阿海学长曾经来班上找我打听状况，但我只能含糊其词地说：「三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他虽然唠叨了几句，却也乖乖地打退堂鼓。萝兹似乎同样忙于自己的模特儿事业，没空来找我们串门子。

这阵寂静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尽管佐伊姊依旧是老样子，没给我什么具体的建议，但光是找她倾诉，就让我有了整顿心思的余力。只不过愈是厘清问题，就愈难找出正确的答案。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与恶魔无关的问题。但事已至此，便不能视为两码事了。

我其实随时都能驱除她的恶魔，只要掏出手机，对她说一句：「那今后就多多指教了。」便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我知道这样做有违心意。尽管如此，我若是不回应她的心意，恶魔就会继续附在三雨身上──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心头一沉。要是对三雨表示：「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就等于宣告她要继续与恶魔为伍。

与此同时，我不得不将衣绪花也列入思考的项目。

我无法抛开对她抱持着憧憬之情的思绪，觉得她很漂亮的念头也是一样。

说不定，我只是喜欢待在漂亮的女生的身边？我是不是因为成了事业有成的模特儿跟班，就有了无所不能的安心感？若是恶魔没有附身在衣绪花身上，她应该就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吧。我打着驱魔师的名号，抓准她的弱点趁虚而入，硬是让空荡荡的自己嵌入其中。我无法断定自己从未动过这般卑鄙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想法属实，那我俩保持着距离的现况，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管思考再多次，症结还是会在同一处打转。

如果没有被恶魔附身，我会愿意和三雨交往吗？

如果没有驱除恶魔，衣绪花会愿意让我陪伴吗？

而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我就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资格。

在一再重复的景象之中，我只是呆站在地。

宛如误入深邃森林的绵羊一般。

「我等你很久喽，有叶同学。」

所以在被这声嗓音搭话的时候，我吓得心脏差点都要跳出来了。

现在正是我平时准备离开学校的时间。随着那听得熟悉──却让人感到有些怀念的声音传来，她从柱子的阴影处现身。

「衣、衣绪花？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等有叶同学罢了。」

说着，她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一如以往的样貌让我感到一阵安心。至少这代表她没有打算就此和我划清界线的意思。

「你可以联络我一声啊……我很担心你啊。听说你也暂时不接工作了。」

她穿的并非制服，而是休闲风格的便服。换句话说，她今天并没有来上学，不知为何却仍特地跑了一趟学校，等待我放学离校。

「是、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呢，我有话要向有叶同学说。」

「什、什么话？」

衣绪花像是在跳跃似的跨出了一大步，蓦地凑到我身边，这样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当下，她便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伴随着吐息，她在我的耳边这么说道：

「这个星期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朝着衣绪花看去。

而抽开身子的她则是嘻嘻一笑。

「啊、呃……我之前传给你的讯息，你都有看吗……？」

「传给我的……讯息？」

「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然后……算是传了讯息邀你吧？」

一瞬间，我窜过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紧张感，像是被静电电到一般，是一瞬间的痛楚。

「那是在邀我约会吗？」

「呜、嗯……算是让你放松一下吧？」

「这样呀……抱歉，其实我手机的状况不太好。不过我一直很想和有叶同学一起出去玩呢。既然如此，代表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喽？」

「也是呢……」

她的眼里摇曳着复杂的情绪。不过我光是压抑自己的心思就已经用尽全力，只能给出模糊的回答。

我感到非常开心，原来自己担心的事情全都是杞人忧天，她还是愿意像这样重新对我展露笑容。衣绪花肯定只是累了，在暂停工作后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而她在休假的期间，选择我作为陪伴她的对象，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逐渐浮现的喜悦之情，却被由心虚所形成的沉重锁炼给绑住。锁炼的另一头系着三雨──不对，是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

「有叶同学。」

「什、什么事？」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总觉得衣绪花的双眼绽放着精光，那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说谎的本事总是不太高明。

即便如此──

「没事，我什么状况都没遇上，你放心。」

三雨的愿望是和我交往，甚至向我告白，正在等待我的回覆──这些事我当然说不出口。就算分不清楚沉默是为了体谅三雨，抑或是为了自保，我仍不能随便开口。

「……那么这个周日，我们约一点在车站见面？」

「我、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喔。那么我还有事，先走喽。」

她甜甜一笑，随即转过身子背对着我。

就在我凝视着她甩动长长黑发离去的背影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老实说，那是最该确认的部分，我却漏看了。

她今天配戴的，究竟是哪种款式的发夹呢？

■

「让你久等了。」

我再次确认发夹款式，是在当天衣绪花于碰面地点现身之后的事。

难得地晚了十分钟才现身的她，散发出有些不同的氛围。

所谓的氛围，主要是指服饰的部分。平时的她都会穿些看似朴素，却会在不起眼之处施加小小巧思的衣服，今天她穿的却是强调可爱氛围的服装。我发现自己之所以能看出这样的差异，都要拜平时受过了服饰的相关训练所赐。

「怎样，可爱吗？」

衣绪花像是为自己的身姿感到骄傲似的，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而摇曳，打乱了我的思绪。

「嗯……」

我之所以回答得这么不干不脆──

是因为在她的头发上头反射光芒的，是一枚心型发夹。

附在发夹上头的金属制小小爱心，正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看到她不是配戴那个发夹，让我略微感到动摇。

不过衣绪花并没有展露出对此感到在意的态度。

「那么，有叶同学，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

「我想看一部电影。」

说着，衣绪花牵着我的手迈出步伐。

她的动作实在是过于自然，于是我便任其摆布，跟着她前进。

这是迄今从来没有过的互动。

衣绪花总是走在我的前方，我则是追着她的背影。不管去哪里都是这样。

现在我们却并肩而行，彷佛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我怀着一抹煎熬的心情，环顾起抵达的购物中心。

这座商业设施以电影院为中心，似乎是采用欧洲的城镇风貌作为设计主题。我有点忘了是取材自西班牙还是义大利，但总之能看到许多色彩缤纷的平房型店铺。

在这宛如主题乐园一般的氛围里，我们巧妙地融入其中。我和衣绪花手牵着手，朝着电影院前进，看在他人眼里，我们肯定就是一对情侣吧。

但就现实来说，我们的关系比看起来还要来得复杂一些。就像五颜六色的粉彩色平房只是装饰一般，抑或像是恶魔潜伏在日常之中那般──我其实摸不透衣绪花的想法。

只不过……

仔细想想，现在的衣绪花已经不可能再被恶魔附身了。那枚发夹如今不在此处，我也不是以驱魔师的身分赴约的。

而衣绪花也不像平时那般热心于工作。现在的她正笔直朝着电影院前进，对无数林立的服饰店看都不看一眼。

「是这一部电影。」

正当我思考到一半之际，衣绪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抵达电影院的售票处，她所指向的海报，是时下当红的恋爱电影。

「你想看的是这部吗？」

「是呀。看了恋爱电影，应该会心跳加速吧？」

「嗯……」

说到衣绪花想看的电影，我以为只会是时尚设计师的传记电影，不然就是时尚杂志编辑的职场甘苦谈之类的。

今天的衣绪花，果然不是以模特儿的身分赴约的。

我想起清水先生说过的话。她看起来之所以有些不对劲，很有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我虽然有诸多猜测，却又觉得不开口询问会比较礼貌。

我就尽量平顺地度过这一天吧。

就像是……进行一场平凡的约会。

衣绪花以熟练的手法操作着自动售票机的面板，在支付金钱后将票券递给我。

「请收下。」

虽然让她代劳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头一次像这样来到电影院观影，毕竟我当然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和家人一起来消费过，却想不起看的是哪部片，只记得似乎是拍给小孩子看的奇幻电影。若是将那部电影视为起点，恋爱电影还真是座落在遥远的彼方呢。

「你要买爆米花吗？」

「咦？」

「啊，还是说……你是不买爆米花派的？」

「不，我没有特别抗拒啦。」

「那我就买大份的，一起分着吃吧。要喝饮料吗？呃──像是可乐之类的？」

「呃……」

「还是说，饮料也是要买一杯分着喝？」

她淘气地窥探着我的脸孔。

「我、我才不要一起喝！分开买吧！」

「这样啊？我倒是不介意喔。」

如果是平时的衣绪花，我会把刚才的那段对话当成稍嫌过火的调侃之言。

但面对今天的她，我判断不出开玩笑的界线。

我们排队买了爆米花，用来盛装的容器和水桶差不多大，比我预期的分量还要多出三倍左右。衣绪花将爆米花桶抱在胸前，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过没多久，原本刊载着电影名称和上映时间的液晶萤幕，此时显示的状态变成了「即将开演」。我跟着熟门熟路地递票入场的衣绪花，来到最后一排的座位。

由于才刚开演，影厅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我来到座位所在的走道后，先是在靠走道的座位入座，然后让衣绪花坐在内侧的位子。她这样应该能看得比较清楚吧。

「呃……我付钱给你。抱歉，都让你先垫了。」

「好的。谢谢你。」

就在衣绪花将托盘搁在饮料架上头时，我这么搭话道。衣绪花坦率地接过钱，收进钱包里。我对她的举动稍稍感到意外，因为她平时总是会宣称：「这是工作，所以是我要出的经费。」坚决不肯收我的钱。看来今天对她来说果然不是工作的日子啊。

衣绪花很快就将白色的爆米花送入小巧的嘴巴，眺望着大萤幕。

我们先是愣愣地看着电影预告，没过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电影的舞台是年代稍早的美国，主角分别是十五岁就以演员身分踏上演艺之路的少年，以及因为在严厉的家庭长大而毫无梦想、年纪稍长的少女。两人的共同之处是都怀抱着有朝一日想脱胎换骨的心愿。

很快地，两人便一同创业，拉近了彼此的心灵距离。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出甜蜜的爱情故事，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两人所抱持的感情不似恋爱，也不似友情──或者也可以说是两者兼具。他们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总觉得像是在看我自己的处境似的。

少年深信自己能以演员──或者说是以商人的身分闯出一片天，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劈荆斩棘。女主角则为了出人头地而接触各式各样的男性，又一一与他们离别。女主角活力十足的姿态让我感到莫名心痛，这肯定是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转的关系吧。

对我来说，我没办法主动做出任何选择。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既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愿望。佐伊姊说过，从衣绪花身上离开的恶魔，并不打算视我为下一任的宿主。想必就连恶魔都对我这样的存在感到敬谢不敏。毕竟光是「想活下去」、「肚子饿了想吃」、「累了想睡」这三者，就已经是我最为强烈的欲望了。

然而三雨并非如此。

她有喜欢的事物，分别是摇滚乐，以及──我。光是用想的就让我感到害臊，而且我也不想承认。不过既然她都传达了这样的心意，那我就该好好面对才行。虽说告白本身有点……像是一时激动讲出来的，但我认为她是真的怀抱着这样的心意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那衣绪花又是如何呢？我试着思考了一下。她热爱着服饰，活在服饰的世界里，并甘愿奉献自己的人生，满脑子都是这方面的事，也为了做出成绩而奋力前行。我一直看着她这样的背影。没错，我看的总是她的背影。

蓦地，我看向隔壁的衣绪花。

不知为何，她正叼着可乐的吸管，沉着一张脸凝视着萤幕。原本多如小山的爆米花，在不知不觉间几乎被吃了个精光。

她果然有点不对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开口向她搭话，却还是闭上了嘴巴。还好这里是电影院。若非如此，我可能会抛出不该问的问题，搞砸了今天的气氛。

缓缓降温的冷水，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刺激而骤然结冰。我一直有股预感，若是用字遣词稍有不慎，我俩的关系就可能会出现决定性的变卦。

我祈祷着电影里的两人能迎接美好结局，将视线挪回大萤幕上头。

■

「是一部不错的电影呢。」

在看完电影后，我们在商店街信步而行。我们并没有要前往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像是在做橱窗购物，是一段奇妙的时光。

「是啊。」

我附和着她的感想。故事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事，也没有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情节。就只是有相遇、有别离，两人则是持续错身而过。虽然这样的氛围整整延续了超过两个小时，但意外的是，我看了并不觉得无聊。

毕竟最为要紧的是，两人最后确实在一起了。

这让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

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担忧着故事会不会以美好结局收尾。

不过衣绪花的感想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她在观赏时所展露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看一部喜欢的电影。

我斟酌着用字问道：

「那个……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欣赏电影时的表情不太好看。」

「哦……」

她竖起食指抵着嘴唇，将视线投向空中游移了一阵。

「不，我只是觉得很狡猾罢了。」

「哪里狡猾了？」

「因为所谓的美好结局，终究只是对结为连理的当事人而言是这么一回事吧？」

「什么意思？」

「明明和那么多人相遇又别离……你不妨代入那些感情触礁的人们的立场想想。看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明明遇到了很棒的对象，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你不觉得这很可怜吗？」

「这个嘛，毕竟是电影嘛……」

我只能勉强露出苦笑。毕竟这个话题过于敏感，我实在没办法好好接话。

然而，我们聊得愈多，我就愈觉得衣绪花的状况很不对劲。

若是平时的衣绪花，她只会对美好结局的定义一笑置之。

只要不是能接上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不会多作着墨。

照理来说，她是不会谈论这种话题的。她是故意的吗？还是说──

「啊，请看那个。」

蓦地，衣绪花停下了脚步。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指向一幅我没料想到的光景。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可以看到身穿婚纱的新娘。

「咦？为什么？」

我虽然下意识地抛出问题，衣绪花却不当一回事地回答：

「因为这里是结婚礼堂呀。」

「是这样啊……」

我还真不知道这里有结婚礼堂。应该说，居然有设施把电影院和结婚礼堂摆在一起，总觉得还挺稀罕的。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身穿婚纱的女子。

在柔和的自然光照耀下，纯白色的礼服在周遭的缤纷背景之中显得格外突出。新娘看似幸福的笑容轻盈得让人感受不到重力，感觉随时都会飞向远处。

新娘之所以没有飞上天空，想必是因为身旁有新郎吧。他穿着布料厚挺的银色燕尾服，看起来就像是骑士的盔甲。

两人依偎着彼此，对着从低角度拍摄的摄影师展露笑容。

我们驻足了好一会儿，从远处凝视着这对佳偶。

「新娘子看起来很幸福呢。」

衣绪花静静地说道。

「有叶同学，我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结婚呢？」

这句随之而来的话语，让我的胸口像是被扎了把刀似的疼痛不已。

我朝着旁侧看去，只见衣绪花和我四目相交，她的眼神显露出严肃的气息。

听到她的话语，我忍不住想像了起来。

想像起衣绪花穿上婚纱的样子。

「这……要看你有没有意愿吧？」

我原本只是想搪塞这个话题，却遭受来自另一个角度的回击。

「有叶同学想结婚吗？」

「咦……」

「想像他们那样举办婚礼，宣誓爱情，居住在一起。」

「那个──」

「唉，有叶同学，你想要小孩吗？」

待我有所察觉之际，我和衣绪花的距离正逐渐缩短。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衣绪花则踏出了一步。

「不……我不知道啦。」

下一刻，衣绪花抓住我的手臂，将身子靠了上来。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空气被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温暖的触感。

我看到新娘和新郎瞥向我们，正在交谈些什么。虽然不是能听见对话的距离，但我大概想像得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我们看待这对佳偶的视线，想必也被他们用相同的眼神回敬了吧。

我们以前也是那样的感觉呢。那两人哪天会不会和我们一样步入礼堂呢──

「我觉得能和喜欢的人成为家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呢。」

老实说，我有很多尚待厘清的想法，也得和她好好谈谈。

但每当我试图思考，婚纱长长的裙摆就会拂过我的脑海，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不太对劲。

但我不晓得是哪边出了问题。

像是误入了镜中世界那般古怪。

会做出这样的联想，是因为我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吗？

「我说有叶同学，我已经累坏了。我能够去有叶同学的家里吗？对了，也顺便买一些点心过去吧──」

衣绪花蓦地抽开身子和手臂，我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接受她的指引。

在清新的微风之中，心型的发夹闪耀着一丝光芒。

■

「打扰了。」

对着无人的住处这么搭话后，衣绪花便脱掉鞋子走入家中。

她像是感到很稀奇似的四处张望。或许是有些激动的关系，她脱下的鞋子就这么随兴地搁着。我在脱鞋的同时，也帮她把鞋子好好摆正。

她小跑步地行经走廊，打开客厅的门，随即像是来到梦之国度似的转了个圈。

「有叶同学的家真棒！」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有种让人变得平心静气的氛围呢。」

「打点装潢是我妈妈的嗜好，不是我的手笔啦。」

我再次环视起客厅。虽然我的房间也包含在内，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虽然要她随便找个沙发的位子坐，但衣绪花并未立即照做。

「我借一下厨房泡茶喔。」

「不，我来泡吧。刚才买的是饼干，配红茶就可以了吧？」

「好的。能借个盘子吗。」

「嗯，用这个吧。」

我从餐具柜拿出盘子。衣绪花在接过盘子之后，便待在正在煮开水的我身旁，把买来的饼干移到盘子上头。

之后，我将附有茶碟的红茶杯端到客厅，衣绪花则端着饼干过来。

当我在L字型的四人座沙发上坐下，衣绪花随即紧紧挨在我的身旁入座。

之后，我们并肩喝着红茶，吃着饼干。奶油和小麦粉的朴素香气，与奢华的柑橘香气在口中交融。唯有咀嚼饼干的「喀哩」声和茶杯轻碰茶碟的声响，被窗帘和地毯给吸收殆尽。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今天的电影内容，以及散场后闲逛时看到的新奇店家等。

蓦地，我发现没有打开的电视萤幕，其漆黑的画面正映着我和衣绪花的身影。

总觉得像这样相处，真的有种一家人的感觉。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似乎也流入了暖洋洋的空气。她光是坐着不动，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就变得鲜艳几分。

突然间，衣绪花环顾周遭，向我询问道：

「请问，令尊和令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们不会回来了。」

「是工作的关系吗？」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他们出了意外，已经死了。」

我听到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尽可能地保持轻快的语气，并留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继续说了下去：

「一辆冲出车道的逆向来车和我们撞了个正着。我后来听说对方驾驶是一名相当高龄的人物。」

「怎么会……」

「我和姊姊因为坐在后座，保住了一命。但姊姊如今失踪了……在那之后的事，基本上和佐伊姊说过的一样。」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

看到衣绪花脸色铁青，我硬是挤出了笑容。

「没事啦。应该说我也记不太得了。就连出车祸的那个瞬间，如今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记忆。这个家生活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屋子似的，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呢。」

「有叶同学……」

我听到有人悲痛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下一瞬间，我就被温暖的东西包覆住了。

「有叶同学好可怜呀。但是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我……」

衣绪花那像是混杂着花香和木头味的体香，盈满我的全身。

我就像颗落地的石头，总是仰望着夜晚的星空。

直到和衣绪花相遇后，我才有了改变。

她的重力牵引着我，让我原本停滞的世界再次转动。在不知不觉间尘封起来的阴郁心情，也再次重获光明。

衣绪花的心愿是让人注视着她。

在蜥蜴的引导下，我顺从着她的心愿，找到了她。

与此同时，我似乎也被那片火焰所照耀，获得了温度。

转动的轴心、恒星的光芒、红焰的热度。

「唉，有叶同学，你喜欢我吗？」

她柔软的身躯就像是刚出炉的面包，我用全身感受着这样的触感，并让蜂蜜般的甜蜜细语流入脑袋。

然而──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无论是与她共处时的剧烈心跳、想落荒而逃的怯懦感，还是隐约产生的安心感，全都没有涌现。

这样的事实，让我的思绪急遽地变得清晰起来。

彷佛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盐巴似的，蒸发殆尽的情绪，让所有的记忆都转化成名为确信的结晶。

心型发夹在视野里发出光芒，脑海里飘荡着婚纱。

仔细想想，打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

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呢？

衣绪花，你──

「……别这样做了。」

「有叶同学？」

「抱歉。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关系。老实说，我该更早察觉的……」

「唉，先别提那个了……」

我将双手一伸，把她推了开来。

衣绪花凝视着我。她有着长长的秀发、雪白的肌肤和纤细的颈项。

成为她的驱魔师之后，这样的身影就一直烙印在我的眼里。

不过我其实很清楚。

现在的她，只是徒有其表的另一人。

「你──不是衣绪花。」

「你……在胡说什么呀？」

她皱起了脸庞，双眉之间挤出皱纹。

「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你原本的状况就有点不正常了，像是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这点──对于严格控管饮食的衣绪花来说，这绝对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食物。况且你就算看了电影，也从未提过和服装有关的话题……最重要的是，你明明看了那场婚礼，却没有做出该有的反应。」

「该有的……反应？」

「你怎么会对婚纱只字未提呢？」

如果是衣绪花，一定会聊起这个话题。

因为她将人生都献给了服饰。

想结婚或是想当新娘之类的愿望，或许也存在于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但在目击到那个光景的瞬间，衣绪花会率先提及的──

不会是结婚这个人生的里程碑──

而是名为婚纱的服饰话题。

「所以你别再这么做了。我是真的不懂，你的愿望真的就是做这种事吗……？」

「你在说什么呀？有叶同学不是喜欢我吗？」

「发夹。」

「咦？」

「那枚石头发夹，你把它收到哪里去了？」

「那、那个……我忘在……家里……」

「你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寄宿了恶魔的物品。佐伊姊也提醒过，要你随时带在身边。而且……那是我送给你的发夹。」

衣绪花发出了「咻」的吁声。

「所以起初，我以为你是刻意没带在身上，为的是朝我传递某些讯息……但并非如此。你当然不是忘在某处，而是未曾拥有过。就算衣服有办法照着杂志选购，唯有那枚发饰买不到一样的款式。」

她原本红润的双颊，此时正逐渐失去血色。

「……说起来，我原本还不晓得恶魔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对吧？」

「为、为什么要突然聊到恶魔的事……？」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啊。」

「这……」

「我没说错吧，三雨？」

她细长的双眼蓦地睁大……

然后笑了出来。

「哎呀──被拆穿啦。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呢。」

那是极为静谧而冰冷，宛如冬季湖面结冰层的笑容。若是不慎跌入其中，甚至能冻坏人类的心脏。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深坐在沙发上。

无论是发型还是服饰，都雨迄今的衣绪花相同。

唯有嗓音及那张脸孔和以往不同。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顶着衣绪花外貌的──三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愿望和我有关，但与衣绪花没有关系吧？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衣绪花？」

没错，这是恶魔在作祟。

虽然还不明白详细的内容，但三雨之所以能变化为衣绪花的外貌，肯定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

恶魔并非只让三雨变成兔子的样貌。

目前尚未查清的现象，是能够实现愿望的恶魔所扭曲的现实。

而那便是让三雨变成衣绪花的样貌。

但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

怎么会？

目的为何？

「咱不懂。不过如果恶魔会实现咱的愿望，那这就是咱的心愿了。」

「你说这是心愿……」

「是说咱都知道了，有叶。毕竟咱明明向你告白了，你却邀了小衣绪花出去约会呢。」

我彷佛听见了冰块崩裂的「霹哩」声响。

「你误会了！我是在更久之前约她的，况且事出有因……」

「没必要找借口喔，因为有叶很开心吧？比起和咱出游的时候，你看起来更乐在其中呢。这就是答案了喔。」

「才不是这样！」

「对不起噢，你其实对摇滚乐一点兴趣也没有吧。咱总是在唱独角戏，真是傻到不行。不对……不只是摇滚乐，有叶根本就对咱毫无兴趣嘛。只是因为咱被恶魔附身，你又被小佐老师拜托，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伴咱吧？」

「我才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咱以为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结果你却在不知不觉间和小衣绪花要好了起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咱如果是有叶也会选她，因为咱根本赢不了她呀。小衣绪花可是完美无缺的嘛。」

「三雨，你听我说，我并没有──」

「没有什么？……啊，这样呀，原来你还没察觉到吗？有叶，你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与和咱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完全不同喔。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你会露出咱没见过的表情。那才不是──那才不是什么『并没有』呢。」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颈项，逐一解开我衬衫的钮扣。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三雨，住手！」

「果然如此，咱是不够格的呢。嗯，咱知道，咱一直都知道……」

她垂低的眼眸绽放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恶魔。

恶魔从她的体内获得了力量。

「不是这个问题──」

面对将整个身子压上来的她，我不知为何毫无反抗之力。红色的视线似乎正侵蚀着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有某种东西在我的体内扩散开来。我虽然拼了命地试图举起手臂，却完全动弹不得，就像是重力突然变强了好几倍似的。思考中枢逐渐麻痹，动脑的效率变得愈来愈迟钝。

「不要反抗喔。咱──不对，咱体内的恶魔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呢。但不要紧，为了让有叶开心，咱会变得不像是咱的。」

柔软的手掌盖住我的眼角，让我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好了，咱准备完毕啦──」

而在光明重返视野之际……

我所见到的是──

「──你这下满意了吧？有叶同学？」

衣绪花微笑的身影。

她看似满意地凝视着我，敞开了衣物。耀眼的胸口隐约可见，滑顺的肩膀裸露而出。

那是衣绪花为了追求完美，一路打磨至今的身体。这副身体靠上了我毫无反击之力的身躯，紧紧贴合。

不对。这不是衣绪花的身体，也不是三雨的身体。

是恶魔的身体啊。

在我这么说服着自己的同时，她仍在步步相逼。

「──我想和有叶同学成为一家人。你应该很乐意吧？」

「一、一家人……」

「没错，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啊，但你如果因为小孩出生就专心育儿，我可是会生气的。也要好好爱着我喔……？」

「不可以……不能……做这种事……」

「没什么不可以吧？毕竟有叶同学喜欢我，我也喜欢有叶同学呀。大家都和喜欢的人结合在一起，就能成为幸福结局呢。我没说错吧？」

她的双手攫住我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凑近嘴唇，吐息轻拂而至。

「我一直很想这么做，我一直很期盼这一刻。唉，有叶同学，对我说『喜欢你』──」

就在这时──

用力敲门的「咚咚咚」声响传了过来。

「有叶同学！有叶同学！你在家吗？请开门！」

即便被大门遮挡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依旧听见了。

而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声音。

「衣、衣绪花！」

「有叶同学！你在家吧？」

「这里很危险！不要进来！」

听到我的声音，敲打门板的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太好了，她大概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吧。我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不能把衣绪花卷入其中。

「该、该怎么办……为什么小衣绪花会来……」

眼前的衣绪花这么低喃。

「但她来晚了一步呢。只要继续做下去，咱就能成为正牌的……」

她的唇瓣再次贴近。

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果然还是很美丽。

她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诱惑着我的心灵。

我不如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布算了？

如此一来，她便能实现愿望，就此驱除恶魔。

我也不需要为了寻找答案而苦恼。

只不过──

不是这样的。

我这下终于察觉到了。

衣绪花确实很美丽。

她是受到许多人喜爱的模特儿。

她那精心打磨的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

我被衣绪花吸引的理由并不在此。

我──

「有叶同学！」

听到有人呼唤，我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外──

衣绪花就站在那儿。

我看到了那枚石头发夹，正在它该在的位置闪闪发光。

她就是本人。

不可能会是其他人，她就是正牌的伊藤衣绪花。

她双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窗户。受到冲击的落地窗虽然晃了一下，却也只是溅起了一点涟漪。那面透明的墙壁，依然阻绝着我和衣绪花。

「衣绪花，别过来！」

「没错，你已经赶不上了！」

她在我的身上呐喊道。

而站在窗外的衣绪花──

张开握紧的拳头，让手掌贴上了落地窗。

这时，我发现她的手上套着一双轻薄的黑色皮手套。

由于看不见手脚的肌肤，让她的身子看起来成了一团黑影。

衣绪花闭上眼睛后，随即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发夹上的石头从内侧发出光芒。周遭的空气为之晃荡，景色也扭曲了起来。

很快地，发夹迸出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火苗逐渐膨胀，先是流过了她的头发，随后朝着贴着玻璃的手掌滑去。

简直像是点燃了导火线一般。

而在火焰抵达黑色手套的瞬间，玻璃窗便传出了「霹哩」声响，迸出裂痕。

霹哩、霹哩──同样的声响此起彼落，间隔也变得更短。

不过我的视野却突然转了回去。她用双手按住我的头部，强硬地把脖子转回原处。

另一个衣绪花的脸庞近在眼前，心型发夹轻轻晃动着。

她的嘴唇离我更近了。

就在我感受到带着湿度的体温的前一瞬……

一道剧烈的声响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冰冷的寒风吹了进来。

我转动重获自由的脖子，看向声响的来源，只见玻璃窗已经碎了一地。

「怎、怎么会……」

「什么叫『怎么会』？」

强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强而有力的双脚，正支撑着她笔直的背脊和颀长的脖子。

从发夹迸出的火焰，如今已经汇聚在她高高举起的指尖之处，像是吐丝结蛹似的逐渐形成球状。乍看之下，那就像是在手里端着一颗小小的太阳似的。

「你扪心自问吧！」

衣绪花施力一扔，火球随即化为炮弹，将另一个衣绪花笔直地轰飞出去。

「呜！」

命中。伴随着浑浊的惨叫，被轰到沙发另一侧的身子引发了巨大的声响。

「有叶同学！你没事吧！」

随着熟悉的话声传来，协助我起身的是──

正看似担心地摇动的细长双眸。

「我、我没事……」

「呜呜……」

在呻吟声传来的同时，我感受到有人缓缓起身的气息，于是转头看去。

从沙发另一头现身的──

是长着兔耳朵的三雨。

然而，她身体的变化不只如此。

敞开的衣服底下裸露而出的肌肤，如今已被长长的兽毛覆盖。她的大腿变得粗壮得可怕，长长的脚掌也让人看不清脚踝的位置，此时呈现以脚尖踮地的站姿。她长长的双腿，正扭曲成人类关节所办不到的形状。她的双手变得宛如平底锅般大，手掌还长出肉球，更能窥见从体毛间窜出的短短爪子。

她已经变成一头兔子怪物了。

「三雨同学，请别再这样做了。」

然而，我的视线却被衣绪花的背部给遮住。

因为她挺身挡在我面前，与三雨展开对峙。

「怎么会！你为什么会知道咱在有叶家！」

「多亏佐伊老师及时察觉……把我救了出来。是她告诉我有叶同学家的地址，要我从这里开始找的。」

三雨的耳朵为之一晃。

「小衣绪花，让开。」

「不，我不让。」

衣绪花气势十足地回瞪。三雨则像是在威吓似的发出低吼。

「有叶会和我在一起的。」

「那是有叶同学希望的结果吗？」

三雨没有回答这个质问。

像是作为回应般，她的两只耳朵之间──靠近额头的位置，冒出了某种东西。枝状的物体丛生而出，像是树枝般朝各种方向蜿蜒而去，看起来既像是扭曲的冰柱，又像是钟乳石，带有层层堆叠的坚硬质地。

若要用一个强烈的词汇来概括的话……

那就是恶魔的角了。

真的是──兔子吗？

那究竟是何种动物……不对，是什么种类的恶魔？

「……小衣绪花，你会后悔的。」

「三雨同学，会后悔的是你喔。」

两人隔着沙发怒目而立。

在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的几秒钟后──

三雨率先有了动作。

她高高跳起，险些撞到客厅的天花板，抡起巨大的双手朝着衣绪花砸去。

不过衣绪花竖起的手掌似乎成了某种信号，让发夹喷出的火焰形成护盾。

「是咱……是咱第一个！喜欢上有叶的！」

「这和顺序没关系吧！」

三雨接连朝着衣绪花出拳，烈焰则像是要打落三雨双手似的疾喷而出。

面对两股恶魔之力激荡的场面，我光是护住身子就已经竭尽全力。

「你明明就是半路杀出的，居然抢走了咱的一切！」

「我什么时候夺走过任何东西！」

「你以为咱每天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上学的？」

三雨大动作地向后飞退。看到她拉开了超乎意料的距离，衣绪花瞬间有些畏怯。

三雨没放过这个破绽，长长的兔子腿像是弹簧般压缩了起来。

「三雨！住手！」

我朝着三雨扑了过去。总之得制止她才行。我伸出手，正打算压制住她──却失败了。

因为在下一瞬间，包覆着毛皮的手便倏地出现在我的眼里。

「呜哇！」

这一拳把我给打飞出去。我的背部先是传来一阵冲击，回过神来才发现脸颊正贴着地板。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自己先是撞上了墙壁，随后摔落在地。

「有叶同学？」

三雨没放过衣绪花别开视线的这个破绽。

三雨眯细的眼眸锁定了衣绪花。她出手如电，把衣绪花推到客厅的矮桌上头。惨叫声──接着是茶杯和盘子摔破的声响。

「小衣绪花什么都有！不仅个子高、胸部大、腿又长、长得漂亮又有才能！大家都认识小衣绪花啊！」

「呜……咕……」

巨大的兔子低着头，睥睨着一脸痛苦地无法起身的衣绪花。

「变成你之后，咱马上就明白了。大家看咱的眼神都不一样──光是迈步行走，大家都会回头看咱，都会露出开朗的神情看过来。咱这才明白，原来小衣绪花一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和咱完全不同。咱一无所有，而且一无是处。」

三雨看似痛苦地吐出这些话语，以巨大的双手掐住衣绪花的脖子。

她就这么使劲一抬，将瘫倒的衣绪花抓离地面。

化为兔子的三雨身躯变得极为庞大，甚至将衣绪花的双脚给抬离地面。

「所以……所以！不要连有叶都从咱身旁夺走啦！」

「……你要喜欢有叶同学是你的自由。如果有叶同学愿意选择三雨同学，我也认为那不是一件坏事。不过──」

悬在空中的衣绪花拼命地挤出话语。

像是非得回应三雨的呐喊似的

「──你真的喜欢有叶同学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些伤害他的事……！不仅扮成我的样子……还想用强硬的手段侵犯他……这就是你想为有叶同学所做的付出吗……！」

「那、那是因为……」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

衣绪花虽然无力地垂落了双手，但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正汇聚小小的火焰。

缓缓茁壮的那颗火球，就像线香烟花似的向下垂落，烧灼起三雨的脚部。

「啊……呃！」

三雨反射性地放开手，衣绪花则轻盈落地。见三雨慌张地拉开距离，衣绪花立即打直手臂，做出瞄准的动作。

「三雨同学，你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我已经很习惯承受他人的嫉妒和恨意了。但即便如此，如果你打算伤害有叶同学……我说什么也不会后退一步！」

「讲、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不准你介入我和有叶之间的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他！」

三雨的双腿用力一缩。

衣绪花的手掌迸出光芒。

两股力量眼看就要剧烈相碰。

看着这幅光景，我思索了起来。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不对，这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我的错。

都怪我一直拖延时机。

都怪我没有决定自己的心意。

无论是衣绪花还是三雨，都不该像这样受到伤害。

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所以，现在不是倒在地上的时候了。

我拼了命地撑起疼痛的身体，向蹒跚的双腿灌注力气。

然后──

火焰喷出。

野兽纵跃。

而我则闯进了两者之间。

第二卷 第7章 踩踏外强中干的义大利面

「有叶同学！太好了……你醒了呢……」

直到这么说着的衣绪花一脸担心地窥探我，我才明白自己失去意识过。那对细长的瞳眸泛着水光，每当眨眼，长长的睫毛便会随之摇曳。干涩的双唇是她长时间待在此地的证据。

「衣绪花，你不要紧吧？」

看到她的身影，我率先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呀！」

「呃，可是……」

「我要不要紧一点也不重要！有叶同学你……你……！」

看到她随时都会放声大哭的模样，我虽然想出言安慰，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

我刚刚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

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记忆慢慢恢复，让我想起自己置身的状况。

我环顾四周，现场只能用惨烈两字来形容──落地窗碎裂一地，部分碎屑还喷到地毯上头，地毯上则看得见摔出裂痕的电视萤幕。矮桌的桌脚断了，其中一根似乎还弹到远处，举目所见找不着下落。而我躺卧的这张沙发，几乎可说是唯一完好无缺的家具。要是左邻右舍打电话报案，便很难收拾眼下的状况──这般有些脱线的烦恼掠过了我的心头。竖耳倾听之后，至少目前还没听到警笛声。

奇妙的是，即便意识还有些朦胧，我依旧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并非变身过的三雨，而是衣绪花本人。即使不看发夹，我也能从表情和动作之中理解──不对，应该说是确实地感受到衣绪花独有的存在感。

像这样实际比较过后，我才深切地明白找人顶替自己并不是容易的事。

「好痛好痛……」

我一扭动身子，双臂和背部便疼痛不已。看了一下身体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状况极其糟糕。

我的上衣已被脱去，双手都被缠上绷带。绷带甚至包覆着我的身体，背部感受到带有弹性的柔软触感。

「有叶同学，你闯入了我和三雨同学之间，但我们都来不及收手。我……灼烧了你的背部。真的很对不起。」

衣绪花颓丧地垂下脸庞，用力握紧双手。

我朝下看去，只见地板上搁着一个绘有绿色十字的急救箱，我身上的绷带肯定是从里头来的。贴在我背上的，应该是发烧时用来降温的凉感贴布吧。由包扎的状况来看，这俐落的手法肯定出自衣绪花之手。毕竟说到让布料和人体结合的技术，比衣绪花更为专业的人士想必是少之又少，但我从未想过这门技术能活用在这种情况。

总之，听到她的说明，我姑且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用掉的绷带之多让我有些傻眼，但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况且既然衣绪花的火焰烧到我身上，便代表三雨并没有受伤吧。这样一来，我的双手确实是从三雨的爪子底下守住了衣绪花。

想到这里，我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了，三雨呢？

我坐起疼痛不已的身躯，转头张望，便看到三雨正颓坐在客厅的角落。她竖起膝盖、垂着颈项，看不见她的脸孔。头上长出的两只耳朵正一颤一颤地跳动着。

除了耳朵以外的部分，似乎都恢复成原样了。

「那个……三雨，你──」

我虽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但仍试着向她搭话。紧接着──

「对不起。」

她一开口，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见状，衣绪花用力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是你在哭呀！」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顾着道歉就没事了吧！讲清楚一点！」

衣绪花怒气冲冲地站起身。看到她气势汹汹地走向三雨，我举起了一只手制止了她。

「衣绪花，别这样。」

「可是！」

「毕竟我没事啊。」

「唔……！」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说起来都是我不对。况且……我还得驱除她的恶魔才行嘛。」

衣绪花露出既为难又尴尬的表情，再次坐回原本的位置。

「三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是遇上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这……」

见三雨支吾其词，我尽可能地展露笑容说道：

「我现在依然是你的驱魔师。即便是现在，我仍想成为三雨的助力──想驱除你的恶魔。」

虽然知道还有许多该坦承相告的事……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三雨像是感到讶异似的睁大双眼。她再次垂下脸庞后，便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咱啊，在不久前的某天，早上一起床……就变成了小衣绪花。」

我知道衣绪花用力抿紧双唇，却仍一语不发，静静地聆听着。

看着她的反应，我也默默地洗耳恭听。

「因为发生得太突然，咱真的吓了一大跳。毕竟一照镜子就发现自己变成小衣绪花了嘛。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咱起初曾偷偷跑去外面，穿上杂志上有出现过的服饰外出散步，其实还满有趣的呢。」

我这才终于明白……

衣绪花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

那并非有人刻意模仿衣绪花的打扮。

而是化身为衣绪花样貌的三雨。

「不过咱现在知道了，是恶魔实现了咱的愿望。咱虽然喜欢有叶，但有叶的身旁已经有小衣绪花了。而咱认为自己绝对赢不过小衣绪花，所以咱──」

「──想变成我的样子是吧？」

衣绪花接续三雨的话语说道。随着三雨点头，她的兔耳朵也随之轻晃。

「过了一阵子，咱开始会偷偷跑去学校。虽然起初有些战战兢兢，但咱都会挑小衣绪花请假的日子过去。意外的是，完全没有人发现咱其实不是小衣绪花，于是咱就动了这样的念头──咱已经不想变回原来的自己了……」

「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和衣绪花本人撞个正着，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就算变成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喔。」

衣绪花打断我的发言，这么说道。

三雨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瞥开目光继续说着：

「小衣绪花不懂啦。因为咱所没有的东西，小衣绪花全部都有呀。咱不可爱，个子又矮，也不懂时尚打扮，更没有才能，根本毫无长处，一点优点都没有。咱不想再当现在的自己，想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这样的念头抱持得久了……于是就……」

我知道衣绪花握紧了拳头。她走到坐在地板上的三雨身旁，单膝跪地，双手正不断发抖。她的愤怒即将化为火焰，喷吐而出──

我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发生。

她细长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泪水。

像是在坡道上滚动的弹珠一般，那粒水珠滑顺地划过她的脸颊，缓缓滚落。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我询问她流泪的理由之前，衣绪花已经用手背擦去泪珠。薄薄的黑色手套吸收了泪水，染出了一片水渍。

「……对不起。就和小衣绪花说的一样，这都是咱的任性妄为。咱其实并不打算伤害有叶──不对，也不打算伤害小衣绪花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因为咱太笨了吧？」

三雨这么自嘲道。

「有叶同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呃……我不知道。」

对于衣绪花的质问，老实说，我只能给出这样的答覆。

我已经十分明白三雨的心意了。

衣绪花确实遇上了危险，我也不打算避重就轻。只不过我同样能体谅三雨的苦衷。对她来说，这可能真的是会吸引恶魔附身的迫切愿望吧。我或许不该肯定三雨做过的事，却也无法涌现否定的心情。毕竟说起来，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况且，就算谴责三雨的所作所为，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没错，我是三雨的驱魔师，所以就没能驱除恶魔的这点来说，我有该负的责任。

即使到现在，我当然还是想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然而我已经没办法再为她付出更多了。

因为对她来说，我就是愿望本身。

我没办法驱除三雨的恶魔。

就在我想到这里时，一直默默不语的衣绪花沉重地开了口：

「……由我来驱魔吧。」

「咦？」

听到她出乎意料的话语，我不禁回问了一句，三雨也睁大双眼。

衣绪花看着我们的反应，再次以有力的语气宣布：

「三雨同学，我的意思是，我会驱除你的恶魔。」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某天的放学时间──

我来到校舍的屋顶。

衣绪花表示已经做好准备，要向我公布今后的行程──把我给叫了出来。

在打开依旧故障的门扉后，刺眼的逆光随即烧灼着我的视网膜。

而从这道光芒中现身的，是衣绪花背对着我的剪影。

她和我约好的时间是在放学后。即便是在无人驻足的地点，她的站姿依旧完美无瑕。微风正胡乱地吹拂着她的长发。

「我等你很久了。」

衣绪花仍然背对着我，以平静却嘹亮的语气说道。我无法判断出她这句话的背后究竟蕴含着何种情绪。

蓦地，我想起了和她相遇的那一天，想起了熊熊燃烧的她。

明明是没多久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却像是遥远的往昔似的。

事件之后，我连忙联系佐伊姊，结果她只简洁地这么回覆：「我都知道喽，这件事就交给衣绪花同学去办吧。」我虽然想直闯保健室质问一番，但我想佐伊姊还是只会打迷糊仗吧。毕竟相处已久，光是从简讯的用字，我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衣绪花说过，她已经和佐伊姊商量过了，想必也向佐伊姊提及要出手驱魔一事吧。

只不过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想出面驱魔的理由。毕竟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况且作为曾经的当事人之一，她或许也抱持着这方面的使命感吧。毕竟衣绪花有着强烈的责任感，这也很符合她的作风

不过……

她大可和我商量一下啊。

难道说，她其实很生气吗？

如果很生气，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却又觉得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有种突然被抛进一片漆黑之中的感觉。

「衣绪花，你……」

「啊、久、久等了。」

不过我的话语硬生生地被开门现身的三雨给打断。

她低着头，垂下视线。她姑且穿着制服，但头上仍戴着那顶眼熟的报童帽。

「让咱意外的是，其实就算长了耳朵也不会被人发现呢。搞不好可以继续用这种样子上学呢……开玩笑的……咱现在都待在保健室就是了……」

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看了教人心痛。我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佐伊姊有说什么吗？」

「没有耶……她只是叫咱遵照小衣绪花的指示……」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之际──

「正是如此。」

「哇！」

「咿！」

衣绪花将脸孔凑到了我俩之间。

「三雨同学、有叶同学。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驱魔师了。」

不知不觉间，衣绪花戴上了眼镜。

我和三雨再次对看了一眼。

「她的视力不好吗……？」

「应该只是想模仿小佐老师吧……？」

「让我戴个眼镜又不会怎样！这是没度数的啦！眼部的装扮也是时尚的一部分！」

说着，她扶正了眼镜。她依然戴着黑色手套。这也是用来增添驱魔师氛围的配件之一吗？

她清了清嗓子，开启话题：

（插图011）

「我会以驱魔师的身分驱除三雨同学的恶魔。佐伊老师也已经给出许可了。既然是由我出面驱魔，你就可以当作搭上大船──不对，是搭上无敌舰队。」

老实说，这种举例反而更让人不安，但我并没有开口。

我朝身旁一看，三雨果然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衣绪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叶同学，我必须要说，你已经是一名不及格的驱魔师了。」

在眼镜的镜片后方，她锐利的眼神闪烁着光芒。

「这──！」

我虽然下意识地想出言反驳，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很羡慕衣绪花和三雨，因为她们都有着自己喜欢的事物作为人生的轴心。

所以我才想成为一名驱魔师。

虽说是被指派的驱魔师，但我仍打算克尽职责，驱除恶魔。对于这份被交付的职责，我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执着吧。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一团糟。

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位居愿望的中心。

也因为如此，我才无计可施。

这是我──只有我绝对无法驱除的恶魔。

我不能以「为了驱除恶魔」为借口，就此接纳三雨的心意。

……不对，严格来说并非如此。我明明知晓三雨的愿望，却选择不帮她实现心愿。明明三雨都说了喜欢我，我却不打算接受她的心意。即便知晓驱除恶魔的方法，却选择不驱除恶魔。虽然掌握了能让她从野兽变回原型的手段，我却不打算拯救三雨。

为什么？

这不是因为三雨假扮成衣绪花骗我，也不是因为她试图用蛮力侵犯我，更不是因为她伤害了我。说起来，这些都该怪罪到我身上。受伤的不是我，而是三雨。若是这么想的话，我反而应该补偿她才对。

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理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我看向衣绪花的脸庞。

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又在图谋什么？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有和衣绪花一对一地谈话过了。

因为我开口的对象不是衣绪花，而是三雨。

明明就位于伸手可及的距离，却让我感到远在天边。

衣绪花──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吗？

这肯定不是因为眼镜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摆平三雨的恶魔？」

她应声点了点头，却不是望向提问的我，而是看着三雨回答道：

「三雨同学，我思考过了。」

「你、你请说……」

「我已经明白你的愿望了。你喜欢有叶同学对吧？」

三雨「咿」地抽了一口气。

「你喜欢他吧？」

「是、是喜欢他没错。」

「既然如此，要驱除恶魔的方法就只有一种。」

「咦……」

「请你攻陷有叶同学的心吧。」

打雷了。耳边传来了「轰轰」的声响，还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不对，这里是屋顶，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但这也代表着话语带来的冲击有多大，甚至让我产生耳鸣。

三雨的脸庞血色全失，变得像是阴天般的灰色。她的嘴唇剧烈地震动着。

「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佐伊老师说过，恶魔是一种概念。所以就逻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说什么当然……？」

「三雨同学的愿望是和有叶同学交往。若想正大光明地实现这份心愿，便只能让有叶同学坠入情网了吧？只不过我不准你变成我的模样。在成为世界第一的模特儿之前，我是不会把自己的人生给交出去的。」

「你提的方法太乱来了！」

「那么，你有办法摆平吗？」

「这……」

「有叶同学，你能实现三雨同学的愿望吗？」

「你说愿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很清楚呀。难道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她黑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我在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打算和三雨同学交往！」

我想起了自己在屋顶上被衣绪花摔出去的那一幕。当时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现在却感受到了更胜一筹的痛楚。那究竟是来自心灵的疼痛，还是身体传来的疼痛？我没办法好好区别。

「我……」

她放开了手。我则是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

衣绪花叹了口宛如龙息般的气，转身面对三雨。

「三雨同学。」

「是、是滴！」

衣绪花离开我身边，朝着三雨逼近。

「你有驱除恶魔的打算吗？」

「有、有呀！要是维持这样……咱会很头疼的……」

说着，她按住了自己的报童帽。帽子底下想必藏着卷成一球的长耳朵吧。

「既然如此，就请你做好觉悟。」

「咱、咱办不到啦！」

她在发出惨叫的同时身子一晃，报童帽就这样落在地上。

长长的耳朵随之现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小衣绪花应该觉得咱很碍事吧？你是明白咱绝对会失败，所以想让咱死心吧？因为你明明也喜欢──」

「啥？」

衣绪花皱起眉头，嗤之以鼻。

「难道说，你以为我？喜欢有叶同学？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咦……」

三雨露出了像是鸽子被豆子砸到的表情──不对，是兔子挨了一记弹额头的表情。

「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我可是总有一天会征服世界的模特儿，哪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一无是处的平凡人呀？」

衣绪花在讲到「这种」二字时，将手指向了我。由于她依然看着三雨，我不晓得她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与此同时，我也不晓得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脸孔。

能确定的是，我肯定露出了非常难堪的表情。

然而和眼下的事态相比，我个人的心情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有叶不是帮小衣绪花驱除恶魔了吗？他不是救过你吗？」

「我当然很感谢他，但这是两码事。恋爱是种无聊的玩意儿，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它喔。」

滔滔不绝的衣绪花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

「因为就算喜欢上别人，也不能提升自己穿衣服的功力吧？」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那你为什么还要……」

面对三雨的提问，衣绪花先是憋住了一口气，随即才像是做好觉悟似的倾吐而出。

「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一样……？你在说什么呀？」

这回轮到三雨表现得咄咄逼人了。

「咱和小衣绪花不一样！咱没说错吧！」

「你没说错。」

「咦……什么意思？你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总有一天会征服世界的模特儿。」

「……小衣绪花很漂亮。咱曾经化身为你，所以对这点清楚得不得了。只不过就算外貌变成了小衣绪花的样子……咱还是没办法获得你所展露的那种自信……」

「我或许真的是比别人走运。我在出生时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和优秀的骨架，有着不甘不愿却仍愿意支持我的双亲，也有优秀的经纪人相伴，更以模特儿的身分闯出了一番事业。」

「什、什么啦？你怎么突然开始炫耀了？」

「可是──」

衣绪花朝着三雨更加逼近了一步。

而三雨则是后退一步。

「──我很讨厌自己。明明是易胖体质，却喜欢吃高热量的食物。由于个性懒散，独居的住所总是堆满垃圾。虽然想做的事情一大堆，但体力完全跟不上。我的个性很差，一旦遇到讨厌的人就会想咒对方去死，而且又容易生气。就连服饰方面的知识，也是愈钻研愈觉得自己身在五里雾中，变得什么都不明白了。每次看到被拍下的照片，我都会觉得自己和那些顶尖人士相去甚远，想要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呢。」

嘶──衣绪花看似难受地吸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我仍不肯放弃。就是因为我不肯死心，不断改造着讨厌的自己，才会有现在的我。如果我看起来天赋异禀──不对，如果你有感受到类似天赋的东西，那其实只是我一路积累下来的成果罢了。我是在有幸获得的地基上积沙成塔地努力着。即便有好几次濒临坍塌，我也没有放弃过。」

「呜……」

长有一对长耳朵的兔子，双眼逐渐变得通红。

不用多久，便有大粒的泪珠滚滚落下。

「三雨同学会想依赖恶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你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办不到，你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

「咱才没有放弃──」

「那么，你为什么不选择和我正面对决呢？你为什么不想超越我，亲手抢下有叶同学的心呢？你为什么会想变成我──变成伊藤衣绪花这种女人呢？」

衣绪花的话语严厉地直指三雨。

但在我看来，这些尖锐的言词其实也划伤了她自己。

「请不要做这种不战而降的事。你应该要挺身与我一战。」

衣绪花蹲下身子，捡起报童帽。她将三雨的耳朵折叠整齐，为三雨戴上帽子。

接着，衣绪花用双手紧紧抱住三雨。

「所以，三雨同学……你的恋情才刚踏上起跑线喔。」

三雨双手发颤。她先是缓缓举起双手，随即用力地掐住衣绪花的背部。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三雨将脸庞贴上衣绪花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啜泣声。无法用愤怒或悲伤一类的词汇简单概括的情绪，正透过空气传递到我身边。

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

这确实是唯有衣绪花才办得到的事。

照理来说，我才是该去开导三雨的那个人，毕竟我是离她最近的朋友。

但如今我对三雨来说已经不再是朋友了。面对她投来的感情，我始终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就连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衣绪花说得很对。

我没有办法驱除这只恶魔。

「不过咱没办法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漂亮呀……不对，就算成了小衣绪花，咱也是什么也没变。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是白搭……」

「不，三雨同学，你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才对。三雨同学为什么敢保证自己用尽全力了呢？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将自己的心意正确地传达出去呢？你能断定现在的自己已经做到无懈可击了吗？」

三雨抽开身子，用手轻抵嘴角。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衣绪花则是在一旁守望着。

过了不久，三雨抬起脸庞。

「咱……咱会试试……」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传了过来，我连忙看向自己的手机，三雨则是隔着口袋按着手机。然而当震动声再次响起时，取出手机并凝视萤幕的，却是衣绪花。

「看来时间到了呢。」

「什么时间？」

「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三雨同学会怎么回答了。」

「你说回答……难道……？」

「嗯，我找帮手来了。」

衣绪花伸手一指，只见门扉缓缓开启。

从中探头的人物是──

「打扰啦……」

有着遮住单边眼睛的长长浏海，以及能从咧开的嘴角看到尖锐虎牙的男子。

「……咦？这是怎样？气氛好凝重啊？」

那人是阿海学长。

■

「我向阿海学长说明了来龙去脉。」

在衣绪花的指示下，我们来到轻音乐社的社团教室。

教室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实际上也的确堆了不少灰尘，总觉得像是间仓库似的。一组巨大的爵士鼓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墙边则是堆叠着许多看似沉重的器材。缆线在地板的各处蔓延，若要在落脚时避免踩踏，势必得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三雨和阿海前辈都不当一回事地踩在上头，于是我也跟着他们这么做。所谓入境随俗，那入社团教室自然也要随社团嘛。

「从小衣绪花那儿听到消息时，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三雨，我得在各方面向你道歉，我不知道你居然会被那么沉重的烦恼给逼到走头无路。不过我还是很想让文化祭的表演顺利落幕呢。嗯。」

阿海学长依旧吊儿郎当，语气却比平时多了些热度。

「呃、啊，嗯，阿海，谢谢你……？」

「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啊！」

见状，我不禁附在衣绪花的耳边问道：

「你是怎么和他说明的。」

「三雨同学因为恋爱烦恼挣扎不已，身体状况糟糕到没办法上学，甚至无心练习。但为了让这份恋情有个结局，她才愿意回来练习──我是这样说的。」

「那是什么啦？」

听到她侃侃而谈的说明，我和三雨同时喊了出来。

「我大致上没说错吧？」

「正确的比例不够高啊！」

「只要重要的部分没讲错就行了。」

「呜呜……虽然很丢脸，但基本上没说错，所以咱也没办法回嘴……」

我本来想再多反驳几句，却还是就此打住。如果可以不用向阿海学长坦白恶魔的事，就以这样的说法为准吧。

衣绪花一副如我所料的模样，以老神在在的态度继续说：

「如此这般，三雨同学，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要让你充满自信，并再次传达自己的心声，那应该就只有这种形式了。」

三雨一脸愕然。

而我则是代替她反驳道：

「可是三雨……没办法在观众面前发声……」

我想起在卡拉OK发生过的事。那时候的三雨确实只能发出沙哑的嗓音。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说想办法……可是咱就是办不到啦。咱迄今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办法改善……」

「三雨同学。」

「呜……」

衣绪花双眼所释出的压力，让三雨后退了一步。

她想传达的意涵再明白不过了。

也就是「不许放弃」。

「我虽然不是音乐方面的专家，不过在抛头露面这方面可是专家，说是一流人士也不为过呢。」

待我察觉之际，衣绪花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暴龙模式。事已至此，那说什么都没办法制止她了。

「明明在无人之处可以表现得完美无瑕，但在别人面前就会走得双脚打结，导致台步走得无比僵硬。就算是职业模特儿，也是经常会发生这种事的。」

「那、那咱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这只能多加训练了。」

「训……练……」

「是的。三雨同学，你有做过训练吗？」

「咱、咱有找老师学习过，只是……都不是很顺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办法改善，所以就半途而废了？」

「你、你会读心术吗？」

这句话让衣绪花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和三雨同学一样喔。」

衣绪花所讲的道理确实正确得毫无破绽，但我想不出这样的点子。能让三雨迈步向前的不是我，而是衣绪花。

况且，就算我对三雨讲出这番大道理，想必也毫无说服力可言吧。

由衣绪花开口，便能让话语充斥着力道。

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深信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跨越了重重难关。

而衣绪花说过，三雨和自己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她肯定也办得到。

「说不过她啊……」

「小衣绪花真可怕……」

我和阿海学长同时叹了口气。若只是装疯卖傻，就无法享誉恐龙之王的名号了。

「不过要咱三两下就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啦……」

「那个……三雨。」

这时，阿海学长战战兢兢地打了岔。

「阿海……？」

「我之所以会邀你参加文化祭，是因为我听过你唱歌。」

「咦？什么时候？咱没在阿海面前唱过歌吧？」

「你一个人待在社团教室的时候，偶尔会自弹自唱对吧？其实啊，在教室外面也听得见喔，我就是这样听到的。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咦？你觉得不是咱唱的吗？」

「不是，我没有对你自弹自唱感到讶异。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你好像唱得超开心。只要看看你平时的表现，就知道你很喜欢音乐，但你又表现得很拘谨，从来不当吉他兼主唱嘛。这判若两人的部分让我觉得有些困惑……哎呀，真是的！我没办法好好说明啦。」

他像是在掩饰害臊似的抓着遮住眼角的浏海，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才会邀你担任这次的吉他兼主唱。我知道你其实没什么干劲……却又觉得如果不邀你，你绝对不会主动参与。不过我用强硬的语气邀请你，之后又处处催促，这点我也感到抱歉。因为我不晓得你不来练习，以及发不出声音的具体理由是什么。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么严重的心事，我应该就会换个方式来处理了。毕竟我很迟钝嘛。」

「这又不是阿海的错……」

「不，听了你们刚才的对话，我认为确实是我的错。之所以没办法让你好好发挥实力，我也有该负责的部分。因为我身为乐团的一员，却没有好好照应你啊。」

阿海学长像是感到尴尬似的，努了努长有尖锐犬齿的嘴巴。

「不过我也会努力一把，让我们再拼一次吧。我……那个……我是因为想和你一起登台，才会开口邀你的。」

衣绪花浅浅一笑，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

「三雨同学，你这下还打算逃避吗？」

「咱……咱本来就不想逃避！」

见状，衣绪花强而有力地将食指伸向天空，像是宣布航线的船长似的。

「很好，你可别忘记刚才说过的话喔。我接下来……就是你的制作人了。」

■

三雨和阿海学长留在社团教室商量乐团的事项，我和衣绪花则先走一步。

虽说是文化祭的准备期，但校园里相当安静。说起来，打算摆摊或办活动的学生本来就不多，而且他们大多会在校外准备。

我们在走廊上迈步了一会儿后，我下定决心。

若要向衣绪花问话，便只能趁现在。

因为她所展露的态度，实在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

「衣绪花。」

「什么事？」

「那个……你说要驱除恶魔，是认真的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认真的了。」

「可是──」

「就是因为你办不到，我才会接手来做。请不要给些多余的建议。」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啊。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和佐伊老师好好商量过了。」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佐伊姊的态度也很古怪，你们到底商量了些什么？」

她的态度处处带刺，完全不留情面，像是将焦躁的思绪化为动力似的，加快速度向前迈步。说真的，她那超乎预期的严厉口吻让我有些畏怯，只不过我也不能就此被她甩在身后。

自从那天之后，我愈是思考，便愈是没办法接受。

三雨的愿望和我有关，所以我没办法为她驱魔，反而会成为碍事的存在──这我还能理解。她所需要的是好好地释放自己的心情，最适合的手段只能透过音乐、乐团和摇滚达成。能在旁给予协助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衣绪花。

只不过，我仍旧觉得有些古怪。

无论是佐伊姊还是衣绪花都不肯向我透露详情，简直缄默到可疑的地步。

我姑且也是当事人之一，不仅同样被卷进恶魔引发的风波之中，还为此受了伤，也和愿望有关。

「衣绪花，等等！」

我伸出手，试图抓住她被黑色手套包覆的手掌。

在我触及的瞬间，却被她用力掸开了。

「请别碰我！脏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闻言，衣绪花蓦地停下脚步。

「你问我为什么……？」

她转过身，笔直地朝我投来话语。

「那让我反问一句──什么都不说的是有叶同学吧？我都从佐伊老师那里听说了。你不仅瞒着我和三雨同学约会，最后还被顶着我外貌的三雨同学霸王硬上弓，想必很开心对吧？」

「你觉得我那时候有表现得很开心吗？」

「是呀，看起来很开心呢。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呀？是这样吧？毕竟只要再晚一步，你就能和我完事了呢。你今天有什么事？是想强暴我吗？我很怕你，请移驾到别处吧，别跟着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聊聊……」

「不巧的是，我没有要和你聊的话题。反正你也只是看上我的外观吧？只要是个漂亮的模特儿，你都会看上眼吧？对于你这种以貌取人的渣男，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甚至没察觉那是三雨同学假扮的，实在让我失望透顶呢。」

她的话语像是尖刀一般，打磨得极为凌厉。但我很清楚，那听似尖锐的音调，其实是在强忍泪水时从喉咙迸出的嗓声。

「不，我察觉到了。」

「……咦？」

「我确实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啦。不过在一同出游后没多久，我就觉得有些古怪。那时候的三雨是因为被我揭穿……才会突然发难的。」

「你、你为什么分得出来？就算看在我眼里，我也觉得她和我一模一样呀……」

「我分得出来喔。因为我一直──和衣绪花在一起啊。」

她睁大的双眼，滚出了一粒大颗的泪珠。

将迄今的敌意一同冲刷而去。

不过她随即用力眯细双眼，握紧拳头。

「三雨同学太可怜了，不仅被恶魔附身，还不晓得何时能解决这个问题。她成天抱持着或许得这么过一辈子的不安，甚至希望自己能从世上消失。我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才会想出手相助。虽然不晓得三雨同学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衣绪花……」

「我会为她加油，并期盼三雨同学能顺利将心意传递给有叶同学。当然，要不要回应这份心意，就得看有叶同学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感到相当震惊，却也只明白自己受到了打击。

衣绪花正在为三雨加油打气。

这样的举动为何会让内心大为震荡，就连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我只能在令人目眩的动摇之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们别再碰面了。」

「咦？」

「我的恶魔已经被驱除了，而三雨同学的恶魔则会由我摆平。」

「怎么这样……可是！」

「因为有叶同学已经不是驱魔师，也没有其他身分了呀。」

说完，衣绪花便迈步离去。

已经不是驱魔师，也没有其他身分。

这句话的余音，让我彻底动弹不得。

若是如此，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自问却无法自答的我，就这么被独留在原地。

第二卷 第8章 你是为谁发出鸣啼

在那之后，咱便和小衣绪花一起忙着乐团的事。

咱目前还是向学校请病假的状态，所以不能一直借社团教室来用。咱们在社团附近租了间录音室，在那里进行练习。由于社团教室的爵士鼓相当老旧，鼓手清田开心地表示：「果然录音室的鼓就是能敲出好声音。」

贝斯手阿海姑且不论，看到小衣绪花突然跑来参加咱们的练习时，清田真的被吓傻了。这也不能怪他，就算换作是咱，肯定也会吓一大跳吧。毕竟那个伊藤衣绪花突然跑来咱们乐团，还交抱着双臂一直盯着咱看呢。

不过清田对咱说了句：

「来练习吧。」

被素来沉默寡言的清田这么一说，咱打直了背脊。

没错，咱说什么都得做出成果。

毕竟这两人和小衣绪花都愿意助咱一臂之力。

而实际上，小衣绪花也真的很可靠。

小衣绪花真的是抛头露面的专家，她知道秉持着何种心态进行何种练习，就能在舞台上表现得泰然自若，也懂得该如何避免失败。她虽然说自己不懂音乐，耳朵却非常好，尤其对漏拍的状况特别敏感，所以也会对演奏方面提出意见，让阿海和清田都相当吃惊。

不过眼下最该解决的问题，果然还是咱的歌声。

咱在小衣绪花的指示下首次站在麦克风前时所发生的事，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啊……呜……」

一如预期地，咱发出了像是有东西塞住喉咙的声音。而小衣绪花则看着咱──

「三雨同学，对不起。」

「咦？」

咱还来不及问她为何道歉──

小衣绪花便重重地揍了咱的肚子一拳。

她狠狠地挥出上钩拳，让咱以为横膈膜都要被打出洞了。

咱对着麦克风一阵猛咳，产生了尖锐的爆音声响。

「你、你做什么啦！」

「三雨同学，你刚才在想什么？」

「咦……咱在想『有点怕唱不好』之类的……」

「你的目的是要把歌唱得很好听吗？」

「不、不是。」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

咱终究没胆子对着麦克风说出后续的答案，毕竟阿海和清田也在听啊。

不过小衣绪花似乎收到了咱的心思。

咱的目标，是再次向有叶传达自己的心意。

并非像之前那样趁乱为之，而是让他聆听咱鼓起浑身勇气做出的告白。

「如果你再想些能不能唱好之类的无聊念头，我会再揍一拳。」

「理由姑且不论，咱实在不想挨揍啦……！」

「既然如此，你只要想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好。阿海学长、清田学长，麻烦你们再来一次。」

阿海耸了耸肩，向清田下达指示，鼓棒干涩的声响随之响起。

阿海配合爵士鼓的节奏弹起贝斯，和咱的吉他重合在一起。

然后，咱唱起了歌。

咱原本以为喉咙会和之前那样缩成一团，让呼吸变得困难──

却嘹亮地唱出了歌，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咦……好厉害！之前不管怎么努力，咱都唱不出来耶！」

「这没什么厉害的。三雨同学，这是你本来就办得到的事喔。」

说着，小衣绪花露出微笑。

阿海和清田也看着彼此，笑颜逐开。

像这样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愈是听从小衣绪花的建议，咱就愈为自己感到可耻。

不是为自己缺乏知识和技术感到丢脸，也不是为自己消极的思绪感到害羞。

而是咱之前先入为主地认为「小衣绪花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念头。

要是她真的天赋异禀，就不会需要克服怯场的技巧了。

她之所以精通各式各样控管自己的方法──

代表以前的她害怕抛头露面，也曾为此紧张和失败。

在一连串努力之下，咱总算能把歌给唱出来了。不过虽然练习了挺多次，但只要有旁人在场，咱的歌声多少还是会有些颤抖。尽管不晓得实际上台能不能好好发声，和之前相比却仍是大有长进。小衣绪花对我说过：「不要放弃。」而咱也认为这的确是金玉良言。

在正式登台之前，还有许多必须克服的大问题，其中之一便是咱的扮相。阿海曾问过咱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帽子，咱配合佐伊老师开给咱的病假单，用轻松的语气表示压力过大所以掉了头发，结果让他操心不已。阿海认为，咱之所以会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和他一直向咱追讨进度有关。但阿海邀咱的时候，咱其实是很开心的，当时咱认为只要加把劲就能好好表演，却事与愿违。而咱在那之后更是一路逃避，所以阿海明明不需要这么挂心的。

咱和小衣绪花商量关于扮相的事，她便承诺要为咱们张罗表演时要用的服装。

「我会帮乐团的所有成员量身订作，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被她这么一说，咱虽然很期待，小衣绪花闪闪发光的双眼却也让咱有点害怕。她是认真的──小衣绪花要拿出真本事了。

最需要烦恼的问题之一，就是歌词。

咱们总共要表演五首歌曲，其中四首是翻唱，但最后一首是阿海写的曲子。

而咱则负责作词。

在练习时，咱是以哼唱带过，并在空闲时间拼了命地思索歌词的内容。

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情绪，比预期的还要困难许多。各式各样的想法浮上心头，在脑海里四下打转，最后又像是奶油般悉数融化，不晓得流到哪里去。

咱不当一回事地听闻过的那些摇滚乐，也都是历经相似的过程才写出来的吗？

总觉得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更加无关紧要的琐事上头，还有就是唱唱歌而已。

但小衣绪花毅力十足地陪伴着咱们。当咱们在萨利亚点饮料吧的时候，她会连续陪伴咱们好几个小时，也会守望着紧盯笔记抱头叫苦的咱。

咱一直写不好副歌的歌词，于是询问小衣绪花有没有好方法。只不过小衣绪花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唯独在这方面帮不了忙，因为这是三雨同学必须亲自出马解决的部分。」

不过她在稍事思考后，依然半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给了建议：

「……当我苦恼之际，会尽可能地让自己坦率以对，像是服装设计师的想法，或是自己的直觉之类的──我会尽可能坦率地面对这些部分。所以说，你不妨将最坦率的心思呈现出来看看？」

咱想起她一开始对咱说过的话了。

现在的目标，是好好地将咱的心意传递出去。

向有叶传递咱的想法。

「唉，小衣绪花，你为什么要帮咱那么多？」

小衣绪花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道：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呀。」

咱至今依旧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咱虽然已经不再会变成小衣绪花了，但既然耳朵依然暴露在外，便代表恶魔仍附身在咱身上吧。咱的内心确实怀抱着愿望。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咱只要一想起有叶，胸口依旧会为之疼痛。

不过咱现在过着充实的生活，甚至愿意好好地再拼上一把。

咱曾和小衣绪花用上恶魔的力量爆发冲突。也伤害了有叶的身体和心灵。

所以，咱觉得现在的想法有些厚脸皮，一直不敢好好说出口。

咱其实从来没把小衣绪花当成一名驱魔师呢。

若说是制作人……的话，或许算是那么一回事吧。

但咱最希望的，还是和你成为朋友喔。

■

一直到了文化祭当天被叫出来为止，我都没和任何人联络过。

不管是衣绪花还是三雨──甚至连佐伊姊也不例外。

我没有资格去联络别人。

衣绪花说过，她对我失望透顶。

而我也不是三雨的驱魔师了。

即便联络佐伊姊，她也只会讲些言不及意的话语吊我胃口。

为了逃避现实，我向萝兹发了讯息，告诉她文化祭当天会有演唱会。但看到萝兹纯真地表达开心之情的反应，我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明明是自己开的话题，却又没办法好好收尾，我真的是个窝囊废呢。

尽管如此，我依然一如往常地上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理应看得见三雨的隔壁座位，如今却空空荡荡。衣绪花也从未自隔壁班过来找我。在佐伊姊的背书下，三雨向学校请了病假，现在大概在某处练习吧。一想到乐团成员们也是跷课奉陪，我便不禁为敝校那自由的校风感到傻眼。

一如迄今为止的生活那般，我回归到茫然地眺望着手机萤幕的日子。

用回归这个词汇，听起来像是我期盼了很久似的。

确实曾有一段时间，我似乎渴望让一切回归平静。然而这样的念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有衣绪花、三雨、佐伊姊和萝兹陪伴的日子──在分道扬镳后，我才察觉那才是自己现在的日常。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明明只是回到和大家相遇之前的日子，我为何会感到如此空虚呢？

一旦有了多余的时间，我尽是在想些不愉快的事。

我想了很多很多，诸如──那个时候若是接受三雨的心意，是不是一切就能尘埃落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衣绪花不对我产生反感？作为驱魔师的我，究竟有没有克尽自己驱魔的职责？

我也知道，这些问题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所以在文化祭当天，被三雨叫过去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是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

校门口设置了巨大的拱门，看起来真的像是在办什么大型活动似的，那应该是学生自行制作的吧？自主性真是可怕的东西。他们只凭借着一股热诚，便在无人委托的情况下打造出如此精致的成品。若要说校方就连这方面都纳入计算之中，又与他们平时放牛吃草的方针不太合拍。但至少由这场文化祭来看，校方是真的为那些想大展身手的学生们张罗了合适的舞台。

文化祭盛况空前，也有许多校外人士前来参访。我虽然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但之所以会感到如此尴尬，主要还是基于其他的理由。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空荡荡的双手看了就让人伤悲，象征着我一事无成的现状。

「有、有叶……」

所以在来到空教室和三雨碰面时，我其实是非常紧张的。

我一眼就看出三雨也很紧张。与平时相比，她脸上的气色显然差了一些，看起来有些苍白。

「三雨？你这打扮是！」

我不禁惊呼了一声。

她──打扮成兔女郎的样貌。

她丝毫没打算遮掩从头上长出的长耳朵，正笔直地彰显其存在感。她的上半身罩着一件黑色夹克，下半身则穿着露出整条大腿的短裤，裤子后方可以看见迸出的白色尾巴。而她的双脚则是穿着长及膝部、看似沉重的长靴。仔细一看，她的打扮和我知道的兔女郎样貌其实并不相同，但即便如此，这显然也是为了让兔耳朵顺利地融入装扮而精心调整的结果。

「那个……这身打扮是小衣绪花帮咱打造的。她说：『既然没办法藏起来，不如就弄一套相得益彰的造型。』……好看吗？」

「唔、呃……」

三雨似乎很害羞的样子。她眨着化妆过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大的眸子。

我大概就像只将脸探出水面的金鱼，只是一张一阖地动着嘴。

一言以蔽之──

她这身打扮是真的很好看。

我其实不清楚这样的打扮算不算可爱，又算不算时尚。尽管如此，直觉仍然告诉我，这似乎就是三雨真正的样貌。

但冷静想想，照理说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她受到恶魔附身，穿的还是衣绪花指定的服饰。只不过──

我凝视着三雨的模样，随即察觉到一件事。

之所以会觉得这是她真正的模样，并不只是因为衣服。

而是因为三雨──似乎也产生了一点变化。

相较于服装打扮，那样的变化算不上太过明显。她的背部比平时更为打直了些，视线也变得更加有力了点──大概就是这些小细节累积而成的吧。

「该怎么说，我觉得很有三雨的风格呢。」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让三雨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笑了笑。

「老实说，咱也是这样认为的。原来小衣绪花就算帮人挑衣服，实力也不在话下呢……咱真的吓了好大一跳耶。」

（插图012）

「不，不是讲衣服的事。」

我反射性地否定道：

「总觉得整体来说，三雨变得更像三雨了。」

「哈哈，什么跟什么呀？」

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不过咱稍微有点放心了。咱会好好唱歌的，所以你要来听喔。」

「嗯。」

我简短地回应。

虽然用字遣词并未道尽她的想法……

但总觉得我已经接收到更为重要的内涵了。

「咱得去准备了。那就晚点见啦。」

这么说着的三雨转身背向我，离开了教室。

体育馆隐约传来了低沉的音乐──如果我没记错时程表，现在似乎是在举办舞会的样子。

我也得早点到场才行。就在我要走出教室之际，突然被人给喊住了。

「嗨嗨。」

「哇！」

我转头一看，只见遮住了一边眼睛的长长浏海随之摇曳。

「阿海学长？」

「是我没错。好久不见啦。」

他坏坏一笑，露出了尖锐的虎牙。

「三雨说她要先去做准备了，学长不去吗？」

我下意识地这么询问。只见阿海学长看似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浏海。

「我马上就会过去了。话说回来──你叫有叶对吧？我有点事想问你。」

「……有事情要问我？」

「对，就是问你。」

我伸手指着自己，阿海学长也指着我，于是两根手指都朝着我指了过来。

「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三雨喜欢你对吧？」

我不禁为之愕然。

这就是所谓的「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的状况吧。他过于自然地吐出的话语，让我花了些时间才组合出其中的意义。

「呃，那个……怎么说呢……」

「从你的反应来看，我似乎说中了啊。」

「是的……我被她告白了。但因为经历了不少事，我不确定她现在的心情是否依旧与当时相同……」

「哇哈哈！这样啊！哎呀──总算真相大白了，原来如此。」

由于事出突然，我下意识地坦承了事实。而听到我的话语后，阿海学长像是真的感到心情舒畅似的，大声地笑了出来。

「那个……学长不是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吧？到底是怎么……」

「我们今天演奏的歌曲啊，是由我作曲，三雨作词的，所以在正式上场之前，我姑且还是想知道歌词背后是怎样的故事。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不会……」

「不过……」

阿海学长凝视着我，就算被浏海遮住，我也能感受到他眼里散发着真挚的光辉。

「音乐果然不会骗人呢──」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话，只得沉默不语。

「干嘛？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包在我身上，我会想办法演奏得像模像样的。既然知道了歌词的来历，我就得打造一场最棒的演唱会啦。」

当阿海学长说着这些话时，我不晓得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大概是相当古怪的模样吧。

阿海学长看着我，突然用力搂住我的肩膀。他有着一排尖锐牙齿的嘴巴，在我的眼前贼兮兮地咧了开来。

「既然问了你奇怪的问题，那作为补偿，我也和你讲个秘密。」

「请说。」

「我啊，其实喜欢三雨喔。」

由于来得太过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反问一句。

只不过胸口传来了像是被三角形的尖角刺中的冲击。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他说了些什么。

「那个……请问，您有对三雨……」

「我哪说得出口啊？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我就算告白也只会徒增她的困扰吧。我再怎么没神经，也还是知道得察言观色的。」

「是……这样啊。」

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总觉得无论是肯定或是否定，都不是出自我本心的说法。就立场来说，我应该没有任何评论的资格。

我大概是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吧，只见阿海学长又笑了一阵。

「抱歉，我不是想对你施压之类的。三雨有她自己的想法，不管我是怎么想的，都和她没有关系。」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

「哎，毕竟要是事事尽如人意，艾瑞克·克莱普顿也写不出『蕾拉（Layla）』这样的经典名曲吧。」

「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您讲话的方式和三雨很像呢。」

「人会变得和自己喜欢的人愈来愈像──这样的说法似乎属实呢。」

我们看着彼此，笑了出来。

夹杂着尴尬和滑稽的这股氛围，让我莫名地感到舒适宜人。

「还好我有来问，谢啦！晚点要记得告诉我歌曲的感想喔！」

看着他挥手离去的背影──

我不禁心想：三雨真的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学长呢。

■

即便心乱如麻的状况久久无法平复，那个时候终究还是到来了。

当我踏入体育馆之际，馆内依旧是被照得通亮的状态。

舞台上摆设着爵士鼓和吉他。体育馆明明是个来到都要嫌腻的熟悉之处，但光是多了这些东西，就莫名让人觉得造访了不同的空间。我环顾周遭，只见学生们聚在堆放音响器材的地方，猫道（注：搭建在舞台上方，供负责灯光特效等技术人员操作演出器材的通道）上也站着负责操控灯光的学生。舞台后侧拉下白色的大萤幕，大概是用来投映演奏的影片吧。我的确听说过体育馆的硬体相当齐全，但就眼前所见，整体设备似乎比我想像得更为严谨，感觉就像我那天参加过的展演场地一样。而以空间大小来说，显然是体育馆更胜一筹。

木板地上画出了一条条颜色各异的线条，上头已经站了不少学生。现场的氛围有些静不下来，任谁都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氛。我略显茫然地眺望着这一幕，看到了十指交扣的学生情侣，连忙将目光瞥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样的互动实在太过耀眼。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站在后方静静地欣赏，身后却接连涌入人潮，把我挤到了正中央一带。虽然觉得和表演时的三雨对上眼会很尴尬，但我也不敢拨开人潮逆向而行，于是死了心，决定站在这里做好觉悟。

随着到场人数增加，嘈杂的声响也逐渐增强。

「啊，找到男友了！」

这时，我所熟悉的嗓音，喊出了让我感到头皮发麻的词汇。

我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有颗人头在人潮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带有透明感的头发正如云朵般摇曳着。

「……萝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呀？萝兹当然也很期待三雨的演唱会呀！」

她大咧咧地说着，站到我身旁。

被她这么提醒，我才想到向她传达演唱会讯息的人就是我自己。

居然连这种事都记不得了，足见我现在有多么心慌。

「真亏你能找到我。」

「咦？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这里人这么多，要找到我应该很不容易吧。」

「我一下就看到你啦。该怎么说……因为你有熟悉的气味吧？」

「咦？」

「啊，不是，我不是在说体味啦。该说是氛围之类的吗？萝兹对这个很敏感，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有办法认出人来呢。」

听到她的话语，让我回想起她尾随衣绪花的那起风波。对于外行人来说，想在当事人无从察觉的情况下进行跟踪绝非易事，但她若是拥有类似野生直觉一类的天赋，或许就只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了。

看到她的态度表现得一如往常，让我不禁涌现想将心里话悉数倾吐的念头。

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不晓得发生在三雨身上的事。既然她都特地来欣赏了，我不忍心向她增添无谓的杂音。

没错，这是必须由我亲自承担的事。

我得独自面对。

……话又说回来，也不晓得衣绪花人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如果这是一场时装秀，她应该会坐在相关人士的座位上吧，但体育馆自然不会设置这类席位。我看向音响和照明器材的堆积处，也同样没找到人。

就在我探头探脑了一段时间后，照明逐渐黯淡了下来。

喧嚣声像是退潮般散去，众人的视线投向明亮的舞台。

终于要开演了。

周遭那充满期待的氛围，彷佛化为勒住我脖子的布帛。

其中最为难受的，肯定就是三雨本人吧。

但我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过了不久，阿海学长从舞台的侧边现身。

观众们没有拍手，也没有发出欢呼，只是静静地守望着。

就在他将看似沉重的贝斯挂上颈项之际，手持鼓棒的鼓手随之登台，在被爵士鼓包围的矮凳上入座。他甚至气定神闲地转动着肩膀，真不愧是学长。

而又过了颇久的一段时间后，三雨终于从侧幕现身了。

她紧张得四肢僵硬，动作活像是一台玩具机器人，看起来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寻找位于观众席的我。她虽然踢到了缆线险些跌倒，却仍拿起放在立架上的吉他。

看着她的表现，我只觉得感到不安。

她真的不要紧吗？

经过衣绪花的指导，她真的能够好好唱歌吗？

但我担心的情绪当然无法传递过去。

阿海学长举起拿着绿色拨片的那只手，扯了一下长长的浏海。

然后──

「我们是『连夜大雨』，请多指教。」

他对着麦克风静静地这么说道。

仔细想想，我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他们的团名。

鼓手将鼓棒高举过头，在敲打了几下后，便正式开始演奏。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他们表演得很好。

阿海学长边弹贝斯边唱歌，沉稳的歌声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平时轻薄的印象。在我身旁聆听的女学生对他投以炽热的视线──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面无表情的鼓手则是敲出了万无一失的鼓声，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办到的技术。

至于三雨──她的手指一开始有点打结，但很快就开始演奏吉他。即便看在我这种外行人眼里，也觉得要跟上那两人的演奏相当不容易，但她仍垂着脸庞看着吉他，集中心思弹奏着。

若非和她相识已久，想必不会有人认为她有着怯场的个性吧。

「真厉害呢。」

在演奏完歌曲的空档，萝兹附在我耳边这么说道。由于我的耳朵位于萝兹的嘴巴下方，她还得弯腰对我说话。

「嗯，很厉害。」

我则坦率地这么回应。

三雨似乎曾放过这些歌曲给我听，因此莫名地有种熟悉的感觉。我虽然对音乐不太在行，但从周遭学生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相当知名的曲子。这就是所谓的翻唱吧？

有条不紊地演奏完四首歌曲之后，阿海学长向三雨使了个眼色。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握紧双拳。

三雨按着胸口，做起深呼吸，眼前的麦克风则将吐息声当成杂音收了进去。

眼见她慌了手脚，台下登时传来些许笑声。

她神经兮兮的模样，就连看的人都会紧张起来。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守望着她的表现。

「呃，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了。由于咱任性地要求了一番，就只有这首歌是由咱担任主唱的，因为这是咱制作的歌曲。」

听到她一鼓作气地讲完事先备好的讲稿，学生们稍稍嘈杂了起来。

「啊，这不是大家有听过的曲子，所以或许没什么兴趣。咱会想唱……那个……是有理由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细不可闻。听到她话说得吞吞吐吐，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阿海学长似乎看不下去，只见他信步走到三雨身旁，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轻轻发出的「呜」一声被麦克风收了进去，长长的耳朵用力一晃。为了撑住前倾的身子，她向前跨出一步，却稍稍撞到了立架，发出了「哐」的声响。

阿海学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转头看来的三雨点了点头。

我不晓得洋溢在台上的情感为何。

不过三雨很快再次转向正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说道：

「……那个……咱有喜欢的人！可是，咱被他甩了！」

许许多多的学生聆听着她的告白。原本窸窸窣窣的声响，逐渐变得像是煮滚的热水般沸腾起来。

她居然在舞台上全说出来了啊。

我的脸肯定变得很红很红。萝兹先是偏头感到不解，随即恍然大悟似的朝我看了过来。我朝萝兹瞥了一眼，只见她露出了相当夸张的表情。没错，她内心的猜测都是事实。我默默地耸了耸肩，萝兹便像是若有所悟地深深点了好几次头，随后再次将视线挪回舞台上。

「只不过咱说什么都不肯死心──」

在她开始讲话后，观众们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

都在聆听着她的声音。

「──因为咱不肯死心，后来又闹出了不少风波，伤害了很多人。不过咱的朋友和咱说，咱应该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转换成自己也能满意的形式，并全力以赴地再次传达一遍。所以，咱才会以这样的形式写成了曲子。」

感觉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三雨的呼吸。

而是学生们的呼吸声。

许许多多的学生们，似乎形成了一股静谧的浪潮。人潮缓缓地膨胀，又缓缓地萎缩。吸气、吐气，重复着这样的过程。随着三雨的话语，人们呼吸的频率也随之变得同步。

「对不起，突然说起自己的私事。不过不是这样的。咱确实是想唱出自己的心情，才打算表演这首歌的。但今天是文化祭，况且咱认为在台下的人们当中，肯定也有人处于单恋状态，或是在感情路上走得不太顺遂吧。」

我难以置信，现在站在舞台上的，竟然是那个三雨。

虽然打扮夸张，个性却相当怕生。尽管有喜欢的事物，但总是表现得畏缩不前，又只对着我一股脑地倾吐的三雨。

她现在正编织着自己的话语，极为正直而坦率地──在为数众多的人们面前侃侃而谈。

正因如此，我感到相当吃惊。

我以为三雨的歌是为自己而唱的，为的是让自己的心意能有个结果。

不过此时的她并非如此。

她早就跨越那道心结了。

「这首歌原本是为了咱，以及为了咱喜欢的人而写的。但其实不只如此。」

她的笑容已经没有丝毫迟疑。

她笔直地看着自己的心、看着她和我之间的关系，还有在场的所有人。

「咱要为那些死心塌地地恋慕着某人的大家，唱出这首歌──」

我凝视着站在舞台上的三雨。

她呈现被恶魔附身的兔子之姿。

那其实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欲望。

若想将这样的欲望赤裸裸地、为了某人而暴露于世。

那肯定只有摇滚才办得到。

「──请各位聆听这首歌，『兔子之歌』！」

鼓声急驰。

贝斯荡漾。

窜上半空的吉他，则在落地的同时迸出扭曲的巨响。

然后，三雨的歌声响彻四下。

第二卷 第9章 适合揍人的Telecaster

演唱会结束后，此时我正和三雨面对面。

原本在我身旁聆听的萝兹，整个人听得傻站在原地，就算向她搭话，她依旧毫无反应。我虽然觉得不该抛下她不管，却也不忍心打扰她沉浸在余韵之中的体验，于是静静地背对着她，离开了体育馆。

三雨事前就曾通知过我，要我在演唱会结束后去体育馆后方的空地找她。由于下一场表演会立即开始，那里似乎是最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远处传来了学生们的嘈杂声，他们似乎尚未从演唱会的热烈气氛中冷静下来。

我眺望着体育馆由水泥砌成的厚实墙壁，觉得刚才在里面举办的演唱会就像是一场梦。

当我抵达后方的空地之际，三雨正蹲在碰面的地点，用手指戳着地上的花朵，装了吉他的黑色提箱则竖在身旁的墙边。察觉到我的到来后，三雨抬起脸庞，慢慢地站起身。她头上的长耳朵轻晃着。

「……你有来听吧？」

听到她出言确认，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那个……你觉得怎样？」

我思考了一会儿。

各种思绪仍在心中打转，让我没办法好好凝聚成句。在这段期间，三雨一直以不安的神情盯着我看。

「很帅气喔。」

这是我最坦率的感想。

老实说，我完全听得入迷了。

三雨的歌曲，想必唱出了她对我的心意，所以我也做好了接纳的准备。如果只是寻常的情歌，肯定没办法如此剧烈地打动我的心。

若是想要的事物始终不可得，愿望永远无法实现，那我们究竟该如何让这样的心情找到出口，继续往前迈步呢？勇敢地冲撞现实、抬头挺胸地以自己为傲──这样的觉悟震撼了我的心。

这是她与恶魔对峙时抓住的──同时也是从衣绪花那儿接收而来的讯息。

「嘻嘻嘻，好害羞喔。」

三雨脸庞一红，先是忸怩了一会儿，最后仍笔直地看着我的双眼。而我也面对着她，接下了这道视线。

「唉，有叶，咱再说一次喔。」

「我听你说。」

「咱喜欢你。请和咱交往好吗？」

和当时相同的话语，此时却带有截然不同的感情。

宛如光线般笔直，又犹如钢铁般有力。

所以我认真地接下了她的心意，做出回答：

「抱歉，我无法和三雨交往。」

「这样呀。」

说着，三雨笑了笑。她的表情虽然带着少许伤悲，却又显得有些潇洒，彷佛受风吹拂的花朵似的。

「哎，不过咱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努力了一番，所以咱没事的。谢谢你，有叶。」

她看似害臊地举起手，打算触摸头上的长耳朵。

然而──

她的手指却摸了个空。

「奇……奇怪？」

三雨一脸诧异地在头顶上方摸索，但我看得很清楚。

直到刚才都还存在的耳朵，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无踪了。

「唉，难道说……咱的耳朵……」

「嗯，变回原状了。」

我明明没有别开目光，却不晓得是何时消失的，只能说应该是在我眨眼的短短一瞬变回原状的吧。佐伊姊常说恶魔是一种概念，既然如此，或许也会像刚才那样来去无踪。

「呼……太好了……」

三雨的反应与其说是开心，更像是终于放松全身的神经。这也不能怪她。

「唉，有叶。」

「什么事？」

「咱啊，还是很喜欢有叶喔。」

「嗯。」

「就算有叶不愿回头看咱，咱也依旧喜欢你，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弃。明明如此……为什么恶魔会就此消失呢？」

「这个嘛，我想是变得喜欢的缘故吧。」

「呃……谁喜欢上谁了？」

「三雨喜欢上三雨了喔。」

听到那首歌之后，我便明白了一切。

到头来，我认为三雨真的愿望，并不是和我成为情侣。

她对我的心意是千真万确的。不过她真正追求的对象并不是我。和喜欢上的对象相比，她更在乎还没喜欢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我想，那一定就是三雨自己。

她一直痛恨着自己，抱持着想从世上消失的愿望，所以恶魔为她实现了这个心愿。他将三雨变化为衣绪花的身影，打算逼我就范。不过她其实并不是想成为衣绪花本尊，也不打算将我纳为己有，而是想成为宛如衣绪花的存在。她想成为的，是无论何时都能展现得自信十足，拥有明确自我的人物。

而三雨实现了这样的梦想，不仅如此，甚至还朝着下一个层级跳去。她跨过了高耸如山的烦恼和痛楚，并非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存在于某处的某人写下歌曲。

所以，恶魔离开了她的身体。

「这样呀。或许的确如此吧。」

三雨听了我的话，憨憨地笑了出来。

并非想成为憧憬的对象，也不想和喜欢的人成为情侣，只是想要稍微更喜欢自己一点。

就算活着也没关系──想受到这样的认可。

这肯定就是恶魔打算为她实现的愿望吧。

而在听到三雨的歌后，我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正因为得出了结论，我得将其传达出去才行。

我要向衣绪花──

想到这里，我蓦地察觉到……

衣绪花──还有佐伊姊对这件事究竟瞭解到什么地步？

不对。

她人现在在哪里？

不好的预感随着冷汗一同迸现。我以为衣绪花之所以会表现得很奇怪，是因为内在变成了三雨，但仔细想想，就连真正的衣绪花，也采取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行动。那只是她对我生气，对我感到厌恶了吗？然而如果不是基于那样的理由，便代表衣绪花早就看透了三雨体内的恶魔为何物。

想让三雨顶替衣绪花的恶魔、衣绪花戴着的黑色手套、佐伊姊谈论过的恶魔性质──若是综合这些资讯，那从三雨体内离开的恶魔肯定会──

「三雨，衣绪花人在哪？」

「哎哟，就不能陪咱再聊一下吗？咱可是被有叶给甩喽？你下一句就是问小衣绪花的去向，这样很没神经耶！」

「不，你误会了！」

「咱哪有误会呀？」

「衣绪花她──很有可能遇上了危险！」

「咦？什么？怎么会？」

「我晚点再和你解释！总之得先找到她！你心里有底吗？」

「咱不晓得呀。她会在哪里呢？还以为她会告诉咱呢……但咱没向小衣绪花打听她今天的行程啊。」

衣绪花刻意隐瞒了自己的所在之处。

不会错的，到这个阶段都在衣绪花的掌握之中。

我得冷静一点。若是如此，那她不会离这里太远，大概会待在学校的某处──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一条黑色的蜥蜴，正从地面上仰着脖子朝我看来。

■

我和佐伊老师一同站在校舍的屋顶。

朝着操场看去，可以看到正准备为文化祭进行撤场的学生们。

随着夕阳染红天空，这一天也即将结束。四周飘荡着一股温和却又隐含激情的氛围。

「衣绪花同学，这样做真的好吗？」

佐伊老师从口袋里取出巧克力饼干，这么向我问道。

「是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也没有什么好不好，因为只能这么做了。

我摘下手套，将手伸向天空。

夕阳的赤红之色穿透了我的手掌。

这可不像某首歌的歌词，是血潮透出我的肤色所造成的。

而是我的手掌名副其实地变得透明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所看到的光景，便是最为浅显易懂的理由了。

名为衣绪花的存在，如今正逐渐消失殆尽。

「哎呀，在找到你的时候，我也是吓了一跳呢。若是置之不理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消灭了呢。」

佐伊老师看着我的手掌说道。

「但我认为你其实可以向有叶小弟坦承这件事喔。」

「不……」

我只能给出模糊的回应，空手握向屋顶的围栏。围栏由钢索编织出钻石型的网纹，我的手却抓了个空。我让穿透的手指与围栏重叠，握掌成拳。明明是自己的手掌，我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实在是一幅奇特的光景。

我再次戴上手套。这是佐伊老师特别为我制作的手套，若是没有它的辅助，我的存在甚至会稀薄到无法触碰物体。

附身在三雨同学身上的恶魔，企图让她顶替我的存在。

而两个同样的存在，是不能同时现形的。

每当三雨同学在某处变成我，我的存在就会变得逐渐稀薄。

在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我就变得无法从床上起身了。我的意识暧昧不清，像是持续在作梦一般。

当有叶同学采取行动之际，佐伊老师也运用她个人的管道调查恶魔引发的现象。而她随后便找到了我，对症下药让我接受处置。

与此同时，我得知三雨同学打算变成我，也明白再继续下去，我总有一天会从世上消失的事实。

让我讶异的是，我并未为此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终于遭受报应。

因为我是纯粹收受的一方。

有叶同学总是陪伴在我身旁，为我实现愿望。他表示自己是一名驱魔师，并与恶魔展开周旋。但他这么做明明就没有任何回报。

不仅如此，有叶同学甚至什么都不想要，也没有任何要求。

就算直接询问他有没有想要我做的事，最后也总是会变成我在向他提出要求。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没有能为他做的事。

在有叶同学的人生里，肯定不需要我的存在吧。

所以，我才会决定为三雨同学加油打气。

我是真的觉得三雨同学和我有雷同之处，也真的想帮她一把。不过我是个不老实的女人，所以理由不仅于此。

只要我还在，有叶同学肯定就会以驱魔师自居，对我百般关注。因为他总是把自己摆在一旁，以关心他人为第一优先。

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个立场斥责三雨同学袭击有叶同学的行为，因为我也利用了有叶同学的温柔和责任感，拉着他东奔西跑，夺走他这段时间的人生。

我其实很开心。他总是待在我身旁，愿意听我讲话，还为了我这种人全心全意地付出。

所以我会忍不住向他撒娇……

甚至没察觉这么做已经伤透了三雨同学的心。

一起混过乐团后，我彻底明白了，虽然三雨同学个性胆怯的部分和以前的我很像，但她其实是个拘谨温柔、却同时拥有坚毅心灵的好女孩，和我不一样。我傲慢又任性，总是把其他人耍得团团转。

比起我，三雨同学是个更好的对象。

说不定，其实是我想要成为三雨同学呢。

三雨同学比我更早结识有叶同学。在那个时候，我虽然下意识地反驳，但这仍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是我成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说不定让有叶同学和三雨同学凑成一对，才能让他们步上幸福的未来……不对，是一定能有幸福的未来才对，因为那才是两人该有的关系。

而这样的关系被击溃了。

是由我亲手毁掉的。

因为我只懂得夺走别人的东西。

我给不出任何东西。

在有叶同学面前，我还是不要存在更好。

若是被他厌恶的话，反而更合我意。

而如果能许愿──

我希望有叶同学可以和三雨同学在一起。

不过我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决定权终究还是握在有叶同学的手里。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协助三雨同学再次传递自己的心意。

以及让有叶同学不再对我产生责任感。

最后，便是驱除三雨同学的恶魔了。

啊，不过──

如果是和服饰相关的问题，我明明总是能找出正确的答案。

但为何一遇到恋爱，我就表现得左支右绌呢？

「……衣绪花同学，你没事吧？」

陷入沉思的我，被佐伊老师给拉回现实。我浮出思绪之海，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事。我要动手了。」

「这样啊……我再次做个确认。在逆卷体育馆发生的那起事件里，恶魔亚米在脱离你的身体后，曾一度想附身在有叶小弟身上，因为你和有叶小弟抱持着相同的愿望。就像雷会被良性的导体吸引一般，恶魔也具备着被愿望相同之人吸引的特质……若是成功驱除了三雨同学的恶魔，从她体内窜出的恶魔──贝雷特，就会将你视为下一个目标。毕竟现在的你们，确实是抱持着相同的愿望。」

相同的……愿望。

没错，我和三雨同学都抱持着一样的心愿。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才能驱除三雨同学的恶魔。

我能透过这样的方式，将恶魔吸引过来。

「所以，你接下来势必要与恶魔一战。你既然已经明白前因后果，还打算亲自唤来恶魔，那他的力量便绝非自然附身时所能相比。我能做的只有在旁协助，也就是帮你上些增益状态罢了，之后完全得靠你自己。」

「……我明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别忘记了，在面对恶魔时是无法撒谎的。你的心灵若是不够坚强，就没办法战胜恶魔，懂了吗？」

「我已经做好觉悟。」

我如果在此落败，恶魔想必又会回到三雨同学的身上。

如此一来，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所以我说什么都要在这里打倒他。

这是为了三雨同学，也是为了有叶同学。

「……来了呢。」

佐伊老师这么说着，朝着门扉看去。

然而，门扉看起来并没有要被打开的迹象。

「怎么……」

但在我询问之前，现象已然成型。

黑色的影子像是渗出的水流似的，从门扉的底下扩散开来。静静地延伸的液体最终竖立了起来，改变形状。

那是长有犄角的黑色兔子……不对，他整体的轮廓依旧呈现人型，所以是一只顶着兔子脑袋的半兔人。

「附身在三雨同学身上时，他将当时的形状暂时记忆了下来。要小心啊，他尚未失去干涉四大元素的力量，在那种状态下，就连质量……呜！」

佐伊老师的话语蓦地中断。

我朝着身旁看去，却没看到佐伊老师的身影。

「佐伊老师？」

随着「咔锵」的一声巨响，佐伊老师撞上了围栏。她摔落在地，猛咳了几声。

「……真、真是超乎想像……想不到你们的愿望居然会同步到这种地步……这下可能不太妙……」

我连忙向后飞退拉开距离。我没看见他出手的动作，简直像是影子──不对，是如光一般的速度。

恶魔──

如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超乎常理的存在。我再次被迫认清这样的事实。

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一步一步地朝我接近。

我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心灵上头。

「亚米，借我力量──！」

这句话将会唤醒恶魔，让发夹迸出一道烈焰，灼烧贝雷特……

理应如此。

「奇怪？怎么会……呀啊！」

黑色影子伸出双手。我好不容易压低重心挡下手臂，却被强大的力道给压倒在地。

「呜……」

我来不及使出护身倒法，背部重重地撞上地面。呼吸变得相当难受。

我的双手遭到压制，有着兔子形状的脸孔近在眼前。明明距离这么近，我却只看得到一团黑影，没办法辨识出详细的样貌。黑影吸收光线，不让一丝光芒从中逃出，这道与正常的物理现象背道而驰的身影，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虽然扭动身子试图反抗，对方却文风不动。

与人类相似得恶心的黑色身躯跨坐在我身上，死死地压着我的双手。

我并没有感受到沉重的感觉，就只是──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过了不久，有着兔子外型的脑袋融化成液状。

扭动的液体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先是滴落到我的脖子上，随即沿着下腭往上爬窜。我知道他的目标──是想钻进我正猛喘着大气的嘴角。

「不、不要！别钻进来……！」

我的反抗徒劳无功。转动视线后，我只看见了颓然倒地的佐伊老师。

原来我会输得如此干脆。

不对，结果总是干脆的。我已经体验过太多次，都要心生厌烦了。

无论抱持着多么崇高的念头，现实终究会无情地降临。

在试镜落选、和喜欢的人相处得不顺利、被恶魔压制在地。

在死心的过程中，我恍然大悟。

亚米是为了协助我实现愿望，才会将力量借给我的。

所以，在击退变成我的三雨同学时，他才会愿意喷出火焰。

因为当时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我就在这里。

不要看三雨同学，看着我。

不过我现在的愿望和当时不同。

我是为了被有叶同学抛弃，才会待在这里的。

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向恶魔借用力量的资格了。

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噢，有叶同学。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也没办法对你付出些什么。

就在毫无触感的黑影延伸到嘴角之际，事情发生了。

「喝呀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呐喊，某个沉重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急掠而过。那个物体打中了黑色兔子，将整团影子轰飞出去。

我用力坐起身子，映入视野的──

（插图013）

是双手握着吉他颈，把吉他当成武器甩动的三雨同学。

以及跑到我身边的有叶同学。

■

我追着蜥蜴跑了一会儿后，最后抵达的地点是屋顶。

在打开门扉的瞬间，我看到恶魔正在袭击衣绪花。

而在我冲上去之前，三雨已经抓着吉他，甩出了一记大横劈。

看着她的动作，我这才明白吉他其实是意外地沉重的乐器，让我不寒而栗。

我还来不及问她难道不该好好珍惜吗，三雨便先一步高亢地说道：

「凯斯·李察说过！芬达乐器公司的Telecaster有着最适合用来砸人的形状！」

「原、原来吉他是揍得到恶魔的啊……」

「其实咱也吓了一跳。」

「你不是有把握才出手的吗？」

「又不能怪咱！咱只想着要救人呀！」

我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我连忙跑上前去，协助衣绪花起身。

「衣绪花，你没事吧？」

「有叶同学……你怎么……」

「是蜥蜴为我带路的。话说回来，你的手……」

衣绪花脱下了那只黑色的手套，显露的手掌呈现透明之色。

虽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还看得出状况并不寻常。

「佐伊姊呢？」

我循着衣绪花的手指看去，便看到倒在地上的佐伊姊。她虽然还在呼吸，但正露出痛苦的表情闭着双眼。

我还来不及上前关心，黑色兔子便已经缓缓起身了。

他打算再次接近衣绪花。

然而，有人挡住他的去路。

是垂握吉他的三雨。

「附身在咱身上的恶魔就是祢吧？」

黑色恶魔停下步伐，静静地打量三雨。

「不可以！三雨同学！你要是待在这里，又会被他附身的！」

恶魔却站到三雨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

「……谢谢祢实现了咱的愿望，咱很开心喔。虽然惹了不少麻烦，但咱认为那也是必经之路。不过──不对，正因如此！」

三雨轻轻抚摸着吉他。

恶魔将目光从三雨身上瞥开，瞄准了衣绪花。

在恶魔采取行动的同时，三雨大吼道：

「咱不会！再次让咱伤害自己的朋友了！」

吉他再次高高扬起，砸向恶魔。

「果然有效啊……」

「不，那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三雨同学，别再打了！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衣绪花虽然试着起身，但双腿显然相当乏力。我支撑着眼看就要跌倒的她，让她靠着门扉旁边的墙壁坐下。

不管怎么看，恶魔都不像是想袭击三雨的样子。

倒不如说，现在变成了三雨在阻止恶魔袭击衣绪花的局面。

这是为什么？

然而在疑问得出答案之前──

「糟糕……！」

恶魔趁着三雨挥舞沉重吉他的破绽，朝着我俩踏足而来。

我连忙挡在衣绪花身前……

赤手空拳地挡下了恶魔的双手。

「有叶同学？」

好惊人的力气，压力之强彷佛可以把我拦腰折断，然而说什么都不能输给他。我不能输。

「三雨！」

「OK──！」

在我的呼喊下，三雨再次挥舞起吉他。

「祢呀！是咱的恶魔才对吧！」

三雨再次朝着恶魔的背部砸出吉他。但她这回被弹飞出去，以抱着吉他的姿势倒卧在地。

「呜呜……」

此时还能站着的人只有我。

我不晓得该怎么驱除他。

前置条件实在变化过太多次了。

然而，我不能就此放弃。

因为──

我说什么都得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衣绪花才行。

三雨鼓起了勇气站上舞台，试图改变自己。

既然如此，这次就轮到我了。

三雨想变成衣绪花。她对衣绪花抱持着极度的憧憬之情，甚至否定自身的存在，许下想顶替她的愿望，还让恶魔出手实现。而现在的我，非常能够体会三雨的心情。

我也一直憧憬着衣绪花，光是接近她就让我感到心旷神怡，所以才会随侍在侧并乐此不疲。没错，我和三雨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所以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若是遇到了同样美丽、同样因缘际会和我走在一起、同样帅气的女性的话……

我是不是也可以选择那个人呢？

这个世界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

要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名比衣绪花更美、比衣绪花更有热忱、比衣绪花更有事业成就的女子……

我是不是就会喜欢上那个人呢？

我一直为此感到不安。

但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大错特错。

就算和衣绪花有着相同的模样，如果内在不是衣绪花，那就没有意义了。

就算被魔法改变了外观、人生一落千丈、失去了一切……

就算被厌恶至极，不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也还是想为衣绪花活下去。

所以──

「衣绪花！我喜欢你！」

在有所察觉之际，我已经叫出口了。

这是我给出的──由我自己选择的唯一答案。

光是与眼前的恶魔对峙就已经耗尽我的心力，我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回头观看衣绪花的反应。

我想听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不定，她觉得我是个毫无对话价值的对象。但那也没关系。

我将驱除眼前的恶魔。

因为这是我此时能为她做的事，我不会让恶魔触碰衣绪花。

不过我已经撑不住了。恶魔的力量逐渐增强，我被压制得落入下风。

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为何会盯上衣绪花？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驱除这只恶魔？

突然间，背后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是衣绪花从背后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胸口，使力抱住。

我听到了小小的抽鼻声。

接着，她轻声说道：

「有叶同学，很抱歉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那一瞬间──

恶魔消失了。

「呜哇！」

「呀啊！」

原本相互推挤的力量突然少了一边，让我俩顿时摔倒在地。这样的消灭实在是来得又快又急。

我连忙环顾周遭，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由黑色影子所形成的小巧兔子，正端坐在我们的眼前。

那只兔子在轻巧地跳跃几次后，跳上了颓坐在地的三雨胸口。

「这样呀。这就是附身在咱身上的恶魔吗……」

三雨这么说着，试图抚摸起兔子。

「谢谢祢。咱的愿望已经实现，再也不要紧了。咱或许今后还会产生新的愿望，但到那时候，咱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喔。」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似的，兔子蹦地一跳。

兔子跳向三雨抱住的吉他，就此消失无踪。

「咦……奇怪？」

三雨环顾起周遭。

「三雨，你的吉他……！」

遍寻不着的兔子就在吉他里。

彷佛贴了张有着兔子轮廓的贴纸似的，兔子正依附在吉他上头。

我凝视了一会儿，以为他会有所动作，他却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真想不到你不仅孤军奋战，就连仪式都大功告成了。真是个优秀的驱魔师啊。」

这么说着而慢慢走近的，是理应昏厥过去的佐伊姊。

「佐伊姊，你没事吗？」

「啊──好痛好痛啊我的腰──」

佐伊姊这么说着，夸张地直喊痛。

「等等，你其实早就清醒了吧？」

「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总而言之，你们这些少年少女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解决了问题，这不是很棒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到这里，佐伊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傻眼的我只能张大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我打从内心发誓，今后再也不要相信佐伊姊讲的任何话了。

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回过神来时，暮色已然低垂。

三雨抱着吉他伫立原地。

佐伊姊伸了个懒腰。

而衣绪花则是握着我的手。

在星空照亮黑夜的同时，蓦地，我看到了橘色的光芒。

缓缓晃动的那道光，是摇曳的火焰。

「是营火……」

我们像是被摇曳的火光给吸引似的，一同聚了过去。

我完全没印象文化祭最后会以营火晚会作为收尾。许多学生们团团围绕着火焰，彷佛在举办某种仪式一般。

我回想起邂逅衣绪花时的光景。

那个时候，衣绪花在我的眼前熊熊燃烧。

而如今我则从远处眺望着火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个……有叶同学。」

听到有人搭话，我回头一看，只见衣绪花正直盯着我。

她微微低头，像是欲言又止。

站在她身旁的三雨先是轻轻一笑，随即推了衣绪花的背一把。

衣绪花看着三雨的脸孔，三雨则笑着点头。

随后，衣绪花缓缓走近，看着我开口：

「刚才的──是真心话对吧？」

「你说『刚才的』……？」

「呃，就是向我告白的事……」

「当然是真心话啊！」

「对、对不起，我大概是大吃一惊，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啦。」

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

「有叶同学，我……只要看到你和三雨同学在一起，胸口就会感到疼痛。可是我一直没办法对你有所付出。有叶同学明明愿意为了我做出任何事，却从来不求回报……我一直不晓得怎么办，才会觉得让你和三雨同学在一起会更加幸福……」

「不就是因为喜欢你，我才愿意什么都做吗？」

「可是！我！」

直到三雨模仿过衣绪花，我才头一次明白。

我确实觉得衣绪花的外貌很美，也觉得她讲的话很有道理，却并非被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所吸引。

衣绪花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将自己打造成理想的模样──仅凭一己之力。

我无可救药地迷上了她这一点。

「我喜欢衣绪花独力改变自己的人生美学，所以想成为你的助力。只要对你的人生有所助益，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便要驱除恶魔也在所不惜。就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

「这……不就和迄今为止的相处方式大同小异了吗！我也会为了有叶同学努力付出……」

「衣绪花，你只要保持着现在的样子就可以了。为此，我想成为你的支柱。我光是这样就能满足……应该说，我觉得这样的模式很好。」

愕然的她，从眼里迸出了一滴眼泪，之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水珠最终汇聚成泪流，划过她的脸颊，宛如流入大海的河川。

最后，她破涕而笑。

「原、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呢！不，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是总有一天会征服世界的模特儿，要是不能让一个或两个有叶同学为之着迷，也太不像话了呢！」

「嗯。」

我静静地点头后，衣绪花擦去泪水，高昂地宣布道：

「好吧，那我就准许你在特等席看着我的表现吧。」

说完，她便扑进了我的怀抱。

被我紧紧抱住的衣绪花，理应早已恢复成平时的样貌。

「所以说，有叶同学，你可不能瞥开视线喔。」

之所以会觉得她的体温梦幻而飘渺，肯定是我的错觉吧。

「哎呀哎呀，真是青春啊。三雨同学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真受不了他们耶，小佐老师。」

就连两人调侃的话语都快传不进我的耳里了。

我和衣绪花的心跳声逐渐加遽。

让滚烫的血液在体内循环着。

第二卷 第10章 快乐兔女郎

那天之后，我再次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

哎呀，我知道这样的说法不够精确。我的日常生活已经出现了决定性且不可逆的变化，但若要称之为非日常，又显得过于贴近生活，让我不晓得该怎么称呼更为正确。

「早安，有叶！」

我一踏入教室，就看到三雨坐在我隔壁的位子。长在脑袋侧面、戴着许多耳饰的那对耳朵，便是她唯一的耳朵。

我细细品味着每天早上看到的这番光景。

如今我已明白，这绝非理所当然的事物。

不过在回归平静之后，这样的光景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啊，男友早啊～」

萝兹正坐在三雨隔壁，甩着手掌道早。

「唉唉，三雨！你下次什么时候要办演唱会？是明天吗？还是后天？」

她将手靠在三雨的桌面上，正兴奋至极地蹦蹦跳跳。与她高挑的身材显得恰恰相反，这样的表现相当孩子气。

我后来才知道，在演唱会结束后，萝兹似乎为了讲述感想，四处寻找着三雨的身影。三雨被她撞见的时候，似乎吓了很大一跳。

而说起三雨被吓到的原因──

则是因为萝兹大受演唱会的震撼，把整张脸都给哭花。

自从那天之后，萝兹就像只相处已久的大型犬似的，整天都围绕着三雨团团转。

哎，能对应这种关系的词汇，想必只有一个吧。

萝兹──成了三雨的粉丝。

「那、那个……小萝兹，演唱会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咦──可是我还想听啦──！至少把那场演唱会的录音档给我吧？」

「咱一时不察，没把那场录下来……不、不过！我改天会再录音的！」

我不晓得对于在场的许多学生来说，那场演唱会带来了什么样的感想。但即便是对音乐一无所知的萝兹，也被那天的表演深深地打动了。

而我知道，还有另一人也受到了那首歌曲的影响。

在演唱会结束后不久，三雨打了电话过来。我在困惑之余接通电话，随即便听到她慌慌张张的声音。

「唉有叶！怎么办！唉，咱要怎么办？」

「你先冷静一下啦。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又是恶魔──」

「不是啦，是比恶魔还要厉害很多很多的事！你看这个！」

她似乎透过简讯传了讯息过来，于是我转成扩音模式，将手机拿离耳边。我确认画面，发现那似乎是社群网站的网址，于是按下连结跳转网页，看到文化祭的演唱会被贴在社群网站上，还捕捉到三雨扮成兔女郎自弹自唱的模样。

「这又怎么了？」

「你两张都看了吗？照片有两张喔！」

我偏头感到不解。但在看到下一张照片时，我大吃一惊。

在紧张过度、露出僵硬笑容的三雨身旁，有个抛着媚眼的女子。

是惯性乐团的主唱。

「咦，你怎么会和她合照？」

「咱才想问啦──！」

三雨用几乎要把扩音器喊破音的音量吼道。

「那个……她似乎跑来听了那场演唱会，还在散场之后特地跑来找咱。咱以为要死了！以为要死掉了啊！」

我再次看向画面，只见那篇贴文是这么写的：

〈我偷偷跑来逛母校的文化祭了～♡还找到一个未来的摇滚之星呢♡〉

（插图014）

我不晓得三雨是不是一名才华洋溢的音乐人，毕竟所谓的才能，有时候是从结果反推出来的能耐。经历过衣绪花的事件之后，我已痛切地明白──所谓的结果，往往会受到各式各样的因素影响。

尽管如此，那一天，三雨仍无庸置疑地打动了许多人的心。

「早安。」

耳熟能详的嗓音，将陷入沉思的我拉回现实。

衣绪花踏入了教室。

她轻盈地从我身后经过，与三雨和萝兹会合。

「啊，小衣绪花！」

「衣绪花！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叙话的手冢先生一大早就传了衣服的设计图过来，我是先跑完步才回覆的，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啊，这种讲法好卑鄙～萝兹知道喔，这就是所谓的炫耀！」

「我哪有在炫耀呀？你上次在试镜里赢过我的事，我可还没原谅你喔。」

「咦～？那是我靠实力挣来的呀～？果然对于衣绪花这种量产型来说，英国品牌还是太难驾驭了吧～？」

「你觉得你是靠实力赢过我的……？要不要比一比物理方面的实力呀……？」

「好可怕！反对暴力！」

「你们都好厉害呢……啊，小衣绪花，之前借你的书看完了吗？」

「谢谢你，我大有斩获。我原本就有计画钻研音乐和时尚之间的关系，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为此伤透了脑筋呢……」

「能帮上小衣绪花的忙真是太好了！原来如此，果然说到七○年代──」

「唉，三雨，话说回来，你回覆阿海学长了吗？」

「呃……」

「我也很在意呢。」

「呃，还没有……」

「你们先交往不就得了！交往之后再好好思考就行啦！」

「你在胡说什么呀，三雨同学和你不同，不是那种轻薄的个性。」

「咦──好麻烦喔──」

「呜……咱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个性很麻烦……」

「那就来搞那个吧！那个──作战会议！」

「不不，但小衣绪花和小萝兹应该都很忙吧……」

「比恋爱八卦还重要的工作并不存在。」

「应该是存在的吧？」

「那就带着睡衣去衣绪花家集合吧！」

「恕我拒绝。」

「咦──为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住吗？让我们办嘛，让我们睡嘛！」

「……萝兹，你擅长打扫吗？」

「什么跟什么啊？还算会打扫吧。」

「咱很喜欢打扫喔。」

「我想到了一个天才般的好点子。要办在我家是没关系，只不过……还请两位务必做好觉悟。」

「小萝兹呀，这样安排真的没问题吗……？」

「三雨，我们还是别办了吧。」

「别想临阵脱逃！」

「呀啊──！」

这就是所谓的三个女人一台戏吧。我怀着莞尔的心情聆听她们的互动。

衣绪花、萝兹、三雨──她们不知不觉间成了朋友，每天早上都会齐聚一堂，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想到她们都曾孤独地面对过自己的问题，才发现她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远了。只不过我想在最深层的部分，她们仍存在着共通之处吧。曝光了心底秘密的恶魔，却促成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在矛盾至极。

蓦地，我和衣绪花对上了视线。她在和三雨与萝兹聊天的同时，朝我微微一笑。

像是只展露给我看似的──

她头发上的石头发夹，正绽放着光芒。

■

「然后呢，我这周末又有拍摄的工作……结束后还得被手冢先生找去开会……新款的设计……结束时大概是六点左右，所以……」

放学后，我造访了衣绪花的住处。我听着聆听着衣绪花用吸尘器吸地时说出的话语，同时有条不紊地将垃圾打包。

讲到最后，她们还是决定举办睡衣派对。但冷静想想，若是把萝兹和三雨都抓来打扫，那大概也开不成作战会议了吧。这种情况让我不禁心生同情，于是便在开设派对之前偷偷地帮忙打扫。

「有叶同学，你有在听吗？」

「抱歉，我只听进了三成左右。」

「真是的，你是不是恍神啦？」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变化而已。」

由于我正努力地为满得难以绑好的垃圾袋打结，才闪过脑袋的念头就这么脱口而出。

衣绪花关掉吸尘器，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凑了过来。

「哦──你是在期待些什么吗？真是下流。」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真是的，傻呼呼地直来直往可不行喔。」

她说着抽离身子，调侃似的笑了笑。

「还是说，有叶同学也想加入睡衣派对？」

「我是不晓得那个『还是说』是怎么衔接的，但我不会参加啦！」

「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你挺配合的嘛……」

「我没有能穿给人看的睡衣，就敬谢不敏了。」

「那让我为你量身打造一套睡衣吧。」

「说起来，衣绪花不也没有一套像样的睡衣吗？」

「那只是便服啦……若要穿出门……呃，为了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早就买好了可爱的睡衣。」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会穿睡衣出门啊……？」

「你想看吗？」

「要说我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要两个人一起办吗？」

「办什么？」

「睡衣派对。」

被这样的话语攻其不备，令我陷入沉默。

感到后悔时已经为时已晚。我应该要一笑置之，讲些「你别乱讲，哪可能一起办啊」之类的玩笑话才对。

毕竟我既然做出了沉默的反应……

就代表内心其实是有所期待的。

我们正以这样的感觉交往着。

哎呀，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进入这样的状态，也没找过人评比挂保证，所以这或许不算是交往的形式吧。不过我说过自己喜欢衣绪花，衣绪花也说过喜欢我，因此应该是两情相悦吧？应该是吧？

没错，我彻底与过去的日常决裂，如今活在非日常之中。衣绪花成了女友，我则是成了男友。如果连这都不能称为非日常，又有什么能相提并论呢？

我想像着白垩纪之后的下一个时代会是何种光景，却也不希望人类就此被恐龙灭绝。

我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发烫，肯定是满脸通红吧。就算说自己是处于被恶魔附身、能从脸颊喷火的状态，或许也会有人相信。

但衣绪花并没有深入下去，只是轻柔地笑了一声。

「有叶同学，你刚才说没什么变化对吧？」

「嗯……」

「并没有这回事，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喔。」

「……是吗？」

「因为现在的有叶同学是只属于我的有叶同学了。要是有其他狐狸精跑来勾引你，我就有了名正言顺地杀掉对方的权利呢。」

虽然听起来实在像是在开玩笑，但衣绪花的双眼是认真的。

「我不认为这项权利有受到法律认可。」

「那你打算劈腿吗？」

「我、我才不会劈腿！」

「那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嗯──……像是至少要把垃圾拿去倒之类的……」

「啥？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

「你都特地找人来帮忙打扫了，根本不是无关紧要吧。」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还有更要紧的事吧！我可是你的女友喔？」

即使她表现得气势汹汹，我仍不动如山，因为我已经很习惯和衣绪花这么相处了。

我停下手边的动作，稍稍思考了起来。

「可是……如果提出一大堆要求，总觉得这样很不厚道……」

「我想被你随意摆布啦！」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我、我怎么随便乱说话了？真是的……」

这回轮到衣绪花红起了脸庞。

然后，我们看着彼此，笑了出来。

我知道衣绪花一直想帮上我的忙，但比起让她做事，我还是更喜欢在各方面关照她。

我一直对衣绪花抱持着自卑感。

就匹不匹配这点来说，我和她肯定不是对等的关系吧。一边是放话要征服世界，而且事业也蒸蒸日上的模特儿，另一边则是名不见经传的我。

如果说是美女与野兽──或许听起来会响亮一点，但以我们的关系来说，顶多就是暴龙配绵羊吧。

不过我尊敬衣绪花的并不是她的外貌，也不是她的地位，而是她的人生观。

也就是无论何时都不屈不挠地向前迈进的精神。

我目前还没找到非得由我来做的事。

有朝一日，或许我会变得像衣绪花那样，朝着明确的终点迈步向前。

即便如此──

绵羊也是有绵羊能做到的事的。若是能待在她身旁，在寒冷的夜晚为她提供暖意，那我觉得现在的形式也不坏。

「唉，你没听出来对吧？」

「什么？」

「我刚才说了，你是只属于我的有叶同学对吧？」

「嗯。」

「我也是只属于有叶同学的我喔。」

说着而露出微笑的她，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不过这也只是微弱的挣扎罢了。

思念特定的对象，是既高贵又困难的行为。

就像是牵引着两颗星星互动的力量，会形成天体力学的轨迹那般，我俩总是被看不见的思念耍得团团转，有时也会相碰冲突。

无法抵抗的强大重力，让我逐渐接近了她。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被燃烧殆尽。

因为我在体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热度。

我既非行星，也不是卫星，而是恒星──与她对等的存在。

我们就像是联星那般，在相互依偎的同时，在彼此的周遭舞动。

─AOHAL DEVIL2─

PURIFIED

（插图015）

第二卷 （删除线）终章 大法师（删除线）序章 活死人之夜

我正在自己家里看着个人电脑，这是为了梳理此次的风波。

我打开洋芋片的包装，在用筷子吃着零食的同时敲打键盘。我不喜欢让油腻腻的点心弄脏自己的手。想到明明不是在吃正餐，但之后仍要洗筷子，便让我感到一阵麻烦。就不能赶快研发个厉害的技术，搞出不会弄脏手的洋芋片吗？

好啦。

衣绪花同学和三雨同学的案例，成了非常重要的样本。

亚米虽然闹出了大规模的风波，但还能说是走在恶魔附身的标准流程上。然而这次的贝雷特就能说是以相当不正常的形式现身了，先让宿主的身体出现异状这点耐人寻味。

大概是因为宿主对自己的愿望处于既认同又不认同的特殊状态，才会让身体先产生了变化吧。

哎呀哎呀，恋爱这种事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呢。

在这次的风波，我其实也觉得让当事人亲手解决是有些危险的判断。

倘若这是一种医疗行为，我理当让专家指导患者，施以对症下药的疗程才对。

但驱除恶魔并不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

那是一种概念，也是一种心理，对我来说，则是一种教育。

在这个世界里，名为恶魔的现象永远不会消失。

与恶魔相遇的时候，究竟该怎么将之驱除呢？驱魔时若不能活用自己的经验和技术，那便没有意义了。我所能驱除的恶魔，就只有我能理解的恶魔而已。而我无法一直陪伴宿主度过今后的人生。我的目的并不是驱除恶魔，是打造出能驱除恶魔的人类。

而在这些案例之中，小弟是个拥有顶级驱魔师天赋的天之骄子。

他光是第一次见到衣绪花同学的恶魔，就几乎只凭一己之力成功地驱除了。而他这回虽然成了愿望的象征，但我听说他在衣绪花同学和三雨同学打斗当下，闯进了两者之间。有勇气在两只恶魔互斗之际强闯而入的人类，可说是凤毛麟角。此外，恶魔对他造成的伤势，往往能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迅速复原。

没错，让人惊讶的是，有叶小弟几乎不会受到恶魔的影响。

一般来说，处理恶魔附身者的案例时所需要警戒的状况之一，就是二次附身。正所谓「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成了木乃伊（注：日本谚语，意近于偷鸡不着蚀把米）」，为了解决恶魔现象而插手的驱魔师，有可能在与恶魔对峙的过程中让自己的愿望受到刺激，进而遭到恶魔附身──这类案例从古代开始就一直存在。驱除的恶魔附身到驱魔师身上，这样的例子可说是陈腔滥调了。为了逮住这次的恶魔，我于是利用了这样的性质。

不过无论是拯救衣绪花同学时，还是与三雨同学对峙时，恶魔不知为何都没将有叶小弟视为附身的对象。以衣绪花同学的案例来说，可能是受到了求生意志的影响，但亚米并没有就此附身在他的身上。而以三雨同学的例子来说，在执行仪式的过程中明明没有做过诱导，恶魔却仍径直附着在吉他上头。

若是参考恶魔这种现象的机制来评断的话……

有叶小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的确，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仅没什么私欲，也满脑子都是在思考着协助他人的方法。由于他是人类，还是存在着必要的生理需求吧。不过恶魔会将高阶的欲望──也就是愿望作为实现的对象，就算他再怎么善良，也不太可能一点愿望都没有吧？

想到这里，我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是能够解释整起状况的一项假说。

我用颤抖的手点开了命名为「夜见子」的资料夹，重新阅读起已经整理完毕的手稿。明明是我自己写下的文章，此时看来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崭新的观点、可能性……从中浮现而出的是──

我摒住呼吸，搁下眼镜。

不可能，这种想法太没道理了。

夜见子，你──

蓦地，我感受到背后传来了气息。

我缓缓转头看去。

只见站在门边的……

是我多次祈求能再次相逢的──她的身影。

「小佐，好久不见。」

她动起薄薄的嘴唇，让空气为之震颤。

一切的一切，都和别离的那天毫无变化。

唯有一处例外……

她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覆盖住了。

To be continued to

─AOHAL DEVIL 3?─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蜜瓜特典 彻夜雨洒落于海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只在买书时叫杜杜

翻译：爬忘道互娱—恶魔分部

校对：有只恶魔叫胡伟

我现在仍记得，三雨刚来轻音乐部时的事。

逆卷高中的轻音乐部其实很弱小。不过用弱小或强劲来形容轻音乐部可能也有些奇怪。只是在重视自由的重点高中里，感觉几乎没人会特意来玩阴沉又过时的摇滚。

我和晴太入部后，关系很快就变好了。太能说的我与太寡言的晴太正好形成了平衡。虽然姑且合奏了下，但我们只有贝斯手和鼓手。可加入新吉他手的话也感觉很麻烦，所以在活动室时大多是在玩手机。

「那个……我想入部……」

因此新入校的女生来这里时，我非常吃惊，差点连手机都弄掉了，晴太也无声地张大了嘴。一开始感觉很紧张，但这孩子性格直爽容易交谈，还给我取了‘海君’这个奇怪的绰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位置是吉他手。

迎来三雨后，我们才算得上是乐队。

「呐，海君，乐队的名字叫什么？」

「没有名字呀，话说，之前只有贝斯手和鼓手而已。」

「哎——！？取名可是最重要的事哦！？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哦！？」

「说的也是……我姑且想过，那个、彻……彻夜……」

「害羞可不行。害羞是摇滚的大敌！」

「知道了，我想的名字是……彻夜雨。」

「……挺不错啊！有J-Rock的感觉。就用这个吧！晴太君也觉得不错吧？」

「嗯，就这个。」

虽然这家伙没注意到，但乐队名是取自三雨。

因为我想，要是能一直和她一起演奏就好了。

这个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三雨了吧。

虽然一般都是吉他手担任主唱，但她坚持说绝对不唱歌。没有办法，我就担任了贝斯主唱。加入吉他后，我们听起来很有乐队样了。

我想，要是能这样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转折点的来临，是在我听到那家伙的歌声的时候。

我正准备进活动室时，看到了三雨的背影，便升起了想吓她一跳的恶作剧想法。我无声地打开隔音很好的大门。

伴随Telecaster的轻柔音色，三雨正在歌唱。音调有点不稳，音量也很小，却总感觉歌中传递出了感情。

把歌唱准的家伙遍地都是，可这不过是像音游一样。通过练习，谁都能在卡拉OK取得高分。

但是，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将感情赋予歌中传递而出。

我就这样轻轻关上了门。

为什么那家伙不做主唱呢？因为我是前辈而顾虑么？那家伙意外地有高风亮节之处啊。

「啊，那个，海君？你什么时候在的？」

看到探出头来的三雨有些焦急，我察觉到她是在担心有没有被我听到。

「不是，我刚刚才来。」

「是、是么？今天也练习么？」

「抱歉，我有点事。」

我跑向乐器店，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看起作曲的书。我下定决心，要参加文化祭，要让那家伙唱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不能像以前一样翻唱。由我来作出，能让那家伙宣泄自己感情的曲子。不是由别的任何人，而是由我。

填上临时歌词创作出的曲子，三雨说很好。

但是，也只是这种程度。

那家伙还是极其不愿意唱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文化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是有什么不好么？我的曲子不行么？毕竟是临阵磨枪的东西。想了很多也没能得出答案，我只得催促三雨。

自己的事就令我耗尽精力了，所以我没能注意到。

三雨真的非常烦恼。

那家伙有着我不知道的朋友、我不知道的苦恼。结果我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没做到。所以，我大概没有喜欢那家伙的资格吧。

即使如此。

假如我帮那家伙传达了她的心意的话。我也可以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吧。

文化祭舞台上，我看着三雨的背影，想到。

演奏结束后，就告白吧，就算被甩也好。

科特·柯本不是说过么，与其消散不如燃尽。

不过，这也是从三雨那儿现学现卖的。

结果直到最后，我也一直想着这家伙的事。

「我们是〈彻夜雨〉，请多指教。」

接着，我们最初也是最后的摇滚，开始了。

第三卷 序章 出发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音无

录入：kid

我不甘于信仰恶魔，也不愿侍奉其左右。

掳获并支配他的心灵，听从我令，才是吾之所望。

──阿莱斯特·克劳利

我一直很好奇，约会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迄今为止，我从未喜欢上男生过。

因为周遭年纪相仿的男生们，说穿了就是一群白痴，他们只会说我长得高、说我胸部大、说我脸长得好看，净是些和外表有关的话题嘛，这样不是很没礼貌吗？与其和那些傻瓜约会，去动物园喂饲料给大猩猩更有意义。真希望那些傻瓜们自己去找香蕉吃。

话虽如此，换成和女生出游的经验也都不怎么顺利。

英国的女生大多有些拘谨，不太会将内心的想法直接说出口，因此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和她们产生隔阂。明明大家成群结队地出游了，却只有我没受到邀约──到这种时刻，我才会首次察觉到「啊，原来我们并不是朋友呀」。

我原以为来到日本后，一定能交到知心的朋友，所以一直对这次的日本行满怀期待。但我错了，大家早已巩固了自己的交友圈，想半途参与并不容易。即使在新天地遇到人，对方也早就在其他地方结交了朋友。尽管大家聊天的时候气氛热络，也有人会找我搭话，但仅只于此。

起初，我以为自己受到歧视。

我待在英国就像个日本人，待在日本就像个英国人，以为自己之所以找不到安身之处正是因为如此。和其他人相比，我便顿失自信，也为此感到不甘。

因此，当我开始从事模特儿这一行，被人肯定「这样也很有个性」时，真的非常高兴。我想做更多工作，也拼命努力过，结果大多如我所愿，甚至登上以前常阅读的杂志，收到喜欢的大厂邀约。

然而不顺心的事情同样不在少数。

我和衣绪花吵架过，对她做了过分的事。

经历那些事后，我才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或许我并非受到歧视，而是原因其实就出在自己身上？

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有时候的反应不太恰当。而从那时起，我就算有话想说也不会立即开口；即使有不懂的部分也很少主动提问；纵然有人误会我，我也只会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回应；听不懂对方的话语，我仍会随口答腔。

原本困扰我的问题登时迎刃而解，让我吓了好大一跳。

实际上，光是在职场上展露这样的态度，我的事业就变得顺遂许多。

这让我觉得自己或许变成了大人。

想到什么话就直言不讳，是很孩子气的行为嘛。

不懂就提问也一样，毕竟佯装知道也不会被人拆穿。

只不过，我明明都这么成熟了。

却从来没人愿意承认这样的我。

拥有和我相同眼界的人都不愿与我促膝长谈。

我在家里仍被当成孩子，受到家人颐指气使。

是不是在模特儿这行再加把劲就能改善呢？

是不是再累积更多经验就能改善呢？

如此一来，是不是就能成长得更多了？

我一直这么想。

所以听到要约会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因为完全不晓得约会该怎么做，我查了很多资料，挑选比较适合赴约的服饰，也想去看场电影。身为模特儿，我经常被人要求穿这件、穿那件，当下真是轻松啊。要搭配出属于自己的风格实在有够麻烦！如果能只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就不必烦恼了耶！

尽管对约会行程一无所知，但男生似乎会带着我？还是算护花？所以只要跟着他走就行了嘛，太好了。

虽说该找个人商量这件事比较好，但我怎样都不想和人倾吐自己不晓得该如何穿衣服的烦恼。

因为这么做很孩子气呀。

真想快点变成大人。

自己的一切全都由自己作主。

尽情做想做的事，喜欢喜欢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插图006）

第三卷 第1章 猪肉番茄巴萨米克醋义面

「喏，已经早上喽，快起床。」

我将关上了好一阵子的窗帘拉开，阳光顿时直射房内，反射着尘埃的晨光映入眼里，照亮我和她之间的空间。

她正躺在床上裹着棉被，将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颗豆沙包。我摇了摇这团圆滚滚的物体，从中随即传来宛如豆沙般甜美，却有些沉重的嗓音。

「我还想睡……」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喽！」

「嗯嗯……不要紧啦……」

「衣绪花！」

当我尖声喊出她的名字后，豆沙包便从中裂开，现身的是一名头发凌乱的女孩。她看着我的脸孔，眨了眨眼。

「现……现、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拍摄是九点开始吧？」

「是、是这样没错！」

我再次望向房间里的时钟，接着透过手机确认拍摄地点。

若要赶上拍摄时间，最晚得在半小时后离开这个家。

是一场火烧屁股的计时赛。

「早餐就要做好了，你快点准备用餐吧！」

我急忙回到厨房打开炉子，用小火加热平底锅，让欧姆蛋回温。趁着加热的期间，我将已经沥干的莴苣、甜椒和番茄放入沙拉碗，淋上沙拉酱。而欧姆蛋热得恰到好处后，我把它盛到盘里，端到吧台桌上。趁着衣绪花接过盘子，端往餐桌的空档，我从餐具柜里取出叉子。

还剩下二十四分钟。

「好香喔……我要开动了！」

「等等，我拿番茄酱过来。」

我从厨房跑向餐桌，掀开白色瓶盖挤压瓶身，在黄色的欧姆蛋上画出红色的波浪线。

衣绪花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拍了照，再把它给扔到床上。

「饮料呢？」

「想喝热腾腾的红茶……啊！但我还没准备好今天要穿的衣服！」

「是之前拿去洗衣店的那套吧？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你先吃饭吧。」

「呜呜，真不好意思……」

还好事先煮沸了热水。我将番茄酱放回冰箱，取出马克杯放入茶包，再从热水壶倒出热水，设定厨房里的计时器。迅速清洗起刚刚没洗完的厨具后，计时器很快就哔哔作响。我拿起茶包轻轻沥了一下，丢进水槽角落的厨余桶。

还剩下十九分钟。

「来，你的红茶。」

我把马克杯放到餐桌上，衣绪花也正好将最后一片莴苣送进嘴里。她以纸巾拭去嘴角的番茄酱，捧起马克杯啜饮红茶。由于并非刚煮沸的热水，泡出来的茶味道淡了些，但要是不赶快喝掉就会赶不上，这部分只能妥协了。

「吃完了吗？」

「吃、吃完了！」

「那去洗脸和整理头发吧！」

衣绪花发出了「呼唉唉」这种不明所以的惨叫，冲进厕所。我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她用了个大夹子夹住头发，接着拿起宛如面具般的面膜贴上脸庞，身前摆满瓶瓶罐罐，但我既认不出里头那些液体的种类，也不晓得用途为何。

还剩下十二分钟。

我在这段期间冲进衣帽间，拿出她今天要穿的衣物，并在折回客厅的同时撕开洗衣店的透明包装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为了不弄皱衣服，我把它摊平在床上。

「你鞋子要穿哪双！」

「呃，因为今天穿的是休闲风格……那就马衔扣乐福鞋吧！」

为了抵抗从厕所传来的吹风机声响，我俩都扯开嗓门大喊。

「我知道了！颜色是……黑色的那款吗？」

「正确答案！你眼光很好呢！」

「毕竟和你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嘛！」

核对过答案后，我再次回到衣帽间，把鞋子放到玄关口。在与衣绪花携手走到这个阶段之前，我岂止不晓得马衔扣，甚至不晓得乐福鞋是什么。人类还真是习惯成自然的生物啊。

而就在折回客厅之后──

我正好撞见恰巧在更衣的衣绪花。

她白皙剔透的肌肤滑嫩无比，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四肢形成对比，薄荷绿的内衣裤衬托出她气色红润的肤色。

「我不是说过换衣服之前要先和我说一声吗？」

「已经没时间了，没关系啦！」

尖叫出声的同时，我踩着木地板倏地转身，背对衣绪花，但她似乎是真的已经无暇他顾，因此完全不介意。一进入工作模式，衣绪花就会变得极其专业，但我没办法完美地做到公私分明。模特儿这个职业也真是的──我在内心叹了口气，确认起时钟。

还剩下四分钟。

「衣服换好了吗？」

「好了！」

我听到回应后回头一看，随即望见伊藤衣绪花的身影。

她正旋转着身子，确认自己衣着的各种细节。

而这样的身姿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迷。

这是她最完美的模样，集万众肯定于一身的模特儿，以美丽身躯工作的专业人士。虽然尚未化妆，但对她来说，妆容不过是点缀的一小部分罢了。许多人渴望、关爱、憧憬的这副身姿，此时就展露在眼前，距离伸手可及，彼此的关系也允许我伸手触碰。

我每天早上都这么想：在这疏于防备的幕后，知道她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的人，就只有我而已。而这段使苏醒的幼虫化蛹成蝶的过程中，我也尽了一份心力。当然，与她的努力相比，我的付出显然微不足道，即使如此，她的身体仍有不到百分之十的部位，是由我烹饪的食物所构成的。

她曾对我说过──你要一直看着我。

能为她实现愿望，让我涌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和安心感。

彷佛该做的事近在眼前。

「啊，还得倒垃圾……」

听到她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确认起时钟。

还剩下零分钟……零分钟？

那岂不是赶不上了？

「今天由我来倒就好！衣绪花，你快点出发吧！」

「呜呜，有叶同学，真的很谢……」

「别道谢了，快赶路！」

「好、好的！」

「没忘记东西吧？」

「啊，手、手机！」

穿好鞋子后，衣绪花窥探着小巧的包包呐喊，我则立即跑向床铺，拾起落在床上的手机后一个折返，把它递到衣绪花手里。

「拿去！」

「谢谢你……」

「衣绪花──」

「有什么事吗？」

「路上小心。」

「……好的！有叶同学，我出门了！」

在晨光的照耀下，她推门时展露的笑容宛如深夜闪耀的明星。

回头甩动长发之际，石头发饰也为之反光。

（插图007）

唯有我明白的光芒。

必须持续注视的标记。

向前迈进的路标。

我看向时钟，剩余的时间已经是负两分钟了──大概就是我看得出神的时间吧。一旦衣绪花加快脚步，应该赶得上电车才对。

手机上显示的行事历来到四月。

打从我在熊熊燃烧的屋顶与衣绪花相识至今，总觉得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那天，我的青春就此诞生。而现在我则待在衣绪花家里，目送着她离开家门。

倘若没有恶魔，我不会参与这样的青春。若站在这个角度思考，便会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尽管我还没有豁达到能为此感激恶魔，但当个驱魔师遇上的也不全是倒楣事。

无论如何……

这是刚刚升上高三的春天。

我和衣绪花以这样的形式交往着。

■

「唉……」

「有叶怎么啦？你露出了很像玛丽莲·曼森（注：工业金属乐团「玛丽莲·曼森」的主唱）的表情耶。」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谁，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我倚着学校椅子的椅背，仰望着天花板，三雨则窥探起我的面孔。上下颠倒的视野当中，她倒竖的染发逆着阳光，显露通透的质感。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换了教室，我再次和三雨同班，但这次终究没办法坐在隔壁。随着时间流逝，与各种事物的距离感也会产生变化啊──我虽然为此感触良多，但结果三雨还是一如往常，总是一大早就跑来我的座位寒暄问暖。因此，变化的事物虽然不少，却仍有不变的东西存在。

「没事，只是衣绪花一大早就大闹了一番，稍微让我有些折腾罢了。」

「一大早……难道你去她家过夜了吗？」

「这样的话或许轻松一点，但我是每天早上报到啦。」

上学之前先绕去衣绪花的住处，已经完全成了我生活习惯的一环。每天早上，我会先做好上学的准备，再前往衣绪花家，在一阵忙乱中协助她打理，为她送行后再前往学校。虽然这么做还满消耗体力的，但和每天都得晨跑的那时相比轻松多了。

「这样啊。咱稍微吓了一跳呢……」

「吓一跳？」

「呃、不……那个……你应该懂吧？」

我端正坐姿，转动脑袋，随即看到三雨貌似尴尬地露出了忸忸怩怩的反应。见状，我总算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啊……」

「你、你这种反应更让人害臊啦！忘掉！给咱忘掉！」

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其实也只是不久之前的事。那段期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几乎恢复成原先的关系，但其实只是努力让彼此在表面上变回原样罢了。正所谓覆水难收，那起事件虽然没在我的内心留下太多疙瘩，但从各式各样的反应来看，我仍然看得出三雨对于自己捅漏子一事抱持着相当复杂的情绪。

即使身为驱魔师兼当事人，我也没办法彻底为她排除内心的疙瘩，我知道三雨对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尽管我并未放在心上，但她或许还需要一个契机才能放下吧。

「奇怪，三雨，你还喜欢着男友吗？」

探出头来的萝兹心直口快地这么说。一如往常，她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高中部教室露脸。起初班上同学还会对她修长的身材和通透的长发感到好奇，但如今早已习以为常了。

「小、小萝兹，你在胡说什么啦？」

「但你不是有那个人了吗？叫什么来着？呃──」

「咱和阿海还不是那种关系啦！」

「哦──『还』不是？看来又要开作战会议喽？」

「不、不聊这个话题了！下次再说！」

娇小的三雨红着脸，高挑的萝兹则窥伺着她的表情。端看两人的互动，还真难看出哪一方比较年长。

调侃了三雨一顿后，萝兹随即把目标转向我。

「唉，今天可以去衣绪花家吗？萝兹也想一起吃男友做的饭呢。」

「决定权又不在我手上……是说你怎么会知道？」

「衣绪花老是在网路上炫耀自己的晚餐呀，这就是所谓的万恶美食文吧！」

「虽然知道她会拍……原来她还搞了这些花样啊……」

毕竟我一个人住，终究得自己下厨才行，基于做两人份的饭菜更省钱、也不易浪费食材的正当理由，我担起为衣绪花煮饭的职务。看到我煮好的饭菜成了她向萝兹炫耀的素材，我不禁莞尔，同时却又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针对出入事业蒸蒸日上的模特儿住处一事，我曾找上清水先生商量，他却以感激的语气如此回答：「谢谢你愿意为衣绪花提供营养的饭菜。有什么状况就由我处理，你大可放心。」甚至还说：「照理说，这理应是我该做的事才对。」──而我则委婉地告诉他这并非经纪人的分内事。至于是不是我的分内事，就暂且不提了。

「咦？不过小衣绪花不是每天都要晨跑吗？」

「她最近工作太忙了，体力似乎不堪负荷的样子。」

「那个强壮的小衣绪花居然也会不堪负荷？是上战场了吗？」

「就我观察，实际上大概差不了多少吧。」

倒不如说之前她还能抽出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晨跑，实在让我暗自赞叹。对模特儿来说，埋首于工作应该是件好事吧。

「没错没错！萝兹为了补位也得四处奔波，忙死了呢！」

「咦，发生什么事了？」

出言打岔的萝兹就这么向三雨解释起来：

「我们经纪公司最近爆发流行病，大家都接二连三地请病假呢。」

「咦？好可怕！是所谓的传染病吧？」

「大概吧？椎人还戴上口罩和手套，天天对着各种地方消毒呢。不过工作量增加让我满开心的，虽然对那些挂病号的女生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模特儿的工作不是想接就接得到的。她们固然会为了参加试镜而努力，但基本上都是等厂商挑上自己──也就是被动地等待工作到来。能展望未来，一步一脚印地开拓职涯的模特儿根本是凤毛麟角，而且也不晓得这样的职业生涯何时会迎来结束的一天，因此衣绪花和萝兹把握机会努力争取工作，确实是正确的态度。

这让我不禁感慨，想亲手实践自己的梦想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希望衣绪花别搞坏身体──之所以会如此忧心，或许也是清水先生在经纪人这行积累下来的真切体悟吧。

「话说回来，你写好出路调查表了吗？」

「啊。」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说起来确实是有收到这玩意儿，我把手伸进抽屉一探，很快就把它给抽了出来──由于随便塞进抽屉，边角已经折到了──当然，上头是白纸一张。

「小衣绪花都不来上学了，应该也没领到吧？」

「我带去给她吧。三雨写好了吗？」

「呃……咱很普通地填了升学……」

她莫名地有些支吾其词，看起来没什么自信。见状，萝兹乐得蹦蹦跳跳。

「三雨成绩很差吗？原来你和萝兹是同一挂的呢！」

「这个嘛……」

三雨将手插进连帽外套的口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我则出面补充道：

「萝兹大概不晓得吧，三雨的成绩可是排行全学年第三，模拟考同样名列前茅喔。依她目前的成绩，要考上城北大学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咦！原来你头脑超好吗？好意外！」

萝兹睁圆了眼睛，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啊哈哈……但咱觉得是大家还没开始认真备考的关系啦……况且考试分数高低对摇滚来说根本没差，咱反而觉得小衣绪花和小萝兹更厉害呢。」

说着，三雨耸了耸肩。我知道她并非自谦，而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也难怪萝兹会吓一大跳，因为三雨从来不把自己的成绩当一回事，也不曾拿它来作为话题过，不然又怎么会被恶魔附身呢？

虽说会让我这种人感到羡慕，但对三雨本人而言，能考出高分想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三雨上大学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嗯──咱希望将来能从事和音乐相关的工作，为了更加瞭解音乐，想学习文化和社会方面的知识，所以报考了强项在这块领域的大学呢……啊，但还是会继续玩乐团喔！毕竟布莱恩·梅（注：皇后合唱团的吉他手，于2007年取得了天体物理学博士学位）也攻读了研究所，最后甚至获得博士学位嘛！」

「你、你都做好规划了呀？」

「连有叶都一副大感意外的反应喔……」

「抱歉，我没恶意，只是觉得你思虑周详，很了不起。」

三雨之所以会把话说得这么没把握，我似乎也能明白个中缘由。衣绪花和萝兹早已觅得打算发展的领域，更已经做出成绩。虽说像她们这般少年有成的人物理应少之又少，但活生生的例子就待在身旁，多少还是会忍不住拿自己去比较吧。然而听起来，三雨似乎也明确地找到自己想步上的人生道路，能像她这样立定志向的人绝非多数。

会觉得她思虑周详很了不起，有一半是出自真心，另一半则是谎言。

因为我暗自感到羡慕。

羡慕她已经找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真好……」

所以当萝兹的轻声低喃传来之际，我还以为自己无意间自言自语了起来。不过三雨敏锐地听出她话里的忧虑之情。

「怎么了，小萝兹？你还好吧？」

「没什么，我没事啦。」

「小萝兹还是国中生，只要乖乖升上高中就行了吧？况且你已经积累了许多模特儿的成绩，反而是咱要羡慕你才对呀？」

「嗯……」

「……小萝兹？」

三雨忧心忡忡地窥探起萝兹的脸庞──不过实际上，由于身材高挑的萝兹垂着头，她得仰起脖子才看得见对方的表情──总之，萝兹似乎发现三雨正在担心自己，立刻勾起一抹开朗讨喜的笑容。

「那个那个！虽然不太懂出路之类的事！但因为有考试，我很担心自己的成绩！该怎么办！唉唉，三雨教我念书嘛！」

「咦……是可以啦，但只靠咱一个人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那男友也来嘛！」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不禁露出为难的神情。

「不不，我还得到衣绪花家处理各种大小事耶……」

「咦──什么态度，是不想管其他女人的意思吗？」

「不是啦……」

「不然让衣绪花一起参加就行啦！反正那头暴龙肯定都没在念书，大脑只有芝麻大吧。倒不如说比起萝兹，衣绪花更有用功的必要不是吗？」

「呜……我无话可说。」

但凡是和时尚有关的书籍，即使内容再艰涩，衣绪花都能读得津津有味，因此她应该很聪明才对。然而随着工作量上升，如今她已经挪不出时间念书，最近的成绩也的确不甚理想，处境雷同的萝兹想必同样明白这点吧。虽然给人大剌剌的印象，萝兹拿捏应对进退的手腕却相当高明。

「唉……我姑且问问吧……」

「好耶──！那就这周末集合喔！」

「也太急了吧？我只是预计要问，还不晓得能不能成行耶。」

萝兹说完后，边蹦蹦跳跳边转起身子，由于身材高大，这样的动作做起来显得气势十足。我稍稍挪动桌椅，以免被她踹飞出去。

与此同时，三雨灵巧地闪躲着这些攻击，并朝我投来顾虑的目光。

「有叶，这样好吗？小衣绪花应该很忙碌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那咱也期待一下吧。多多指教喽。」

她露出安心的表情，轻柔一笑。

直到一蹦一跳的萝兹和悠哉的三雨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我才突然察觉萝兹表情有异。

我想起衣绪花曾说过：模特儿生涯短暂，即使是从我这样的年纪开始累积工作资历，还是太晚了呢──就这方面来说，萝兹的事业算是一帆风顺。由于就读可以直升高中的完全中学，也不用考试，感觉她确实能心无旁骛地投身模特儿事业。虽说似乎经历过一段撞墙期，但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她当时脾气太火爆。而据衣绪花所言，现在她已经变得圆融很多了。哎，不过从她老是跑到我们的教室厮混这点来看，想必是和同龄的其他人处不来吧。

由于外表过于成熟，常让人忽略她还只是国中生的事实。她仍处于每年都会有所成长的阶段。

即使是看似顺遂的萝兹，也对未来抱持着不安吗？

是不是该和她谈谈心呢──脑海先是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即又认为这不是我的职责。我连自己的出路调查表都不晓得该怎么填，硬要说的话，反而才需要找人咨询吧。

有时我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幼稚到不行的小孩。

无论衣绪花、三雨还是萝兹，都早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就这点来说，我和她们实在天差地远。

我真的有好好地度过这段青春时光吗？

这样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恶魔附身到身上……

我肯定就能明白自己的愿望了。

我把出路调查表摊在桌上，细心地抚平折角，然而纸张的纤维已经记住自己被折过的事实，留下了一条突兀的折线。

■

「那还用说？我当然会选服饰相关的专门学校（注：日本学校的分类之一，以着重技术实习为主。研读四年毕业取得的「高度专门士」学位视同大学学历）了。」

一边吃着我煮好的番茄义大利面，衣绪花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放学后，我先回家迅速打理好家事，随即去了趟超市采买，再前往衣绪花的住处用备用钥匙开门，替她打扫和洗衣服。由于她的住处除了衣服之外别无他物，只要用吸尘器吸过一轮，再将浴巾和睡衣丢进滚筒洗衣机便解决了。顺带一提，她穿去拍摄的服饰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虽说她只要交代一声，我就会拿去洗衣店送洗或代收，但衣绪花基本上都会在回程路上将这些事给处理好。

尽管如此，要完成这些事情仍得花上不少时间。当我完工之际，衣绪花也差不多到家了。她会微笑着对我说：「有叶同学，我回来了。」而我则回以：「衣绪花，欢迎回来。」并上前迎接。不知不觉间，这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环。随后，我便会趁着疲惫至极的衣绪花更衣卸妆的期间烹饪晚餐，并在两人用餐的时刻聊起各种话题。

简直就像是一家人。

而今天聊到出路调查表时，她给出了这样的答覆。

「不过我还在研究该选择哪一门科系就是了。毕竟我已经在模特儿这行累积足够的资历和经验，与其特地到专门学校从头学起，不如放眼未来，学些其他领域的知识更好。虽说转而攻读设计也不错，但手冢先生之所以能在业界表现得呼风唤雨，是因为他连经营公司和行销通路都能操作。只是我能累积模特儿资历的时期唯有现在，因此也得视状况决定──」

「衣绪花真厉害啊。」

「不，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呢。」

「我不是指能力，而是你已经坚定好未来志向这点啦。」

不仅订下崇高的目标，也具备持之以恒的上进心。正因为她拥有这些特质，我才会想一直注视着她。

我瞥了一眼别在她头发上的石头发饰。

只要她仍站在我身前绽放光芒，我便绝对不会迷失自己的道路。

此时，这道光芒正与我隔桌而坐，吃着我烹煮的义大利面。

能为衣绪花实现梦想，尽一份力的感觉，让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所以听到她的反问后，我一时之间竟答不出来。

「有叶同学有什么打算？」

「我……」

穷于回应的我，试着用叉子插住沙拉碗里的小番茄。小巧浑圆的红色蔬菜躲避着尖锐的金属尖端，因此费了我一番功夫。

然而衣绪花犹如下定了决心，进一步地开口：

「那个……有叶同学，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是指？」

「因为我一直受到有叶同学多方关照……这会不会占去你的时间，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相比在家里一个人煮饭，在这里煮饭也没什么差别啊。」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早就知道衣绪花会这么反驳，是下意识地想含混带过的我不好。

我用叉子插住小番茄，举到嘴边后开口说道：

「我想做的事，便是好好注视着衣绪花，只要你能持续精彩的表现就再让人开心不过了。」

「是……这样吗……」

有那么一瞬间，衣绪花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阴霾，却旋即被卷入了义大利面和叉子之中，很快就消散无踪。

「对了，请听我说，我今年收到了叙话宴会的邀请函喔。」

「哦？」

我假装没察觉她是刻意转移话题的，随口应了一声。

「那是只有当年度为叙话贡献良多的创作者才会受到邀约的特别宴会喔。手冢先生每年都会亲笔写下邀请函呢，你看！」

她取出了一个信封，是以我从未见过的厚实纸张折成的，上头按着货真价实的红色封蜡。由这精雕细琢的设计研判，这些邀请函想必真的只会寄给极为少数的对象。

「很厉害嘛。」

「呃……根据邀请函上的说法，我还可以带一名同伴参加……那个……有叶同学会想参加吗？」

「我没那个资格啦！在场其他人肯定会对我的现身感到一头雾水吧！」

总觉得那并非能随便找个朋友入场的活动，该让想在业界抛头露面的专业人士同行才对。

「但我也想让身穿西装的有叶同学在一旁服侍我，好好享受这场宴会呀。」

「我又不是宝可梦，和人对战可是有必败的把握。」

「请为我努力奋战吧。」

「我现在眼前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了（注：出自电玩游戏「精灵宝可梦」系列，主角队伍的宝可梦全数战败时会出现的系统讯息）！」

「还不是因为我们从没有一次像样的约会嘛！」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我们确实在交往，也一同度过了不算短的时光，但绝大部分都局限于家里的生活，周末衣绪花几乎都得为了拍摄而离家。考量到她活跃的程度与成正比的注目度，如今恐怕很难轻率地和她出门约会了。

「不，那个……你想想啊，毕竟衣绪花的模特儿事业很重要……」

「你说我很重要？」

「我没有那么说。」

「哦？所以你觉得我不重要？」

「呜……我觉得……你很重要……」

「太小声了！」

「我觉得衣绪花很重要！」

她看似满意地连连点头，把叉子搁在不知不觉间吃得精光的盘子上头。

「多谢款待，今天的饭菜也很好吃喔。」

「……那就好。」

我来回看着衣绪花的空盘和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盘子，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再次吃了起来。真是的，无论相处多久，我在这方面依旧没办法习惯。即使不这样一一确认，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啊。

衣绪花拿起一本尚未阅读的杂志跳上床，随即躺了下来。

「呼，肚子好饱。要是没了有叶同学，我说不定就活不下去了。有叶同学，如果你还没决定好出路，就算一直维持现状也无所谓喔？」

「不好意思，恐龙饲育员这个职业还是容我考虑一下。」

「真是的！」

因为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我这句话也只是徒具形式的反抗罢了。

这样的时间如果能永远地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我吃饱了。」

迅速摆平自己的晚餐后，我收拾起两人份的餐具。我在煮饭的过程中已经将锅具清洗完了，因此要洗的分量并不多。

为了不被水龙头的声响盖过，我稍稍拉高嗓门：

「话说回来，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的身体？要看吗？」

「才不看呢！你是怎么听的！」

「由于有叶同学提供了营养均衡的菜色，我变得比以前更有活力。虽说运动量降低不少，但我的体态还是维持得很好……」

「你以前说过自己是易胖体质，其实只是因为压力太大和饮食不均衡导致的吧？」

「怎、怎么会……那我每天早上努力晨跑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成锻炼体力的话不是挺好的吗？而且你现在也接到很多工作了嘛。」

「话是这样说没错……」

毕竟体力与健康息息相关──我正想这么说，但随即想起公司里蔓延着流行疾病的话题。

「话说回来，这次感冒的人也很多呢。」

「是呀，我会小心不被传染的，毕竟不想让有叶同学为我费神嘛。」

虽然「我会照顾生病的衣绪花」不知为何成了前提……不过我应该是会照顾她没错。

「啊，还有，萝兹说想在这周末开个读书会，地点就选在这里。」

「自从来我家玩过后，那孩子就食髓知味了起来呢。说是要开读书会，但她还只是国中生吧？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呀？」

「三雨说要教她。」

「三雨同学吗……这倒是挺有吸引力呢……」

「你如果很忙，我觉得也不用勉强自己奉陪就是了。」

「不，我最近同样对自己的成绩感到不安，所以也想花点时间专注用功。」

「我就觉得你会这样说。那我回覆她们喽。」

我把餐具排放在沥水篮上，旋即呼出一口气。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时钟显示现在已经十点，我也的确累了。

「那我要回去啦，明天见。」

我背起包包、穿起鞋子。前来送行的衣绪花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虽然我每次都会说，你其实可以留下来过夜呀。反正你明天早上还是会来……而且我们好歹算是情侣……」

「不……那个……有很多得顾虑的事，毕竟发生那么多事……」

这确实是相当诱人的提议。

但我之所以拒绝，姑且也算是有其道理。

「得顾虑的事」是为了防范丑闻，谨守清水先生要我关照衣绪花的场面话应该比较好吧。「发生那么多事」则是指三雨假扮衣绪花、试图硬上弓的那段记忆仍令人印象深刻，让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不过我也很清楚，这都只是借口。

既然我喜欢衣绪花，她本人也允许，留宿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每天早晚特地来回的确相当麻烦。

即使如此，我终究还是无法点头。

「那个……总之就是这样。我要回去了。」

「这样呀……那你路上小心喔。」

「嗯，明天见。」

离开她的住处，走出电梯大楼的大门后，街上夜晚的空气随即渗入肺里。我做了个深呼吸，朝自己家迈出步伐。

■

隔天，清水先生打了通电话给我。

我一如往常地送衣绪花出门，去了学校，和三雨与萝兹聊天。但不同于平时的是，学校今天只上半天课。衣绪花依旧忙于工作，很晚才会回家。

遇到这种状况，我总会闲得发慌，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与衣绪花相遇之前，我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在从学校返家的路上，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随着清水先生来电的铃声。我触碰发光的画面，接起电话。

「您好。」

「少年，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衣绪花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状况？」

说是突然，对我来说却是一如往常。我出言回答：

「她很有精神呢，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对，她稍微有点睡眠不足的迹象，但应该不至于搞坏身子。不过据她所言，她的运动量似乎降低了一些。」

「她以前的运动量太过火了，现在放松点反而刚好。」

说到这里，清水先生做了个深呼吸。我虽然隐约觉得有异，但还是等他把话说完。

「其实公司里似乎正流行着疾病，希望你能多关切衣绪花的身体状况。」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您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

「不，目前没什么具体的线索，只是一直查不出感染途径。」

「不是说疾病正在公司里蔓延吗？」

「但公司里算是消毒得相当彻底……况且说起来，目前一病不起的都是些彼此从未接触过的模特儿啊。」

我原本想问他是否已经掌控所有人的感染途径，但想想又觉得是个笨问题，这个人肯定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所以严格来说，尽管是隶属于敝公司的模特儿受到感染，却不代表疾病是在公司里爆发的。我原以为她们是去了同一处摄影棚才会互相传染，然而似乎并非如此，那么她们可能全是因为私人行程而受到感染的，不然就是存在着我没调查到的共通点。无论如何，眼下想找出治本的方法相当困难，我们只能被动地对症下药。麾下的模特儿是公司最为重要的资源，她们的发展受挫会为我们带来重大损失。虽然应该得设法解决……」

清水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与你对话，我总是会不小心多说几句……总之希望你能多留意衣绪花的状况，一旦健康看起来变差了，就要立刻知会我。倘若你愿意在她外出时帮忙留意周遭的卫生状况，便算是帮大忙了。」

「我知道了。」

要是衣绪花在这种节骨眼上病倒，对她和公司想必都是一大打击吧。一旦演变成那种状况，肯定有人会因此受伤的。

「抱歉，这么突然地打给你。总之麻烦你多留意了。」

虽然如此作结，但清水先生绝不会主动挂断电话，大概是养成了等对方挂断才结束通话的习惯吧。早已明白这点的我随口应了几句，随即碰触画面上的红色按钮。

由于边走边聊，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到了自家前。

犹如描摹着无数次循环所留下的轨迹，我转动无意识间取出并插入锁孔的钥匙，却传来突兀的手感──转动钥匙时没遇上什么阻力，也没有开锁的感觉。

也就是说，我家的大门从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奇怪？」

我大惑不解地张望四周，随即看到一辆汽车，小巧的白色车身上有着红黄配色的蝎子标志。由于是很稀有的车款，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佐伊姊的车子。

怎么会？

若站在合理的角度思考，代表佐伊姊正待在我家。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我确实有给佐伊姊一副备份钥匙，然而既然动用到那副钥匙，是不是就代表发生了状况？

我谨慎地转动门把，尽可能不出声地推开门扉，小心翼翼地窥探家中的情况。

而就在这瞬间──

像是等我现身已久似的，有人「啪」地打开大门。

我连忙向后退开，摆出备战姿势。

脑海里窜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内心的警铃疯狂大作。

层层堆叠的戒心却遭到现实背叛。

「欢迎回来。」

黑发、白肤、圆眼、浮现沉稳笑容的嘴角。

出现在我面前的……

是早已见惯──却又睽违已久的脸孔。

「夜、夜见子姊……！」

「我回来了，有叶。」

姊姊这么说着，温柔地将我紧紧抱住。

第三卷 第2章 我回来了，然后──初次见面

「夜见子姊！你都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很担心你耶？」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失踪已久的姊姊居然回到家里。

我甚至以为自己正在作梦。

然而她温柔的微笑和紧抱住我的触感，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姊姊──

「对不起，有叶，我也很想你喔。」

沉稳且温暖的嗓音沁入了我的内心。

多年来沉淀已久的各种思绪随之满溢而出，濡湿了我的脸颊。

「哎呀，小弟哭了吗？」

佐伊姊从姊姊身后探头说道。

「佐伊姊！是你找到姊姊的吗？」

「哈哈，如果是这样，我早就卖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佐伊姊还是老样子，大剌剌地耸了耸肩，站到姊姊身旁。

看到两人并肩而立，怀念的情绪登时泉涌而出。没错，她们这对莫逆之交一直都是同进同出的，我总是眺望着她们的背影。

「我为了和有叶见面而回来啦。」

「你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三年──你可是失踪了整整三年喔！」

「这个嘛……因为研究方面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我东奔西跑了好一阵子。」

「研究……是指恶魔相关的研究吗？」

「是呀。但目前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没事了。」

说着，姊姊露出灿烂的微笑。而我这才首度有所察觉。

自从她失踪之后，自己便一直身处不安之中。

随着心中大石放下，我总算察觉到两个突兀之处。

其一是味道，总觉得姊姊身上弥漫着一股椰子般的奇妙甜香，是我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味道。不过她都在外旅行了三年，散发的氛围有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其二是姊姊的脸孔。

她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给包覆，呈现着贴合脸部轮廓的弧形，并透过绳带固定在脸上。

「姊姊，你的眼睛……怎么了？」

「稍微受了点伤，但已经治好了，所以没问题的。」

「真的吗？」

「是真的喔。」

那看起来并非以绷带急就章制作的眼罩，反倒设计精良，似乎是做来供人长期配戴的。难道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是在旅行期间受伤的吗？她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啊？内容危险到有受伤的风险吗？我虽然担心得不得了，姊姊柔和的微笑却彷佛要融化我的忧虑，让人不禁觉得这些过往都无所谓了。

「夜见子，这趟长途旅行照理说让你累坏了吧？我今天就不打扰你和小弟了，要好好休息喔。」

「小佐，谢谢你开车送我回家。」

「嗯……毕竟是夜见子开口的嘛。」

「之前提过的事就麻烦你了。」

「知道了，我会找找看的。」

佐伊姊与我和姊姊擦身而过，穿起鞋子。

「对了，小弟。」

「什么事？」

「那个──」

她隔着眼镜和我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不，没什么。太好了呢。」

「嗯……？谢谢佐伊姊。」

没再多说些什么的佐伊姊就这么走出玄关。尽管对此有些诧异，我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深入思考。

不久后便传来车子的引擎发动，驶离我们家的声响。

只留下我和姊姊。

折回家里后，姊姊坐到沙发上。

一口亮绿色的皮箱正摊开在客厅地板上，显见她才刚回到家不久。旅行箱里塞满行李，看得出长途跋涉的痕迹。

「有叶，过来我这里。」

我盯着行李箱好一会儿。姊姊从背后向我搭话。

回头一看，温柔的微笑就近在眼前。

我不断思考着，在重逢的那一天，自己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她消失了整整三年，我不仅不晓得她去哪里做了些什么，甚至不晓得失踪的理由。要是姊姊回来，我又该对不告而别的她说些什么话？

然而这些烦恼全是杞人忧天。

彷佛直到昨天都还待在一起般，如今我就身在姊姊身旁。

「姊姊，我真的有很多话得对你说。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很多事……」

「小佐大致对我说过了，你好像很努力地驱散了恶魔吧？」

「嗯……吃了不少苦头。」

「你做得很好喔。」

姊姊拉着我的手，让我横躺在沙发上。我将头枕在姊姊的大腿边缘，仰望着她的脸孔。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躺在她的大腿上让人有些害臊，我却莫名无法违抗。

「话说回来，听说你交到女朋友啦？」

姊姊摸着我的头发，对我露出有点戏谑的微笑。

「呃……那个……嗯……我们姑且是在交往。」

「『姑且』这种说法对女方也太没礼貌了吧？」

「是……这样吗……」

「对呀。真想和她见个面呢。」

「嗯，我再介绍给你认识。她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孩。」

「那可真是教人期待呀。」

看着她展露沉稳微笑的唇瓣，我先是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开口：

「姊姊，你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然而她没有回答我的质问，反倒眯细双眼。

「我的事不重要，比起来我更担心你。对不起，把你独自留在这里，你一定很寂寞吧？」

我这才想起自己疲惫不堪的现况。姊姊宛如看顾着幼童，我则握住、抚摸她的手，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或幻象，也像是不想再次放手。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过什么事？有叶，告诉我。」

姊姊的声音让我的脑袋莫名地变得麻木，没办法好好思考，安心感宛如泥巴般渗入全身，彷佛要扭曲空间的强烈重力使我的身体向下坠去。

姊姊，我唯一的家人。

「听我说，姊姊──」

随后，整个世界便沉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有叶同学，我等你很久了，没事吧？为什么今天早上──」

隔天下午，我造访了衣绪花的住处。

也难怪应门的她会露出担忧的表情，因为每天早上都会造访的我今天没现身，甚至没有联络一声。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昨天注意到时，我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睡着了。由于从学校返家后倒头就睡，不晓得究竟睡了多久，醒转过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看来我应该累积了不少疲劳，只是至今都没有自觉罢了。

后来我才得知，自己已经向姊姊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至今发生过的各种大小事。我完全没有这部分的记忆，因此对讲过的话感到相当不安，但她好歹是专攻恶魔的研究人员，应该没必要隐瞒什么才对，毕竟是我的家人嘛。

接着──

「打扰了。哦，你就是那位女朋友吧？有叶受你照顾了。」

「咦？那个……呃……」

衣绪花指着突然现身的女子，嘴巴一张一阖，望着我的脸孔。

「抱歉，我没先知会一声。姊姊她回来了。」

「所、所以是有叶同学的……姊姊吗？」

也难怪她会这么惊讶，毕竟连我都仍未摆脱讶异的情绪。虽然觉得这件事应该可以再缓缓，但因为姊姊要我带她过来，我就照办了。照理说应该要先行知会一声才对，然而要求实在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措手不及，也不晓得该怎么向衣绪花说明。

「姊姊昨天突然回来了，而且说什么都想和衣绪花──和大家见上一面。时机正巧，我就带她过来了。姊姊，这位是……呃──」

「初、初次见面，我是伊藤衣绪花。那个……我和有叶同学──」

「你就是小衣绪花呀。没想到有叶能和这么出色的女孩子交往，姊姊与有荣焉呢。」

「姊姊，别调侃她啦。」

「不，我才是有幸得以和您出色的弟弟交往。那个……他不仅很会做菜，也很擅长打扫和洗衣服……」

见衣绪花边折着手指边开口，姊姊登时眯细双眼。

「哦，说得像是住在一起呢。」

「不对不对！我才没和她同居！只是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在入夜之前回家啦！」

「什么嘛，害姊姊吓了一跳。但这也没什么吧？深化感情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喔。」

「什么深化啦！」

「真、真不好意思，受到您弟弟关照……不对，应该说受到他伺候……」

突如其来的造访让衣绪花也慌了，用字遣词变得愈来愈奇怪。

「衣绪花也别和她认真啦……呃，三雨和萝兹人呢？」

「她们在里面念书。」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的，请进。」

衣绪花和我先踏入室内，姊姊随后跟上。与我四目相交的衣绪花看似欲言又止，但眼里透露的讯息实在过于复杂──又或许是她尚处于混乱的思绪之中吧，我无法读出她的想法。这也没办法，毕竟连我都还处于一片混乱的状态。

「啊，有叶你来啦？来得可真慢呢。」

和刚刚收到的消息不同，坐在矮桌前方的只有三雨而已。

「奇怪，萝兹人呢？」

「去厕所了。」

我瞥了一眼摊在矮桌上的教科书，是国中的理科课本，搁在一旁的笔记本写着不晓得出自哪国的文字……不，应该是日文──而且大概是平假名吧，只是字丑到难以辨识罢了。

「唉，有叶，听咱说啦……别说复习了，小萝兹好像连理解日语都还有点困难喔。」

「是……这样吗？」

冷静想想，这或许也不能怪她。虽说萝兹的母亲是日本人，但直到不久之前，她都长住在英国，倒不如说她的日语能说得如此流畅，就足以让人赞叹了。读写方面有障碍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咱看她会在课本的汉字上标注平假名，日常生活中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

话说到一半，见到从我和衣绪花身后冒出的人影，三雨登时为之一愣，彷佛被按了停止按钮似的，漂亮地呈现定格的状态。

「──咦，您是哪位？」

「初次见面，我叫夜见子。」

「夜见子……小姐……您是小衣绪花认识的模特儿……之类的人士吗？」

「哎呀，你嘴巴可真甜。」

见三雨的双眼开始茫然打转，我开口说明：

「三雨，她是我姊姊。」

「咦、咦咦？」

我大略解释了来龙去脉，三雨在惊讶之余连连点头，频频说着：「真是太好了。」甚至微微泛泪。她真是个好女孩啊。

正当我准备介绍三雨之际，姊姊以豪爽的口吻说：

「哦，你就是『兔子女孩』吧？」

闻言，衣绪花和三雨面面相觑。

「那个……有叶，你姊姊她──」

「嗯，姊姊和佐伊姊一样，都是驱魔师喔。」

「那……那个……所以咱的所作所为，她也全都──」

「嗯，我大致讲过前因后果了。」

「咿！」

由于没什么印象，我暗自补了句「大概吧」。三雨面红耳赤，用力蹬踏着双腿；衣绪花则是低着头浑身发抖。看到她们的反应，姊姊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也是研究人员，对恶魔可是瞭若指掌，你们没必要感到害臊，当成看医生就好了。谢谢你们两位愿意和有叶作朋友。你们总是像这样聚在一起吗？」

「不、不是的！这次只是凑巧聚在一块，我平常都和有叶同学独处──不对说是独处然而不是那方面的意思，虽然不是那方面的意思而且小女子已经有幸成为他的女朋友但绝非那种不健全的关系！」

「那、那个……不好意思，咱虽然是这种打扮，也玩摇滚乐，但绝不是不良少女！咱没打算让有叶走上歧路……啊不对，咱虽然曾向他宣扬摇滚乐的美好，却从未劝他碰女色和吸毒！咱这次是来开读书会的！」

望着慌张得不知所云的衣绪花和三雨，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真希望她们能表现得更冷静一点。

「呵呵，你的朋友都很活泼呢。」

凝视着两人慌张反应的姊姊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随着门扉的开阖声传来，萝兹现身了。

「呼──舒畅多了……奇怪？衣绪花，你很少把头发扎起来吧？」

萝兹愣愣地朝姊姊的背影搭话。

而在看到姊姊回头望去的样貌后，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奇怪，不是衣绪花？这个人是谁？」

我第三度对萝兹做起相同的说明，并向姊姊介绍萝兹。

「哦──原来男友有姊姊啊。」

「可以不要再叫有叶同学『男友』了吗？」

「又没关系，他现在不是你男友吗？」

「是、是这样没错啦，但听起来就像是有叶同学脚踏两条船呀！」

「萝兹随时都很欢迎他喔。」

「想当他女友，先打败我再说吧。」

「好可怕！是最终头目！」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让我忍不住窥探姊姊的脸色，深怕她为此感到傻眼。

「你是……小萝兹吧？」

姊姊却露出出乎我意料的表情。

看到萝兹的脸庞后，她严肃地皱起眉头。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她的嗓音冷冽得宛如冬天的金属。

「呃，我是萝兹没错。」

萝兹对她的变化浑然不觉，一脸乐天，然而姊姊严肃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

「窗帘。」

「姊姊？」

「有叶，拉上窗帘。」

我拔腿冲过客厅，依言拉起窗帘。随着阳光遭到遮挡，室内登时昏暗许多，衣绪花和三雨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接着，姊姊采取了行动。

姊姊推开萝兹，把她给甩到墙上，随即一个箭步逼近无处可逃的她，以左手掐住脖子，彻底压制住她。

「咕呃！怎、怎么了？」

她高挑的身躯此时就像是昆虫标本，牢牢地被钉在墙上。而姊姊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彷佛聆听着对方的心跳，把耳朵贴上她的胸口。尽管萝兹试图抵抗，却徒劳无功。

「别动。你──有许愿过吧？」

「咦？什、什么意思？」

「说出来。」

「我、我听不懂啦！」

「没有自觉症状吗？肉体看起来也没有变化。嗯……这样的话──」

姊姊维持着擒拿的姿势，另一只手则伸进萝兹的衣服中。随着衣角掀起，她雪白的肌肤和肚脐映入我的眼帘。

「不要……啊……嗯……你做什么啊？」

「不是这里……那么……是在这带吗？」

她就这么在萝兹的衣服里摸索了一会儿──

随后，姊姊缓缓地抽出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

萝兹的惨叫响彻四下。

只见姊姊那只从衣服底下抽出的手──

握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难道说……那是恶魔？」

「不会吧，小萝兹……？」

衣绪花和三雨抱着彼此，僵在原地。

我则是陷入混乱。那团黑影无疑是恶魔，萝兹被恶魔附身了──不对，该感到讶异的不止于此。

姊姊光看就瞧出端倪了。

然后她──大概是想驱除恶魔吧。

「果然啊。唔──这下该怎么办呢……还是趁现在赶快剥掉这玩意儿比较好吧？」

然而那是我所不晓得的手法。

佐伊姊曾说过……

要驱除恶魔便得实现愿望。

我依循她的吩咐实践至今，不仅浇熄衣绪花的火焰，也将三雨的野兽赶出她的身体，但姊姊执行的手段显然和我的方法不一样，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驱除恶魔的手法。

不，姊姊终究还是一名研究人员，交给她处理应该比较妥当吧？

「咿……咕……呜……」

萝兹脸颊抽搐，流着眼泪，身体不住痉挛，看起来简直像是内脏从身体里被拔出似的。这样的反应究竟是单纯出于痛楚，还是基于其他的理由──单在一旁观看实在没办法判断，也不晓得算是正常或异常。

只不过，就算是正确的手法……

我还是──

「姊姊，等一下！」

「有叶，怎么了？」

「那个……这样做不要紧吗？这和我知道的驱魔手法不一样，和佐伊姊告诉我的不同……」

姊姊停下动作，静静地露出微笑。

「这样呀……小佐有坚持自己的作法呢，太好了。」

她蓦地将手放开，黑色影子便犹如橡皮筋般缩回萝兹体内。像是承受了后座力似的，萝兹就这么瘫倒下来。

「萝兹！你没事吧？」

「小萝兹！」

衣绪花和三雨奔上前去搀扶起她，然而萝兹的表情依旧难受，也没有清醒的迹象。

「姊姊，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喽，这孩子被恶魔附身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的姊姊朝着落地窗走去，拉开原本阖上的窗帘后，她解开拉杆锁，打开窗户，随即传来像是打开密封容器般的声响。我转头看向衣绪花，她对上我的视线，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姊姊套上原本是给我穿的拖鞋，倚上阳台的扶手，扎得有些松散的马尾随风飘扬。我把脚塞进衣绪花的拖鞋后跟了上去，反手关上落地窗。

一来到姊姊身旁，逆卷市的街景随即映入眼底，灰色的建筑物群之间穿插着绿意，是一片平凡无奇的风景。和姊姊并肩眺望市容，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姊姊没有回头看我，迳自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盒子描绘着红色的文字，设计得触目惊心──她从中取出一支香菸叼了起来，我为她这样的举动讶异不已。

「……姊姊你抽菸吗？」

「有叶可别学我喔。」

「等、等等，不可以在这里抽菸啦！」

姊姊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理会我的劝阻，就这样取出打火机点燃香菸。她抽起以食指和中指根部夹住的香菸，纸张与草叶燃烧的微微声响随之响起，并传来一股混合苦味和甜味的气息。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她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同的理由。

单眼被遮住的姊姊，脸上呈现陌生的表情，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距离她失踪至今已经整整三年，倘若真的在世界各地到处奔走，有一两个习惯改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姊姊「呼」地吐出烟雾，娓娓道来：

「……研究人员各有专攻的领域，尽管我和小佐的研究对象都是恶魔，领域却略有不同，小佐专攻的是于青春期自然产生的恶魔附身现象，因此成了学校的老师，尽可能以自然的手法驱除恶魔。」

「佐伊姊……所以她才会让我们执行驱魔吗？」

「是呀，这是不造成被附身的一方负担的方法呢。」

「那姊姊你──」

「我专攻的是借由仪式和契约支配恶魔。向召唤出来的恶魔支付代价，让恶魔实现愿望就是我的作法，说是和小佐的作法彻底相反也不为过喔。要是将她的作法比喻为青春，姊姊我的作法大概就是──大人吧？」

（插图008）

说着，姊姊再次将香菸送到嘴边，以手掌盖住脸庞，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总之就是这样，只要抽了这个就能完成驱魔喽。」

然而只凭这些话语，无法让我信服。

「那个……姊姊刚才提到自然的形式这个说法吧？佐伊姊会采取这种方针，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呢？」

「哦……原来如此，是个好问题呢。」

她这么说着，从口袋里取出金属制的随身菸灰缸，将菸灰抖在里头。

「若要支配恶魔，就得签订契约，契约则是透过支付代价才得以成立的。如果希望别人听从自己，便必须支付报酬，这既是世界的定律，也是大人的规则呢。」

「代价……」

我在嘴里反刍着这个词汇。听起来实在不太吉利。

「想让透过召唤仪式现身的恶魔乖乖听话相当困难……但要驱除自然产生的恶魔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既然是个不速之客，只需斩断根源即可。」

「根源……指的是愿望吗？」

「没错，只要将愿望献祭给他就行了，用来支付契约的代价将不复存在，愿望本身也会彻底消失，让宿主记不起自己许过的愿望。当然，这终究得请老练的专家主持仪式才行，外行人是没办法三两下处理好这档事的。」

「然而如此一来，宿主的愿望不就无法实现了吗……」

「正因抱持着过大的心愿，恶魔才会现身，让这样的愿望胎死腹中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这……」

「厘清恶魔的愿望，凭借自身力量实现的驱除手法，可是得背负着庞大的风险呢。毕竟这会让宿主维持着被恶魔附身的状态好一阵子，也无法保证能特定出恶魔的愿望。」

姊姊吐出的熏烟带着苦味，随风融入空气之中，消失无踪。

「我和小佐就是在这点上意见不合。不过我这次也参照她的手法就是了……」

我总算听懂了，甚至可以说是醍醐灌顶。既然恶魔是被愿望吸引而来的，只要让他吃下愿望，就会失去现身的理由，算是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案。

「有叶迄今恐怕吃了不少苦头吧？之所以会忙得焦头烂额，或许也不能怪你……但从今以后，你可以不用再为别人劳心费力喽。让你不再承担更多伤害，平安地成长为大人──就是我的愿望喔。」

我回头望去，朝室内瞥了一眼，只见衣绪花和三雨正一脸担心地窥探着倒地不起的萝兹。

不管反思多少次，这样的论点都让我感到坐立难安。

无论萝兹许下的心愿为何……

都不该把她的愿望说成「忘了更好」才对吧。

「……抱歉，姊姊，我怎样都无法接受。」

「什么？」

「我没办法接受你的说法。」

我斩钉截铁地如此表示。姊姊圆睁着唯一的一只眼睛，看起来相当惊讶。

「和姊姊相比，我或许只是个外行人没错，但也向佐伊姊学了很多，是个已经为两人完成驱魔的驱魔师了……虽然为三雨驱魔的几乎该说是衣绪花啦……总之，如果萝兹真的遭到恶魔附身，就由我想办法处理吧。」

姊姊皱起眉头，叼起香菸，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我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啦……但倒也没什么损失……」

「姊姊？」

在菸灰垂落之前，她将菸蒂扔进携带菸灰缸中。

「知道了，那就由你来驱魔吧，姊姊我会在一旁守望的。不过如果你驱魔失败，就由我动手处理，这样可以吗？」

「嗯，就这么办吧。」

正当我打算折回室内之际，这才发现衣绪花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一打开落地窗，她就用力地揪住我。

「有叶同学！」

「放心，我刚才和姊姊商量过了，这次由我来驱魔吧。」

「真的……不会有事吗？毕竟──」

衣绪花瞥了姊姊一眼，姊姊则笑着回答：

「是呀，因为我的弟弟──你的情人可是很优秀的。」

「情……」

「姊姊，你少说两句啦！」

就算不低头看，我也知道衣绪花埋进我胸口的脸蛋已经变得一片通红。在稍远处陪伴萝兹的三雨看似无奈地朝我们耸了耸肩。

和衣绪花一同回到室内后，我端详起萝兹的状况，横躺在地的她表情依旧痛苦。

「有叶，她没事吧？」

三雨一脸忧心地提问，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听到这句话后，姊姊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只是灵魂稍微受了点打击，她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姊姊讲完这句话后便转过身，与衣绪花面对面，展露开朗的面容。那像极了她以往的神情，彷佛先前严肃的氛围都是一场梦似的。

「话说回来，小衣绪花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呀？」

「咦？您说……烦恼吗？」

姊姊瞥了我一眼，随即在一头雾水的衣绪花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那、那的确……嗯，让我很苦恼呢。可是您怎么会──」

「因为我是他的姊姊嘛。」

「姊、姊姊！还请不吝指点小女子！」

衣绪花不知为何对姊姊投以热烈的视线，两人甚至取出手机交换了联络方式。

我看到姊姊对衣绪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后，才理解到她是在对衣绪花送秋波。

第三卷 第3章 相隔六站十二分钟的长发公主

之后就交给你啦──姊姊这么说完便离开了。有帮得上的忙记得叫咱一声喔──三雨虽然忧心忡忡地这么说，最后还是回家了。我和衣绪花一同将瘫倒在地的萝兹搬到床上，双双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连萝兹都被附身……」

「我也吓了一跳……」

衣绪花低着头，以不安的语气开了口，我则出言附和。

原本只是想开个读书会，想不到居然会出这么大的变故。

「姊姊有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

我有些在意她俩先前的互动，于是开口问道。

「……你在说什么？」

「你还真是停顿得不太自然呢。」

「什么也没说喔。不过有叶同学的姊姊是个好人呢。」

「你的回答让我对先前的对话内容更感到不安了。」

「真是的！先别管我了啦！毕竟我听到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尽管有些在意，但还是能大致猜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和我有关的事吧。我不觉得当中有什么重要到需要共享的内容，但对衣绪花来说或许是很宝贵的资讯。要是立场互换，我也会想向衣绪花的姊姊多打听几句，因此算是能同理她的反应。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需要瞒着她不说的秘密──应该没有吧？大概。

「话说回来……有叶同学，你和你姊姊刚才都聊了些什么？」

过了不久，衣绪花以忸忸怩怩的口吻开了口。这个话题确实是重要许多。

「唔……」

我先是思考了一下，这才开口回答：

「……是和恶魔有关的话题。」

「你这次的停顿才不自然吧？」

「不，只是因为内容过于复杂，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已啦。」

姊姊打算将萝兹的恶魔连同愿望一同从她身上剥掉──

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因此只能以模棱两可的说法带过。

「总之，驱魔的工作确定会由我来做。」

「有叶同学，一起加油吧。只要携手合作，我们一定能顺利驱除恶魔的！」

衣绪花以双手握住我的手。感受到这出乎意料的体温后，我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去。

「等等，你打算和我一起驱魔吗？」

「那不是废话吗！因为我们──」

「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分心的时候喔。」

「可是！」

「我希望你能实现梦想。你不是要当上世界第一的模特儿吗？」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把心思花在驱魔这种杂事上头。」

「话不能这么说！每次都让有叶同学承担这些事怎么行！」

「我不在乎，况且这对衣绪花来说很危险。」

「但三雨同学被附身时，我们也是一起解决的吧？有叶同学也得面对危险呀。」

「不是这样的，我想──」

「『我想』什么？」

我差点说溜了嘴。

老实说，我对萝兹会被恶魔附身的理由有点头绪。

但目前仍在推测的阶段。

我不能向衣绪花坦白。

「我……就这么靠不住吗……？」

她敏锐地捕捉到我欲言又止的反应，令我为之一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在我试图解释之前，从背后传来的呻吟声打断了我的话语。

「呜……」

「萝兹！没事吧？」

「萝兹，你醒啦！」

我和衣绪花同时喊出口的名字在空中相撞，当事人则是坐起身子。

「奇怪？萝兹睡着了吗？……人家因为念书太累先去了趟厕所，接着男友的姊姊来了──」

回想到这里之际，萝兹的脸色蓦地大变。

「──啊！那个……那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有东西从萝兹的肚子里抽出来了吧？」

「萝兹，冷静听我说，你被恶魔附身了。」

「恶、恶魔是指……那个恶魔吗？但萝兹向来都是有话直说，不是说恶魔不会附身在耿直的人身上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无疑就是恶魔，我没看错。」

说起来确实是有些不寻常。

萝兹说过，她的家人有被恶魔附身的经验。虽然不晓得那是否和我们遇过的恶魔属于同一类别──但她也表示自己因此成了个耿直的人。实际上，我认为她确实一直维持着有话直说的态度，即使曾想陷害衣绪花，也是基于想凭一己之力成为人上人的野心。

心直口快的萝兹，到底是被什么样的恶魔给缠上？

「……萝兹不会有事吧？不会死掉吧？」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一定会帮你驱魔的。」

看到她胆怯地低头的模样，我这才想起她还是国中生。在我眼里，她的年纪差不多可以当妹妹，一想到要彻底剥夺她的梦想，我说什么都无法接受。

尽管有些在意的地方，但现在不是自寻烦恼的时候。

「这样啊……」

所以看到萝兹短短回了这么一句后便低头不语，我认为保持现状就行了。

让从床上起身的萝兹收拾好物品后，我和她一同在玄关穿鞋。

「那我先走了，衣绪花，等等我会送萝兹回家。」

萝兹却噘起嘴巴反驳：

「没关系吧？萝兹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当然也能一个人回去。反正男友等会打算和衣绪花亲热吧？」

「没那回事！」

「才不会呢！」

我和衣绪花的喊声再次于空中相碰，不禁面面相觑。

「哎哟──你们还真是异口同声耶，快去结婚啦。」

萝兹哈哈大笑。衣绪花先是干咳几声，随即挑起眉毛，挺胸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将来的发展性，得花点时间，好好探讨自己的伴侣够不够格站在未来的顶尖模特儿身旁嘛。我可是很深思熟虑的喔？」

「嗄？」

「嗄什么嗄啦！」

听到我反射性地发出惊呼，衣绪花登时对我发起脾气。

「唉──男友，别把时间浪费在这头母恐龙身上，和萝兹在一起啦！」

说着说着，萝兹搂住我的手臂靠了上来。话虽如此，由于她个子比我更高，画面看起来相当不协调，但衣绪花似乎没把这样的身高差距看成问题就是了。

「请离开他身旁！嘘！嘘！」

「唉──碰一下又不会死。我们是朋友吧？有福要共享呀！」

「正常来说才不会有人和朋友共享男友！有叶同学也真是的，一发现有人要对自己毛手毛脚，就该还击个一两招才──唔！」

衣绪花蓦地打住话语……不，正确来说是停下身体的动作，视线直直地投向窗户外头。

「怎么了？」

「那是……！」

听到她的话语，我也转头看去。

只见在巨大的玻璃窗外──

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那是──！」

我甩开萝兹，随即冲向落地窗一把打开，被我推开的窗户沿着滑轨发出喀啦声，然而当它撞上另一侧窗框之际，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衣绪花，你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

「咦，发生了什么事？」

萝兹一脸愕然地环顾四周。我和衣绪花都目击到了那团影子，但萝兹没有看见。

「那是……一只狗吧？」

「没错。」

衣绪花点了点头。这里是电梯大楼的十一楼，狗不可能爬上阳台，也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代表──

「那就是……萝兹的恶魔吗……」

被恶魔附身时，衣绪花看不见蜥蜴的模样。而如今萝兹之所以看不见那团影子，或许也因为她是宿主吧。

问题是恶魔为何会在此时现身。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那只狗──

似乎紧盯着衣绪花不放。

如此一来，我便得多作假设才行。

好比说──恶魔为何觊觎着衣绪花之类的。

我其实不想深入探讨。

因为这代表萝兹的愿望和衣绪花密切相关。

我不禁思索究竟该待在这里，还是该带着萝兹离开此地？

倘若恶魔──萝兹的愿望针对的是衣绪花，让萝兹远离这里就能确保衣绪花的安全。

「萝兹，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唉唉，不如我们三人留下来过夜吧？萝兹都做好准备喽？」

「过什么夜啦！你可是被恶魔附身了耶！」

「禁、禁止三人一起过夜！」

「咦──之前和三雨一起过夜的时候，衣绪花不是很开心吗？」

「这是两码事！」

「呿！那萝兹回家了。拜拜──！」

这么宣告后，萝兹便起身冲出玄关。

「啊，等等！唉……看来之后有苦头吃了。」

尽管是很符合萝兹的作风没错啦。倒没有要刻意捧她，但如果每个宿主都能像她那么坦率，驱除恶魔想必驾轻就熟吧。

「那我也走喽。」

然而当我转过身，衣绪花随即抓住我背后的衣角。

「……那个……有叶同学。」

「怎么了？」

「你今天打算直接回家吗？」

「嗯，毕竟姊姊也在家……抱歉，我明天早上一定会来的。」

闻言，衣绪花松开手，随即慌张地挥舞双手。

「不用道歉啦！毕竟你姊姊好不容易回到家，请好好共享睽违已久的天伦乐吧！虽然明明你之后还得驱魔，讲这些话可能有些不合时宜就是了……」

「但衣绪花接下来也会很忙吧？」

「别在意！我没问题的！」

「真的吗？你会倒垃圾了？」

「我最近不是很努力学了吗！」

「这个嘛……确实是很努力啦……」

我不禁有些支吾其词。姊姊想必希望我能陪她，然而我还有协助衣绪花实现梦想的使命在。有那么一瞬间，我衡量起两者的重要性。

不过衣绪花似乎视我的犹豫为无言的体贴，一边望向玄关门扉一边说：

「况且萝兹可是我难能可贵的劲敌，要是有什么意外，就没人能和我一较高下了呢。」

我很清楚这是衣绪花的真心话。既然她这么说──既然她认为若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便必须驱除萝兹的恶魔，那或许的确该优先解决这件事才对。

「……好吧。有什么状况要立刻联络我喔，我随时都能过来。」

「呵呵。」

听我这么说，衣绪花突然笑了出来，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没事，只是觉得你的口吻和清水先生一模一样。」

「抱歉，要是让你感到心烦，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谢谢你，有叶同学。」

「……嗯，你要加油喔。」

说完，我关上门扉。

环顾四周，随即看到萝兹站在远处的电梯前方。看到我现身后，她便蹦蹦跳跳地挥着手，让原本就高挑的身材看起来更高了。我在感到无奈的同时迈步向前，走到一半之际才想到她或许是一直让电梯卡在这一层楼，于是忍不住改以小跑步跟了上去。

和萝兹一起搭进电梯后，我按下一楼的按钮。厚重的机械式门扉阖上，我看着先前驻足的地板朝上方消失的光景，回想起衣绪花向我挥手告别时露出的表情。

她为什么会展露出那么不安的神情呢？

我很清楚，那并非只是因为萝兹被恶魔附身。毕竟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衣绪花偶尔就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望向身旁萝兹的脸庞，她看着面板上显示的橘色楼层数字，在嘴里数着数。如果不是基于恶魔作祟，或许问题出在萝兹身上吧。她话中有话地调侃我和衣绪花的关系，以及对我释出的好感，会不会是让衣绪花不开心的原因呢？

不……我想问题应该出在我身上。

其实衣绪花照理说不需要感到不安才对，我已经约定好要一直注视她，也打算遵守这项承诺，绝对不会对她失望，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然而只凭这样想必远远不够吧。为了守住诺言，肯定仍需要各式各样的事物，我还有能为衣绪花做的事。

还来不及思考那些事物到底是什么，数字便已经倒数完毕。

抵达地面的我们，走出在沉重的闷响中敞开的电梯。

■

萝兹家距离衣绪花的住处不算太远，手机上显示两处相隔六站十二分钟的距离。掏出电子票证通过闸门后，绘有黄色线条的电车很快就到站了。我们并肩坐上有着迷彩般色调的座位，这样的动作彷佛成了信号，电车随即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

车厢里的乘客稀稀疏疏。萝兹摆荡着修长的双腿，晃着身子，要是车厢里挤满人，我应该会规劝几句，但因为现在没什么人，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萝兹。」

「嗯？什么事？」

「你对自己的愿望有头绪吗？」

我没有斟酌字词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询问。

萝兹则像是被问起在学校的生活似的，以轻松的语气回应：

「不晓得，有的话早就说了。如果衣绪花表现得非常讨人厌，我会说：『衣绪花让人相当火大！』一旦三雨表现得讨喜，我也会说：『我好喜欢三雨！』萝兹就是这样的人呀。」

「哎，话是这样说没错……」

「三雨是因为喜欢男友又不敢说出口，才会被恶魔附身吧？换作萝兹的话早就向男友告白了呢。」

「你也讲得太直白了，人类的心可没有那么单纯喔。」

「你指的是mind？还是heart？」

「什么意思？」

「mind给人在想事情的印象。至于heart……嗯……心情之类的？」

我认真地思索起来。的确，记得英文课本上曾出现类似的单字解释。精神（mind）和心灵（heart），一个是思考，一个则是感觉，会对恶魔产生吸引力的究竟是哪一方呢？总觉得两者皆是，却又感觉两者皆非。

「萝兹觉得是哪个？」

「虽然没办法肯定，但heart应该比较重要吧？」

「是这样吗……」

「萝兹讲的话大都是正确答案喔。」

「不好说吧。」

她曾有过因为钻牛角尖而企图将衣绪花拉下舞台的不良纪录──但这就先不深究了。

话说回来，heart是吧？

以前萝兹也说过自己会尽可能当个率直的人，因为那正是不被恶魔附身的秘诀，这句话确实相当具有说服力。然而如此耿直的她如今也成了恶魔寄宿的对象，这样的事实明摆在眼前。

只是这未免太不自然了。

衣绪花、三雨，然后是萝兹──我周遭已经出现了第三名宿主。

这样的频率再怎么说都太高了吧？

由于有乘客坐到我身旁的位子，我们暂时闭口不语，任由电车摇晃。萝兹也俐落地交叠起双脚，收敛那修长的身材，看来她并非对周遭的人事物一无所察，只是偶尔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罢了──这么想的当下，她便莫名地朝我用力挤了过来。我稍稍抬头一看，只见她露出宛如恶作剧的笑容……没错，萝兹就是个喜欢明知故犯的女孩。

而我的任务，便是得找出连这样的她都不晓得的心愿。

电车到站后，萝兹一马当先地冲出车厢，我则紧跟在后，走出闸门。

和逆卷车站相隔六站的这个地方，街景并没有太大差距，与车站共构的购物中心，以及由冷冰冰的钢铁及玻璃打造的办公大楼──除了极少部分的细节外，可说是如出一辙。萝兹踩着熟稔的步伐穿梭在市容当中。

「不过呀──虽然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被恶魔附身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呢。」

「怎么可能会是件好事啊？」

「因为被恶魔附身的话，男友就愿意和我约会了吧？」

「你也扭曲事实过头了吧！我纯粹是担心你──」

「这样萝兹就能拿和你的双人自拍向衣绪花炫耀了！她会很开心喔──」

「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开心的……」

「咦──？衣绪花一直都很开心喔？她很喜欢战斗嘛。」

「别讲得像是在玩对战游戏一样。」

萝兹不像在寻衅，反倒偏了偏头，一副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虽然想再次反驳，但听她这么一说后也不禁有些语塞。说不定萝兹其实比我更加瞭解衣绪花的为人，这不单是因为她们经常会以模特儿身分共事，也是基于萝兹有着超乎寻常的第六感，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个性还会遭到恶魔附身……不，或许正是直觉出众的关系，才会对自己的状况浑然不觉吧。

「……那个……你真的对自己的愿望一无所知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没自觉的话就算了，我们改天再好好聊聊吧。」

我想起佐伊姊说过的话：肉体的变化取决于当事人与愿望之间的距离。换句话说，如果她已经对自己的愿望产生自觉并愿意接纳，身体肯定也会产生变化──就像三雨那样。既然目前没有异状，便代表她并非有所隐瞒，而是真的毫无自觉吧。

不过要是我想得没错，萝兹她──

「拜拜，我很期待约会的内容喔。」

「就说不是约会了……」

萝兹回头望着抱头叫苦的我，伸手指向某栋高楼大厦。

「萝兹家就在这里！」

「这是……」

那是宛如高塔般巍然屹立的电梯大楼，从底下往上看，上端甚至有种高耸入云的感觉，少说也有三十楼吧。住在里面的究竟都是些何方神圣？──我惊愕不已。

望着萝兹小跑步逐渐远去的身影，我稍稍转换想法。

原以为她是个宛如野狼般的野孩子，但其实说不定是位千金小姐呢。

看着她摇曳的短发，我莫名产生幻觉，彷佛目睹了绵延无垠的长发。

■

「唉……」

回到家后，我自然而然地叹息出声。

带姊姊参加朋友的读书会，结果找到了被恶魔附身的宿主。

尽管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却是相当沉重的事实，况且我还得担起萝兹的愿望，以驱魔师的身分为她驱除恶魔才行。

然而内心其实有点兴奋。至于原因为何，我没办法好好地说明清楚。

我边想边脱下鞋子，探头望向客厅，便看到姊姊迎接我回来。

「哎呀，欢迎回来。」

坐在沙发上的她正翻着一本看似厚重的古书。随着她展露笑容，也眯细了原本正在阅读的单眼。

这样的光景让我大为感动。

回家之际，有人能对自己说上一句「欢迎回来」。

以及姊姊在家里放松休息的身影。

虽然回来至今没过几天，但她已经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姊姊本来就是个私人物品不多的人，把行李箱里的物品拿出来归位后，再稍微补充一些日用品，就能打理得像是她一直都在家里生活似的。每次看到并排在洗脸台上的牙刷和浴室里新买的洗发精，总会让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姊姊的房间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我有时也会打扫，因此很快就恢复了功能。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起床，以及用餐。

三年──

像是要取回那段岁月似的，我们再度变回了姊弟。

尽管如此，却不再是普通的亲姊弟──一个是归国的恶魔研究员，一个则是从她手中接过为朋友驱魔大任的实习驱魔师。

「你的表情好严肃耶，没事吧？」

「事情可大了，毕竟我得驱魔嘛。」

「说得也是，但有叶肯定能顺利完成的。」

姊姊阖起书本后搁在矮桌上，露出一抹微笑。我在她身旁坐下，感受到身体逐渐沉入沙发。再怎么说都多少有点累了，不过趁着还能打听的当下，我想多问点和萝兹的恶魔有关的资讯。

「姊姊光是用看的就知道萝兹被恶魔附身了吧？那你也看得出对方的愿望吗？」

「之前说过了吧？那并非我专攻的领域喔。」

「可是就连专攻该领域的人似乎也对这方面一无所知耶。」

「呵呵，不过你至今也和小佐一起驱除了不少恶魔吧？」

「这个『一起』听起来有点语病，佐伊姊可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喔。」

「小弟讲得还真过分呢。我可是粉身碎骨，竭尽心力地提供协助喽。」

伴随着话语声，戴着眼镜的熟面孔从厨房探了出来。

「啊，佐伊姊来了呀。」

「我也很想见夜见子一面啊，想聊的话题可多了。」

只见佐伊姊左右手各拿着一个马克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姊姊，她则拿起另一个杯子喝了一口，随即放在桌上。杯子里的黑色液体摇晃，飘散出烘焙过的豆香味。

「我可没泡小弟的份喔，这杯是给夜见子的。」

「小佐真是的，别捉弄我弟啦。喏，有叶，姊姊这杯分一半给你。」

「咦──那我把这整杯让给小弟，夜见子那杯分我一半好了。」

「这样小佐太吃亏了吧。」

「对我来说是占便宜喔。」

「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想喝啊……」

我对你一来我一往的两人露出苦笑。

我和家人别离的这段期间之于佐伊姊，想必等同于和挚友分离的期间。我其实对她们过往相处的印象不深，然而从两人亲密的互动来看，姊姊和佐伊姊的关系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吧。

借用佐伊姊过去的说法，便是超级挚友。

「好啦小弟，你以为我不在场就说了些坏话是吧？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姊姊，佐伊姊真的很过分，把难题推到我身上后就远走高飞到英国，又在关键时刻假装昏倒，根本都在帮倒忙嘛。」

「不仅不打算辩驳，还加了好几句啊。」

「哎呀小佐，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嘛──……哈哈哈……」

佐伊姊试着以笑声含糊带过。这个人该不会趁着姊姊不在，养成了恣意妄为的习性吧？

「哎，毕竟作为一名驱魔师，小佐也算是有点另类呢。」

「是这样吗……」

回顾姊姊今天说过的话，我其实隐约有察觉到这点。看来确有其事。

「你仔细想想，要是罹患疾病，却不想开刀而拒绝手术，最后只会踏上绝路吧？一般都会先『剥除』再进行治疗呀。」

然而佐伊姊这次不再沉默，噘起嘴还口：

「夜见子的说法不无道理，但那样未免太可怜了吧？明明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少女，却因为被恶魔附身而不得不放弃愿望。」

「小佐的想法太过偏向自然主义了，光是靠着保暖和好好休息可没办法治愈所有疾病喔？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志云老师视为异端逐出师门呀？恶魔是一种危险的现象，非得好好控管不可──」

「我、我也吃了很多苦头啊！自从夜见子失踪之后……我就没人可以依靠了……」

说着说着，佐伊姊眼里浅浅地蒙上了一层泪光。

「也是呢……小佐，对不起。」

「嗯……夜见子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佐伊姊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夜见子失踪后，自己就失去了能依靠的对象──佐伊姊是这么说的。我至今从未设想过她的处境，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研究人员，是个远比我更加成熟的人，尽管如此，却并非无所不能，也非所向无敌。

但姑且不论这些──

「佐伊姊之前老是对我高谈阔论，原来内心这么脆弱喔？」

「才、才不是，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毕竟我身为研究人员，也钻研过为你们这些年轻人驱除恶魔的法门嘛。只是……实际出手的次数不算多……所以确实也有虚张声势的部分啦……」

「我、我听到了骇人听闻的内幕。」

见我浑身发抖，佐伊姊轻笑了一声，放松脸上的表情。

「不过我要是表现得心慌意乱，你们也会感到不安吧？对抗恶魔的基本功就是要对各种状况处之泰然喔……但我从未认为自己的作法有错，无论衣绪花同学还是三雨同学，都没有因此失去自己的愿望。既然有办法保住愿望，这么做有什么不好呢？」

听完姊姊的论述后，我曾认为佐伊姊擅自扭曲了驱逐恶魔的手法，不过我现在明白她考量的并非「驱魔方」的理由，而是「寄宿方」的心情。尽管看起来吊儿郎当，然而佐伊姊果然很在乎我们这些学生。

「哎，紧要关头时我还是会采取直接剥除的手法驱魔的，但大概不如夜见子的手法那么干练就是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决定询问起一直有些在意的事：

「姊姊是个很厉害的驱魔师吗？」

佐伊姊的神情登时变得明亮起来。

「那可不是厉害二字能形容的，你姊姊是个天才啊。我研究的项目是针对青少年自然附身现象的驱魔手法，钻研的是冷门的学问，但夜见子大不相同，钻研的是恶魔研究的本行──也就是召唤与契约魔术喔。大家都说只要她再做上几年研究，肯定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副教授了！结果这样的天之骄子却突然失踪，而且──」

「小佐。」

「……抱歉。」

「真是的，把我捧得这么高，让人很害羞耶。」

「总之夜见子很了不起。」

原本默默聆听的姊姊在途中以训斥的口吻打了岔，佐伊姊也识相地压低音调。

「我完全不晓得……」

「有叶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啦。」

她在失踪期间到底都做了什么样的研究？

我其实最想打听的是这件事，但被姊姊这么一挡就问不下去了。倘若她真的不打算开口，肯定是我不知道也无妨的内容吧。

尽管如此，依旧不代表无知是件好事。

毕竟我还得驱除萝兹身上的恶魔。

「姊姊，想善尽驱魔师的职责，有没有什么诀窍呢？」

「看来你很想帮助朋友呢。」

姊姊眯细左眼说道。

「有叶一定能做得很好的，毕竟是我的弟弟嘛。别焦急，先和小萝兹好好聊聊吧。」

「嗯，我知道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涌现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自信。

「姊姊不会再远走高飞了吧？」

「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再也不会抛下有叶离开了，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呀。」

「嗯。」

「累了吧，有叶，休息一下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突然感觉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强烈的安心感包覆全身。

只要姊姊待在这里，我就不会有事。

她会告诉我该做些什么事。

待事情告一段落后，也和她聊聊衣绪花的事吧。

姊姊肯定会给我无可挑剔的完美解答的。

在逐渐稀薄的意识当中，突然闪过了几个念头。

得准备煮饭。该收拾垃圾、放好洗澡水、和对方聊天──

奇怪？

我想到的这些事都是为了谁？

为什么非得由我去做不可？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沉入沙发，朦胧的视野里映出姊姊和佐伊姊起身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的身影。一脸严肃的她们不知在聊些什么，姊姊叼起香菸点着后递给佐伊姊，佐伊姊接过香菸，吐出了烟。

原来佐伊姊也抽菸啊？

话说回来，自从姊姊回来之后，我就没看过她吃零食的样子了。

随着意识逐渐远去，我望见佐伊姊拿着一个被透明袋子包覆的匕首型物品。

那应该是黄铜制的匕首吧，暗金色的外观蒙着一层蓝绿色的锈斑，看似握柄的部分呈现动物犄角般的造型。造型复古的匕首装在风格迥异的夹链袋中，宛如犯罪证物一般。那大概是从梵谛冈一类的地方弄来的玩意儿？她俩肯定在说些只有研究人员能懂的高深话题吧。

看着萦绕出复杂轨迹的烟雾，我的意识也跟着融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第三卷 第4章 巨骨舌鱼不是甜甜圈

几天后，我和萝兹约在逆卷车站碰面。

来到站前广场后的我，莫名想起为衣绪花驱魔的那段往事。当时我们也曾像这样一同外出，还记得我明明提早抵达，却被她念了一句：「你让我等好久。」我曾觉得那是段蛮不讲理的回忆，如今却早已适应她那恐龙般的态度。

不，并非适应。

而是理解。

相较于外貌，衣绪花的内心其实极为纤细，气势汹汹的态度便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也可以说是她笨拙至极的撒娇方法。

而那天之后，我就没再和衣绪花联络了。由于我已参与衣绪花的生活一段时间，基于担心她有没有好好过日子的心情而试图联络，却毫无回音。不过向姊姊打听后，我才知道她俩似乎早有联络。姊姊笑着对我说：「小衣绪花不会有事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总觉得有些羞耻。我总是待在衣绪花身旁支持她，一旦不在，她或许会陷入困境──总觉得暗藏在心底的这份心思，似乎被姊姊给揭穿了。

我试着打听姊姊究竟和衣绪花聊了些什么，她却避重就轻地表示：「我只是听小衣绪花聊了些心事。」八成是在聊和我有关的话题吧。虽然对内容好奇得要命，不过既然衣绪花和姊姊都没有主动开口，想必是我不需要知道的内容。倒不如说衣绪花找到了能倾吐心事的对象，我该感到开心才对。

集中精神吧。

现在最该做的是驱除萝兹的恶魔。

正当我巩固决心之际，手机传来了音效，画面上虽然以平假名写着「我到了」三个字，然而我环顾四周，没看到萝兹的身影。

就在我偏头不解时，后方蓦地传来一声大喊：

「哇！」

「呃啊！」

尖叫出声的我一边转过身子。

映入眼帘的是个看似成熟的女性。

穿着布料轻薄的深蓝色连身裙，设计高雅得称作礼服也不为过；被衣物紧紧包覆的腰身与修长的手脚相得益彰，纤细的手指拎着小到似乎装不进任何东西的包包，腿部曲线则汇流至款式朴素的高跟鞋中。耳垂上耳环轻晃，唇瓣抹上了鲜艳的色彩。头发盘在头顶后方，勾勒出美丽的轮廓。见到那通透的发色，我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萝兹？」

「吓到你了吗？」

看到那淘气中带点稚气的笑容，我总算把眼前的女子和记忆中的萝兹重叠在一块。

「当然被吓到啦！」

「好耶！那就是萝兹赢了！」

「我明明没有参加比赛，却成了输家呢。」

萝兹一如往常的表现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再次端详起她的身姿。她散发的欧洲气质和成熟的服饰产生共鸣，甚至让人以为这才是她真正的样貌。要是有人与这样的她初次见面，想必猜不出她真正的年纪吧，至少也会猜是大学生，搞不好还会有人以为她是社会人士呢。

「你今天感觉和以往不一样耶。」

「唉──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要和男生约会嘛。」

「不不，这只是为了驱魔的交流过程，才不算约会咧。」

「哎，随你怎么讲喽！要是惹衣绪花生气就麻烦了。」

「这倒是真的。」

衣绪花愿意为我打气的部分仅止于为萝兹驱魔，和其他女生约会不在此限，我也不愿在这条底线上退让。

「不过男友会好好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吧？」

「抱歉，我可没预约能欣赏夜景的餐厅喔。」

「咦？真的假的？那我们还能吃什么？」

「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你的认知是怎样……」

玩笑话得到了认真的回应，让我不禁抱头叫苦。

「萝兹毫无概念呀，毕竟是第一次嘛。」

「什么第一次？」

「当然是约会的经验啦。」

她说得理所当然。尽管一瞬间感到惊讶，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点。

这也难怪，她还只是个国中生，别说约会，就连和朋友一同出游的经验应该也没几次吧。

她成熟而优雅的身姿虽然让人大吃一惊，但或许只是恰巧发挥模特儿的专业本领，把衣服穿得好看，为首次约会投注过多心思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莞尔。

同时也想起那栋宛如高塔般的电梯大楼。虽然未曾详加打听萝兹的双亲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总之希望她别太指望我这个护花使者的功力……不，说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可不是需要盛装打扮才能进入的场所啊。

「算了算了，快点出发吧！」

这么说完后，看似成熟的女性便孩子气地跑了起来。

「啊，等等我！」

「好厉害！男友正追着萝兹跑呢！」

「有什么好开心的……」

「快来抓我呀！」

她蹦蹦跳跳地喊着，嗨得像是直到前一刻都被关起来似的，盘得完好的头发很快就散乱垂落。望着她嫌烦地放下头发的模样，我莫名涌现了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总是无拘无束，此时此刻也恣意奔跑着。

然而或许是一点都不自由，她才会试着表现出自由自在的模样。

我轻轻地调整呼吸，追逐她奔跑的背影。

■

「哇──好漂亮！唉，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得从她口中打听一些事才行。萝兹挑选的是逆卷水族馆，我原本希望挑个可以好好坐下来对话的地点，但她说昏暗的场所更能让人冷静，我也被说服了。不过现在想想，那肯定只是想让我跑一趟水族馆的借口……也罢，反正我一向不擅长决定目的地，最终想必还是会顺着萝兹的提议决定地点吧。

这座水族馆位于邻近车站的商业大楼高层，听说是最近刚开幕的。购票入场后，只见许多小型水槽并排在一起，水槽里的各种鱼儿跟着映入眼帘。根据一旁的说明文字，这里展示的是逆卷河里的生物，鱼种大多色彩黯淡、灰中带红，实在难以用美丽来形容。然而看到萝兹紧贴着水槽露出感动的神情，我实在不好泼她冷水，只好将这份感想收进心底。

而精心打扮的萝兹果然和水族馆显得格格不入。由于衣绪花总是对场合和穿搭讲究到钻牛角尖的地步，萝兹的衣着不免让我再次感到有些意外。看来模特儿也有各式各样的类型呢。

「男友来过吗？」

「你觉得我来过吗？」

「感觉没有！」

不晓得哪里好笑，只见萝兹嘻皮笑脸地说：

「萝兹其实一直都很想来喔，可是都没人愿意陪我来呢──」

「衣绪花和三雨呢？」

「衣绪花嫌这里和服饰无关所以不想来；三雨好像怕鱼的样子。」

「原来如此……」

我莫名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隐约能察觉萝兹几乎没有其他感情要好的朋友，不然也不会特地天天从国中校舍跑来我们教室了。她无论外表还是个性都相当醒目，没办法融入班级也在意料之中。而我从衣绪花口中得知，就算在模特儿的世界，与萝兹同龄的模特儿也是少之又少。

尽管如此，依旧让人感到有些在意。

「你不是和伯母同住吗？」

「嗯──……」

萝兹瞥了我的脸一眼，随即看着尺寸迷你的河豚轻声说：

「妈咪对萝兹不感兴趣。」

「是这样吗？」

她离开了水槽前。走过三个水槽后，我才终于再次听见萝兹开口。

「……住在英国的时候，爹地老是不在家，独自带孩子的妈咪终于带到生气了。妈咪原本想开始找工作，结果爹地擅自决定要搬家，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我们最后就搬到日本……啊，那个、那个！我有听说过！呃──叫什么来着……喏，凉家！就是那个『我要回凉家去了！』的台词！」

「你是说娘家吗？」

「嗯──总之就是外公外婆家吧？但因为他们都死了，萝兹现在住在妈咪的家喔。」

萝兹稍稍蹲低高挑的身躯，将脸凑近水槽的玻璃，模仿水槽里的鱼嘴张张阖阖。根据她提及的内容，他们家似乎也有本难念的经，她本人却表现得悠然自得──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妈咪很喜欢工作，看到萝兹擅自跟来日本应该觉得很碍事吧？换作萝兹也不希望模特儿工作被妈咪打扰。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就是这么回事──她说这句话时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让我吓了一跳。

至今我都认为萝兹是个坦率且心直口快的女孩，然而这样的认知或许并不正确。尽管她确实具备有话直说的强烈意志，但就个人感性来说仍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

「是这样……啊……」

我试着代入她的立场思考。

我的双亲已不在这世上，再也不会回来了，既不会干涉我，也不会为我提供助力。我确实为此感到悲伤，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如今属于理所当然的日常。

但我还有姊姊在。

姊姊返家让我感到相当开心，总觉得就算有烦恼，只要向她请教便会得到答案。长久飘浮在无重力当中的我，终于被她锚定了位置。

我从不觉得家人是会妨碍自己的存在。

那既是我被夺走，也是企求至今的存在。

「家人之于我大概就是这样吧，或许萝兹根本不需要妈妈？」

昏暗当中，萝兹穿梭在受灯光照耀的四方形水槽间。

虽然起初身影给人格格不入的印象，如今却和眼前的光景融合在一块。

不，我错了，正因为她待在这里，周遭的意义才会随之产生变化。

这里彷佛成了高级酒店的宴会会场，高雅的灯光照亮空间，鱼群取代人群翩翩起舞，宛如回音般的音乐填补了我和她间隔的距离。

我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和她如此遥远。

不对……

以为拉近了距离，才是一直以来的错觉。

简直像是设置在水中的玻璃墙，扭曲了另一侧的景象。

「唉……」

「呃，什么事？」

听到萝兹转头提问，我这才回过神来。小跑步抵达她身旁后，萝兹噘起嘴问道：

「我一直很想问你，你老是照顾衣绪花，是不是很累？」

「哎，说累的话是挺累的。」

「果然呀。那你们为什么不分手？」

「呜！」

眼见萝兹凑了上来，我向后一躲，结果撞上水槽，约有张开双臂那么长的大鱼以一副嫌烦的眼神盯着我。

「我──我想为衣绪花加油打气，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你不帮萝兹加油打气吗？」

「我会啊。正因如此，我才会来帮你驱魔嘛。」

「那算什么理由？想加油打气的话，和萝兹交往就行啦。」

「那个……我已经有衣绪花了……」

「因为衣绪花是个比萝兹更好的模特儿？」

「我没比较过你们的优劣，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哦──是喔？也是啦，毕竟萝兹没受邀参加叙话的宴会嘛。」

「这……不对，不是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区分高下的吧？」

「是说衣绪花有主动为男友做过什么事吗？」

「当然有啊！」

「比方说？」

「呃……像是偶尔会帮忙倒垃圾……之类的……」

「那是衣绪花自己该做的事吧？」

「我无话可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她问得毫无还嘴之力？

「可是！我还是想支持衣绪花成为顶尖模特儿的梦想！因为她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没办法凭借一己之力实现的梦想，一点意义也没有。」

萝兹露出了比鱼儿更为冰冷的眼神凝视我。

「……男友，你一直把萝兹看成小孩子。」

「没这回事。」

「要是没了男友，衣绪花根本一无是处，既然如此，应该是她更像个小孩子吧？为什么你会觉得衣绪花好？衣绪花是大人吗？」

「这个……你们连年纪都不一样吧？」

咚──宛如雷鸣的声响传来。

直到我环顾四周，才明白这是萝兹因为过于恼火，以鞋跟用力跺地迸出的响声。

「那萝兹只要继续等下去，就能成为大人了吗？要等几年才行？萝兹已经是大人喽。你看！我的个子这么高！胸部又这么有料！甚至知道很多事情！我一个人什么都做得到！你为什么还嫌弃我！」

「等等，萝兹！」

「怎样！」

「你……声音太大了……」

受到身形高挑的萝兹步步进逼，我整个人贴到了水槽上，凑上来的她将胸部顶在我身上。萝兹的外貌本来就相当醒目，这下自然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对不起。」

萝兹抽开身子，乖巧地以双手拎着包包，垂下头。

「毕竟是约会，得融洽相处才行呢。」

「就说不是约会了。」

「才一下下又不会怎样，把这趟行程当成约会啦。」

说着，她搂住我的手臂。

我实在不忍心挥开她的手。

我们就像是参加了流泻着慢歌的宴会，持续迈步向前。

唯有成群鱼儿无声跃动，在水里摇曳生姿。

■

几十分钟后，我的双手被大鱼占据了。

左右手各抱着一条鱼。刚才在水槽里看到的巨骨舌鱼确实体积庞大，以它为造型设计的布偶也完美地还原了这点，几乎是等比例──甚至超越原本的尺寸。掠过我身旁的情侣指着我发笑，但我认为他们的反应也是合情合理。

「买的好像都是些庞然大物耶？」

「才不是『好像』，每样都是好吗……」

看完所有展示区后，萝兹高呼着要买伴手礼，结果让我沦落到成为苦力的下场。她打算送礼的对象是衣绪花和三雨，也就是说，我右手的巨骨舌鱼是为了衣绪花而买的，左手的巨骨舌鱼则是预计送给三雨的。我虽然原本也想买点东西，却对挑礼物的眼光没什么自信，于是便提议帮萝兹的礼物出一半的钱。结果──「这样就能买更大的家伙了呢！」这么大喊着的萝兹买下了比原先挑选的大上一倍的巨骨舌鱼布偶。

「三雨不是说过她很怕鱼吗？」

「嗯──可是布偶很可爱，应该没关系吧？」

我再次看向抱在手里的巨骨舌鱼，的确长了张可爱的脸孔。虽说不晓得这能不能成为让三雨感到高兴的理由，但既然萝兹说好，我就尊重她的意愿吧──这种擅自为他人着想的部分也是馈赠伴手礼的醍醐味。

「话说回来，真的不用帮伯母买礼物吗？」

「不用不用，萝兹只想送衣绪花和三雨而已！」

我也想买点礼物送姊姊，于是稍微逛了一下。水族馆商店贩售的品项可谓五花八门，除了布偶还有钥匙圈、印着图案的罐子里塞满了饼干，以及文具类的商品。然而这些物品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打转，几乎要将我拖进漩涡之中。

话说回来──

我其实不太清楚姊姊喜欢什么。

「三雨的礼物由我来送吧！我们约好下次要去她家玩呢！」

「啊，喔……」

由于萝兹边说边走出商店，我来不及购买送给姊姊的伴手礼……不对，这并非她的错，而是我迟迟下不了决定的关系。

而萝兹虽然嘴上嚷嚷，却没有要从我手中接过巨骨舌鱼的意思，看来是打算让我抱到搬不动为止了。虽然不是很懂何谓护花使者，但总不会是负责搬鱼的苦力吧。

「唉唉，男友，我们再去Mister Donut吧！萝兹想吃草莓甜甜圈！」

「你要我这样过去？」

「只要挑个四人座，我和男友坐一边，把鱼放在另一边就行了吧？」

「感觉像是要在甜甜圈店里卖鱼一样……」

我虽然叹了口气，不过除了鱼很占空间外，其实没什么反对的理由，于是跟在步履轻快的萝兹身后离开水族馆。下午的商业设施弥漫着有些懒散的氛围，总觉得自己就像个带着妹妹参观水族馆的哥哥，凝视着她走在前方的背影。

此时，她的背影蓦地接近，和我撞个正着。

「哇！」

撞上时的反作用力让鱼布偶险些脱手。重新抱好布偶后，我才发现并非萝兹的背影撞上来，而是她停下了步伐。

「啊，你看，这是不是很有设计感？」

「什、什么？」

「这个！」

她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是放在杂货店门口的一只原子笔。虽说是杂货店，但贩卖的似乎以文具为主，店内装潢低调沉稳，散发着成熟的氛围。

而在这些商品当中，原子笔确实格外吸睛，透明的笔杆中可以看到小巧的花朵，不同颜色的原子笔与花色相互搭配，让人印象深刻。

「这些笔很可爱吧～用的全都是真花喔～」

戴着灰色毛帽的店员迅速现身，染成褐色的直浏海带来了深刻的第一印象，翘起的嘴角让人联想到鸭子。一旦涌现这样的念头，就连她略带鼻音的说话声都与鸭叫有几分神似。

「唉，男友，这笔很不错吧？」

听到这句话的店员朝我看来。瞄到大鱼之际，她一瞬间露出了有话想说的神色，但随即收敛表情，重新展露待客笑容。

「咦～这位是客人您的男友吗～？」

我宁可她问问那些鱼的来历──然而这样的愿望成了一场空。

「不是喔，他是我朋友的男友。」

「朋友的……咦？」

店员瞬间以原本的低沉嗓音发出惊呼，比起鸭子，声调更像是猫头鹰，我不禁觉得她原本的声音反而比较能让人感到安心。

「我们感情很好！很棒吧！」

「呃……咦……？」

店员会语带困惑实在无可厚非。打扮入时，貌似成熟的高挑女子，当下搂着看似年幼许多的男生胳膊──这男生两手还夹着怪鱼布偶──甚至宣称对方是朋友的男友。反过来说，我看起来就是和年纪比我大的女友闺蜜搂着手约会。我敢用手里的巨骨舌鱼打赌，眼前的店员正怀疑我是个人渣。

「唉，男友，我要买这支笔，在这里等我一下！」

「知道了。」

彻底死心的我点了点头。由于店铺走道不仅狭窄，还设置了不少货架，为避免鱼布偶弄倒商品，我决定站在店外等候萝兹。她似乎和店员聊了些什么，店员随后便从柜台后方取出某个东西，然而详细实在看不太清楚。她是看上其他的商品吗？

结帐后，萝兹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随即冲到我身旁递了过来。

「来！这个！拿给衣绪花！」

「嗯？」

由于她递了过来，我姑且接下并定睛一望，只见萝兹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

「你也买了自己的份啊？」

「嗯！还有三雨的份喔！喏，你看，三雨的笔是粉红色，衣绪花的是蓝色，至于萝兹的──是酒红色喔！大家都是同款呢！」

说着，她雀跃地秀出收在透明塑胶盒里的原子笔，每一支笔都额外添加了不同的花朵，展露出迥异的风貌。我原以为她不怎么重视伴手礼，因此无论是买鱼还是笔都让人感到有些意外。光是购买礼物就足以让她这么激动吗？

我暂且将鱼布偶递到萝兹手上，小心翼翼地把原子笔收进后背包，接着再度将鱼接了回来。虽然把这些鱼塞进包包会更省力，可惜我的背包似乎不是四次元口袋。

「接下来要去Mister Donut吗？」

「嗯！」

追着满脸堆笑，踩着小跳步的萝兹，我稍稍思考起来。

和她对话后，我明白了一些事。

照理说首先最该查清楚的，是萝兹引发的现象……尽管衣绪花当时引发了火焰这般明显的存在，但三雨那时是化身为别人，无从捉摸的情境成了败因之一──至少是让那件事发生的重要关键。

不过，我已经隐约察觉萝兹──应该说是她身上的恶魔引发什么样的现象，甚至有了十足把握。

老实说，我先前就有所察觉了，但当时不晓得她的愿望为何，所以没什么把握。不过在水族馆与她对话后，我觉得自己多了些掌握。

我重新抱好鱼布偶，做了个深呼吸。

无论尝试多少次，谈论恶魔这个话题总是需要勇气，因为这得深深踏入人类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不慎重其事的话便会造成对方心灵创伤。

我不想让萝兹受伤。

正因如此，我才会主动请缨，成为她的驱魔师。

「……是说萝兹，我刚才一直开不了口。」

「嗯──怎么了？」

听到我出声搭话，她那成熟的身姿露出不怎么相衬的纯真笑容。

「我……其实知道萝兹的身上寄宿着什么样的恶魔。」

我俩之间横亘着一阵沉默。

我注意到萝兹惊讶得睁大双眼，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才尖叫出声：

「咦……咦咦咦咦？」

「但也只是猜个大概而已。」

「真、真的吗？就连萝兹的愿望也晓得吗？」

她步步进逼至我身旁，揪住我的衣领用力摇晃，两条大鱼也随之荡漾。

直视着我的双眼带着刺眼的光芒，让我不禁瞥开目光。

「当时，我看到了影子的模样。」

「当时……是指男友的姊姊将手伸进萝兹肚子的时候吗？」

「嗯，姊姊拔出来的那团影子──外观是一只狗。」

我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况，开口描述。

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吻部、彷佛能撕裂疾风的尖锐体型，以及浓密的毛皮……

那显然是狗的剪影。

萝兹抚摸着被轻薄布料包覆的腹部。

「所以附身在萝兹身上的是狗的恶魔？」

我点了点头。

「我其实有些在意许多模特儿病倒的话题，于是请教了清水先生，他说其他公司并未发生这种状况，除了模特儿也没有任何人病倒。也就是说，这是只发生在衣绪花和萝兹的公司，而且只有模特儿病倒的状况。」

她盯着我手里的大鱼，静静地聆听。

「基于这两项条件能导出的结论不多。接下来只是假设──」

话才说到一半，萝兹便接了下去：

「萝兹许下了想打垮其他模特儿的愿望，然后大家就病倒了……是这么回事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

所谓驱魔，或许就是将难以置信的事实说得让人信服吧。

「嗯，那场疾病或许是你──你体内的恶魔引起的。」

萝兹先是凝视我好一阵子，随即撇开头垂下脖子，伸手戳起巨骨舌鱼的嘴巴。还以为她会表现得惊惶失措，她却冷静得让我吓一跳。

「既然如此……男友觉得萝兹许了什么样的愿望？」

萝兹的话语让我倒抽一口气。她抬眸仰望着我。

简直就像老师点名素行不良的学生，等待对方作答一样。

「从对象和范围来看，我原以为你是想在模特儿业界里百尺竿头，但实际情况肯定不只是这样。」

我边说边思考。

她有前科。

视衣绪花为对手，暗地里跟踪衣绪花，一拍摄到她的丑闻就企图昭告天下。

现在我知道那是她以果断的行动力执行幼稚的念头带来的结果。依萝兹事后坦率反省的反应来看，确实很符合她的作风。

而那起行动并没有恶魔介入。当时萝兹打算自力拉下衣绪花，所以恶魔并未附身在她身上。

然而眼下情况不同。既然狗打算代替她完成愿望，代表那是她无法凭一己之力实现的愿望──或是她认为自己无法独自完成吧。

「我原先认为萝兹也许是想成为大人……」

这是由今天的对话归纳出的印象。若从引发的现象反推，可视为她打算在模特儿界屡创佳绩，实现这样的愿望。

然而我无法相信这样的推论。

毕竟这是个难以解释的愿望。

理由很简单──

只要等待，人一定能成为大人。没错，这样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否实现的问题，无论有没有许下心愿，时间必将使人类成熟长大，恶魔没道理替人类实现这种愿望。

因此效率反而成了重点，她怀抱着不惜抄捷径也想成为大人的理由。

这就是──萝兹的愿望。

「难道说──」

想到这里，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萝兹盯着我的眼睛，缓缓点头。

她察觉到了……

自己愿望的真相。

「其实萝兹一直有事没说，这件事瞒着衣绪花、三雨，还有男友你。」

「萝兹，你──」

「嗯……萝兹呀，要准备回英国老家了。」

纵使察觉了端倪，我依旧大受打击。萝兹的表情、英国、回老家这个词汇，杂七杂八地渗入我的心绪，良久后总算凝聚成一个结论。

我彻底忘记她是来自英国的外国人，甚至下意识认定──以为她如今的归处就是日本。

「不久之前，爹地来了日本一趟，然后妈咪就突然说要回英国了，真是莫名其妙。」

她对此嗤之以鼻，然而笑意仅限于音调，表情依然相当僵硬。我无法判断她嘲弄般的态度是投向自己的双亲，抑或是投向自己。

「妈咪完全不想听我的想法，表示还想和爹地一起住，所以要回英国──就是这样。对她来说，萝兹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吧？」

我绞尽脑汁，试着回应突如其来得知的真相。

「你什么时候要走？」

「不知道。不过英国那边的学校是九月开学，应该会在那之前回去吧。」

「英国的学校……你连转学的地点都决定好了？」

「我不知道，妈咪什么都没和我说。」

「等等，清水先生晓得这件事吗？」

「不晓得，我也还没对椎人讲。」

「怎么会这样……」

我不禁抱头叫苦。模特儿接二连三地病倒，而且是出自恶魔的手笔，萝兹甚至有可能回英国……不，依她讲述的家庭状况，这不是有可能，而是会回英国，是已经决定好的行程。除此之外的消息一件比一件夸张，难保清水先生听到不会晕过去。

「你当下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听到妈咪这么交代的时候，我的胸口莫名一紧，光是回想那时候的事就让我觉得好难受……」

萝兹咬紧嘴唇。

看到她的表情，我这下总算明白。

就是因为这样，恶魔才会实现她的愿望吧。她试著作出证明，宣示这里是她该待的地方。尽管被告知得返回英国，但她的模特儿事业已经逐渐上了轨道，若是能让职业生涯更加充实，或许就不用回老家了。既然如此，减少和自己瓜分大饼的对手就好了吧。只要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

想到这里，我突然忆起她在谈论出路调查表时露出的阴沉表情。对她来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出路，母亲要她回去就得回去，没有第二条路。

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你不是努力学了日语吗？模特儿的表现也受到赞扬，还接到不少工作──对了，伯母应该不会反对你继续当模特儿呀。」

「这些她都没放在心上过。萝兹每次拿文件给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随便签字了。」

「但你如果好好和她沟通，她肯定会理解的。」

「不可能啦。」

「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逐渐拔高嗓门，最后化为声嘶力竭的哀号，泪水在眼眶打转。

「男友可真幸福，肯定没想像过不听人讲话的父母是怎么回事吧？男友的妈咪想必对你呵护有加，也会听你讲话。但萝兹不一样，没有那种可以沟通的妈咪，妈咪从来不把萝兹当成一回事，所以……男友根本不可能理解萝兹的心情！」

总觉得心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我甚至以为心跳停了，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感受不到。要是有接上心电图，想必会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吧。我犹如没了鱼的水，或者该说是没了水的鱼。

「我没有双亲喔。」

「咦？」

「他们都在一场交通事故里死了。」

耳边传来「咻」的一声，我才意识到萝兹倒抽了一口气。

她像是渴求着氧气而动着嘴巴，却只是不断地吐气。过了一会儿，空气终于进入她的嘴里，化为致歉之词撼动大气。

「对不起，萝兹不晓得你的状况。」

「……我家的状况不算什么，重要的还是萝兹的愿望。」

这是我的真心话──理应如此，头却莫名疼痛，没办法厘清思绪。为了驱除她身上的恶魔，我本该多认真思考才对，现在却反而像个栓子被拔掉的浴缸，一切的一切都付诸流水。

萝兹先是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朝我凑近。

接着，她稍微蹲下高挑的身子，握住我的手，将它贴上自己的脸颊，这么开口说道：

「唉，男友，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花了点时间才把那些音节组成词汇。

她说结婚。

结婚？

「男友如果愿意和我结婚，萝兹成为你的太太就行了吧？这样萝兹便能成为日本女孩，而且还是大人吧？」

「不……这个……我和萝兹都还没到能结婚的年纪……」

「哦──年龄问题吗？萝兹知道喔，你这种反应就叫做暗爽在心底吧？」

这么说着的萝兹露出微笑，我则连忙挥掉她的手掌。她毫无反抗，彷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我打直背脊，让慌了一瞬间的心灵平复下来。

「我、我想做的是驱除你的恶魔，以及实现你的愿望。」

萝兹先是哼了一声，随即露出有些难过的笑容。

「抱歉，毕竟男友是衣绪花的男友嘛，要结婚也是和她吧？」

「我目前还不晓得，不过……」

「是说萝兹也没有很想和男友结婚啦！」

「是、是这样吗？」

「嗯，我和男友就是玩玩的感觉而已。」

「感觉你讲了很没礼貌的话，但又觉得好像放心了些。」

「就算你和衣绪花结婚也要和我玩喔，萝兹不介意。」

「这得视衣绪花的意见而定。」

「是吗？那男友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啊……」

我这下反倒深思了起来，不过我并没有什么意见。在假设的案例中进行假设毫无建设性可言，我视衣绪花的愿望为第一优先，就只是这样。

萝兹笔直地伸了个懒腰，小小的包包在空中一晃，随后便听她「呵」了一声。

「谢谢你听我倾诉，感觉稍微舒畅了些。」

「那就好……但只是心情变好可没办法制止恶魔喔。」

「嗯。」

她像是深知这点似的吊起嘴角。

「我会试着和妈咪谈谈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的表情依旧藏着一丝不安。

而光是拥有必须沟通的家人，就已经让我羡慕得难以自已。

第三卷 第5章 不声不响的摇篮曲

与萝兹道别后，我来到衣绪花家──当然，手中还抱着鱼。谢天谢地的是手里的大鱼只剩下一条，要是抱着两条鱼，我连车站的闸门都过不去，另一条鱼被萝兹拿去送给三雨了了。我们抱着一条大鱼，成为在电车上奇妙万分的一对男女，并前往各自的目的地。但愿不会被人拍照上传到网路。

如此这般，我比平时更为谨慎地来到衣绪花的住处，透过对讲机请她打开大门，搭上电梯。

按下她家门口的电铃后，过了一阵子便传来开锁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她迟迟不肯打开家门。

我有些困惑地拉开门，中途却发出「喀」的一声，被某个东西阻住去势。

「咦？」

仔细一瞧，才发现门扉挂上了门链。

就在我感到愕然之际，衣绪花从缝隙中探出脸蛋。

「谢谢你送礼物过来……哇，好大的──呃，这是什么鱼？」

「巨骨舌鱼。」

「哇，好大的巨骨舌鱼……娃娃？请从这里送进来。」

从门缝伸出的纤纤玉手抓住鱼布偶，猛力往房内拉扯，这样的画面还真有点像恐怖片。

「等等、等等，这条鱼过不了门缝啦。」

「过得去！只要像这样……用力压的话！」

「把门打开就解决了吧？」

「不，不要紧，不开门也行。」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抓着眼看就要被拖进昏暗房内的巨骨舌鱼，拼命抵抗着衣绪花。

不过她之所以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原因想必只有一个。

「里面很乱吧？」

听到我这么说，衣绪花登时惊颤了一下。没错，看来我说对了。

「那个……我、我很忙！……真的只是不小心……」

「不用隐瞒也没差吧。把门打开，我来帮你整理。」

「可是──」

「衣绪花。」

她轻声叹了口气，似乎是投降了。门扉先被关上，并在解除门链的「咔嚓」声响传来后再次开启。我走进有气无力地被拉开的门扉，它随即锁上。

「对、对不起……」

我把巨骨舌鱼递给衣绪花，脱掉鞋子。由于衣绪花随意脱下拖鞋，先一步走进室内，我也顺便把它收好。

「对了，这个也给你。」

我慎重地从背包取出原子笔，递给衣绪花。

「这是什么？」

「萝兹送你的原子笔。」

衣绪花接下盒子，偏了偏头拆开包装。

取出笔后，她轻轻欢呼一声。

「哎呀，真好看！想不到那孩子挺有品味呢。」

「应该不至于到『想不到』的程度吧。」

「得向她道谢才行。这是哪里买的伴手礼？」

「你说哪里……我还真想不起来，总之不是在水族馆。她也买了三雨的。」

「哎，地点确实不重要啦。」

我跟着迈步的衣绪花走在走廊上，她将手中的原子笔举向灯光凝视着，看似相当满意，代表萝兹确实是有挑礼物的眼光。

「记得你明天有工作吧？」

「是呀。好像又有模特儿病倒了，所以我得代替她参加拍摄……」

「咦？你的行程表上不是写着当天有两场拍摄工作吗？」

「现在多了第三场。」

我倒抽一口气。灾情更加严重了。

「没事吧？」

「我还撑得住……但清水先生忙得焦头烂额就是了。」

即使是我，也能想像在模特儿们接连病倒的状态下试图修补行程表，绝非人类做得来的苦行。清水先生事事力求周全，遇上这种不晓得谁会下一个出事的状况，肯定操心到夜不能眠吧。要是不赶快驱除萝兹身上的恶魔，在公司垮掉前，清水先生的身体就会先垮掉了。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衣绪花。

我打开客厅的门，随即看到超乎想像的一幕。

「这……」

「对、对不起，我虽然想说……要好好努力……」

垃圾袋散落四处的光景的确如我所料，讶异的是就连衣服也随意乱扔。专业意识强烈的衣绪花，居然连收拾衣服的心力都不剩。看她被逼得如此邋遢，我只感到战栗不已。

她用力抱紧鱼布偶，一脸想找个洞钻进去的表情。

「你今天有打扫吗？」

「没有……我原本打算再念点书，却还是累到想洗个澡就睡觉……要是不处理一下黑眼圈，只靠遮瑕膏是遮不住的……」

她的眼角确实渗出了疲惫的气息。衣绪花以往总会让身心常保巅峰，这样的状态应该让她感到很别扭吧。

我转了转手臂，振作精神。

「那你就去洗澡休息吧，我会帮你打扫的。」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紧！有叶同学今天陪了萝兹一天，应该也很累吧？」

「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更重视衣绪花的生活品质喔。况且除了陪萝兹出门，我今天也没其他的事呀。」

「呜呜……真对不起……」

「没事没事，衣绪花好好休息吧。」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确认里面的食材。

「嗯──既然剩下了这些……还能做明天的便当呢。」

「不用这么费心啦！我会自己买外食吃的！」

「要是不吃得营养均衡而搞坏身子，只会更糟糕喔。」

「可是！」

「可是？」

试图反驳的衣绪花虽然张开了嘴，却没有吐出后续的话语。她沮丧地阖上嘴唇，无力地垂下头。

「知道了……谢谢你。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去洗澡了……」

我从衣绪花手中接过彷佛也跟着垂头丧气的鱼布偶，让它睡在床上。一条大鱼躺在床上还真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光景啊。

我打算先煮饭。就在我量好米正要倒入电子锅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

「等等，衣绪花！没关！你门没关！」

我连忙制止没关上更衣间的门就要脱衣服的衣绪花，「砰」一声关上门。

「啊，我忘了。」

「这哪能忘啊？我知道你很累，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啦。」

「……可是我其实不介意喔。」

「别把模特儿界的常识带进家庭！」

衣绪花的笑声隔着门板传来。

「『家庭』是什么意思？」

「那算是个比喻……」

「所以不改也没关系喽？」

「无所谓啦！总之快去洗澡！」

我将洗好的米放进电子锅，按下开关，收拾服饰，倒完垃圾后洗手，先做了煎蛋卷，再将猪肉炒杏鲍菇盛进盘子里放凉──这段期间里，我的脸红得要命──由于浴室再度传来水声，我连忙拿起吸尘器打扫。

看了手机显示的时间，已届晚上十点，我多少还是觉得有点累了。

定睛一看，我才发现姊姊不久前传来讯息。

〈有叶，你现在在哪里？〉

太晚没回家似乎让姊姊担心了，我连忙回传讯息。

〈我在衣绪花家。〉

〈这样啊。你会回家吧？〉

〈嗯，我等等就回去。〉

〈小衣绪花似乎很依赖你呢，要好好帮她喔。〉

有好一段时间，我静静地凝视着宛如气球般的对话框内的文字。

这么说来，姊姊和衣绪花平常会互传讯息，都聊了些什么话题呢？我将目光投向传来吹风机声响的更衣间门扉。

依赖我。

光是看到这几个字，就让我如释重负。

「我洗好了。」

把手机收进口袋的同时，衣绪花也出来了，洗发乳和护发乳的香味夹带着潮湿的空气扑鼻而来。而衣绪花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这种亲昵的氛围令人陶醉不已。

「欢迎回来，我大致都完成喽。」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表情说道。衣绪花环视整顿得井井有条的房间，突然露出不悦的神情噘嘴说：

「有叶同学为什么这么会做家事？」

「一个人住久了难免就……啊。」

「哈哈……说得也是……是我太不正常了呢……」

见衣绪花露出死鱼般的眼神，我连忙改口：

「抱歉，没有要损你的意思。」

「夜见子小姐也对我说过──『自己的事得自己完成才行』。」

「姊姊这么说？」

我为这句话感到讶异，因为有点难相信姊姊会说这种话。

衣绪花察觉到我的困惑，赶紧解释：

「啊，不是啦，她讲得非常委婉，而且是我找她问意见的！所以那个……我也可以帮忙洗衣服之类──」

她虽然想推开我走进厨房，却在说到一半时「呵啊」地打了个哈欠。

「待洗衣物不多，便当也只要等凉了装起来就好。你可以去睡觉喽。」

「可是──」

「没关系。」

「呼──不好意思，那我去睡了。」

衣绪花鼓起腮帮子，硬是将快要打出来的哈欠憋了回去，随即朝床铺走去。她把巨骨舌鱼当成了抱枕，抱着它躺在床上。

我打开传出通知音效的电子锅，把白饭和配菜塞进便当盒，撒上一些香松后，这份急就章的便当看起来居然也挺有模有样的。

「啊，话说回来，你打算参加叙话的宴会吗？」

洗涤餐具时，水声的另一侧传来衣绪花的提问。用菜瓜布刷洗砧板的我先是思索了一下，才回答道：

「嗯──……我还是不参加吧。」

「这……样啊。」

「你想想嘛，衣绪花最近多了不少男性粉丝不是吗？要是传出风声，会造成你的不便吧？」

「……我明白了。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虽然隔了一小段沉默，但她似乎能体谅我的想法。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那天之后，你还有看过那道黑狗的影子吗？」

「没看过呢。」

「这样啊……那就好。」

「这和驱魔的内容有关吗？」

「有一点。」

衣绪花偏头问道，我则是含混带过──不对，是下意识地含混带过。

询问当下的我只是想做个确认，但如果萝兹许下的愿望是想待在日本，以模特儿的身分做更多工作，恶魔会锁定衣绪花也不奇怪，甚至可说是理应首当其冲。

然而开口询问后，我又联想到……

倘若这样的假设成真，代表萝兹的内心深处仍存在想打垮衣绪花的念头。当然，我知道她们公开表示过彼此是竞争对手，想必同样怀抱着渴望胜过对方的念头，不过如果不惜打垮对手也要争抢工作，状况就不一样了。衣绪花之所以能和萝兹成为朋友，是因为经历亚米的事件而对彼此产生敬意，并萌生友谊──照理说是这样。

只不过……

我知道人类不能对恶魔说谎。

「……话说回来，萝兹还好吗？」

被衣绪花这么一问，洗到一半的砧板顿时从我手上滑落。咚！不锈钢水槽传出一声闷响，是我转移话题引起她的怀疑吗？希望不是。

「呃，我想……我已经大致明白她许下什么愿望了。」

「真厉害，简直就像是正牌的驱魔师呢。」

我抬头一看，发现衣绪花真的睁圆了双眼。确认她脸上的表情只有讶异后，我这才暂且感到放心。

「所以你大可放心，交给我处理这件事吧。」

「哦……」

她别有深意似的叹了口气，和巨骨舌鱼大眼瞪小眼。

「仔细看才发现这条鱼的长相还真讨厌。拿来当沙包应该挺好的吧。」

「我觉得它很可爱啊。」

「嗄？请别把可爱拿来形容我以外的人事物好吗？」

「没必要对连生物都不是的物品燃起竞争意识吧……」

「鱼不是生物吗？」

「布偶又不是生物。」

「但我是生物呀。」

「我们对话的重点和生物有关吗？」

「不，重点在于我很可爱。」

「这个嘛……的确……吧……」

我心跳加速地洗完餐具，用毛巾擦了擦手。衣绪花在床上盘起修长的双腿，和鱼布偶对视了起来，又是模仿巨骨舌鱼的表情，又是拨动它的鱼鳍，突然间将鱼布偶往身旁一放，朝我喊来。

「那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

「我很担心明天的工作，担心得睡不着觉，请协助我忘记那些烦恼。」

我依言坐到床边，衣绪花随即侧躺下来，抱着长长的鱼布偶，将头枕到我的腿上。

「等、等一下！」

衣绪花的头发散开，传来一股花香。她没把我困惑的反应放在心上，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闭上眼睛。

「请唱首歌吧。」

「呃……我唱歌很难听喔，况且也不晓得要唱什么歌。」

「什么歌都可以。」

「唔……」

我搜寻着脑海。说起来，我在成长过程中原本就对音乐不感兴趣，因此没几首歌是听得滚瓜烂熟，能拿出来献丑的。

「……『惯性』乐团的歌可以吗？」

「有人会在这种状况下挑选其他女人爱听的歌吗？」

要是对选曲有意见就早说嘛──我虽然这样想，却也很清楚跟这头暴龙讲大道理根本不管用。不过我最近逐渐明白，这就是衣绪花独有的撒娇方式。

「那……小星星？」

「我才不想听小星星！那首歌是在我燃烧时播放的喔。」

这么一说倒是。

当时化为蜥蜴模样的衣绪花，与此时眼前的她相互交叠。她在我的大腿上安详地闭上眼睛，脸蛋明明这么小，我的大腿却沉沉地感受到头部的重量。

那时我完全没想到彼此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想不到我居然和衣绪花交往了。

不过老实说，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交往代表着什么意义。

呃，衣绪花说过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所以应该是两情相悦没错。但我不晓得这段关系会如何发展，又会朝着何处发展。

我心中确实存在着「想碰触她」这般难以抗拒的欲望。

想趁势抚摸她的头发、触碰她的肌肤，想更进一步拉近距离──我清楚地感受到这样的念头正在自己的内心打转、膨胀，就算真的这么做，感觉她应该也不会拒绝。这是我想做的事，也是你能为我做到的事──一旦这么开口，衣绪花肯定会满足我的愿望吧。说不定她其实一直在等我采取行动。提出想听我唱歌这样幼稚的要求，也可能是委婉要求其他行动的暗示。一如我的心思般，衣绪花就算有同样的欲望也不奇怪。

但我依旧无法明白。

想触碰她这样的念头，和在强烈日照中企求甘霖，或是在淋成落汤鸡后觅寻篝火的暖意有何区别。

对我来说，衣绪花究竟哪里特别？

深思了好一阵后，衣绪花像是放弃听我开嗓唱歌似的，浅浅地睁开双眼。

「……有叶同学还真奇怪。」

「怎么突然这样说？」

「不仅帮我驱魔，还支持我实现梦想，甚至就连任性地叫你唱歌，也愿意认真地为此烦恼。你总是愿意注视我，只要我许愿，什么都会为我达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只能说我的身体会自己动起来吧……」

尽管有些支支吾吾，我还是这样回答了。

衣绪花抬眼朝我看来，开口说道：

「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原来如此──我顿时茅塞顿开。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为何此时此刻我会待在这里，愿意为衣绪花的愿望付出？都是因为我喜欢衣绪花。这便是爱一个人的心情，也是这段关系的下一站。

然而衣绪花再次闭上眼睛，别开脸庞，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我应该没办法做到像你这样。我明明也喜欢有叶同学……不过每次我们独处时，总是你对我尽心尽力呢。」

「那个……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感觉自己正处于亢奋的状态，怦怦作响的心跳就像是为机车车轮供给动力的引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因为我喜欢衣绪花，为了衣绪花，我希望有所付出。只要衣绪花笑逐颜开，我就会感到开心；只要衣绪花努力不懈，我就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后，身体便撑开了胸膛渴求空气。衣绪花凝视着我的脸孔，随即鼓起脸颊。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咦，不行吗？」

「毕竟我现在很开心，而且是非常开心。」

「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因为我的心情和你一样。」

「所以我就说……！」

「……其实只要有叶同学愿意注视我，我真的就会感到心满意足，即使不当什么模特儿也无所谓，不成为世界第一的模特儿也没关系。这么一来，我家每天都能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上能换我叫有叶同学起床、做早餐、提醒你有没有东西忘了带、一起和你上学、一起放学回家。晚餐也由我下厨，看着有叶同学吃得津津有味，然后──」

（插图009）

脑海里浮现萝兹说过的话。

我真的有好好和衣绪花在一起过吗？而她也期盼着那样的相处模式吗？

「倘若这是衣绪花的愿望，那我──」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闭上眼睛别开脸，继续低喃了起来──与其说是和我对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对有叶同学毫无付出，无论时间还是行为，我永远都是受惠的一方。我霸占了有叶同学的人生，却为此感到开心……没错，我对此沾沾自喜──为你单方面的付出和我霸占你人生的行为感到开心，却不晓得有叶同学想收到什么样的回报，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想必一件都没有吧。对我来说……有叶同学的存在是必要的，到了无法没有你的地步……可是……对有叶同学来说……我肯定不是那么重要……因为我是个乱七八糟的女人，你只是委屈自己陪伴我罢了……」

「没这回事！」

「……就算在这样的陪伴下实现梦想……我一定也……」

「你错了！」

然而我的话语没能传进她耳里。不知不觉间，她的呢喃变得模糊不清，念想也默默蒸发，转为鼾息。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对她来说却是折磨的根源，但我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衣绪花好。

因为我没有想要她帮我做的事。

我突然想到──

倘若就这么对她伸出狼爪，或许是好事一桩？

顺从身体的渴望，满足内心的欲望，把体温纳入怀中，彻底地吸食她、将她焚烧殆尽。只要视这件事为自己的愿望，就是你情我愿的情境了。要是她许下付出的愿望，就让她付出吧；既然她希望受到剥夺，就由我出手夺取吧。许愿的是衣绪花而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实现她的愿望。我──

没错……

我──

只是在实现她的愿望罢了。

所有的举动都是如此。

这些事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

况且──

「我想为有叶同学贡献一份心力。」

我无法实现这小小的心愿。

至于理由──

是因为我没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我用双手撑住她的头部，轻轻支起她的上半身后下了床，拿滚落到一旁的枕头代替自己原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让她的头部躺在上头。她「嗯嗯」地闷哼一声，翻了个身，用力抱住巨大的鱼布偶。

确认衣绪花沉沉睡去，我转身背对她，接着一一关掉原本开着的电灯。眼见我俩刚才共处的空间陷入深沉的黑暗后，我穿上鞋子，推开家门，把备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起来，门锁上锁的「咔嚓」声听起来和扣上瓶盖的声响有点相似。

感觉体内有个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正扯开嗓子吼叫着，浑厚的咆哮声彷佛要撕裂猎物，却又像是被扯出肠子啃食时发出的惨叫。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正奔驰在夜晚的街道上。

要是遭到恶魔附身，究竟会为我实现什么样的愿望呢？

事到如今，我反而渴望着这件事。无论恶魔还是什么都行，来个人──来个人给我答案吧。我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愿望？渴望着什么？想要衣绪花为我做什么？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如此空荡荡？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剧烈跳动的心脏宛如随时会被撑破，无论呼吸得再多次，氧气仍旧不够。

就在这时，黄澄澄的灯光照亮了我。

姊姊就站在我面前。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人在这里而打开大门，迎接我入内，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我一把，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感到血液为之沸腾，彷佛要化作蒸气离体般，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意识逐渐变得稀薄，宛如要被吞入黑暗当中。

「欢迎回来。」

既如魔女般温柔，又如母亲般残酷──姊姊的嗓音盈满了我的身体。

门扉关上的声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卷 第6章 年轻淑女与高大女孩

隔天早上，我被咖啡的香气给唤醒。

快煮壶里的热水正好沸腾，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我瞥了一眼，看到姊姊拿着圆形大汤匙勺起咖啡粉，倒进附有握把，看似量杯的容器中──那是我从未摸过的器具。想到家里居然有这样的物品，我有些吃惊。

「有叶，早安。」

「嗯……早安。」

「要喝咖啡吗？」

察觉到我醒来的姊姊露出微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这一幕安稳得像是连时针都静止下来，昨天忙碌的行程宛如一场梦境。

没错，昨天……

脑袋莫名有些朦胧，无法理出清晰的思绪。我勉强记得昨天离开衣绪花家门为止的经历，到家之后的记忆却模糊得难以回忆。

「姊姊，我昨天有讲了什么吗？」

「这个嘛……」

姊姊打开包装，将咖啡豆倒入容器，偏头思考了起来。

「有叶累坏了呢，小衣绪花似乎也是。」

「我、我到底说了……」

「小衣绪花早上有通知我喔，说自己聊到一半就睡着了，问有叶有没有回家。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我慢慢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我面对睡着的衣绪花，然后──不，那只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应该是这样没错。

「什、什么事都没有！」

「哦……是这样吗？」

姊姊平淡地回了一句，继续冲泡咖啡，将热水倒入容器，盖上某种圆形的网子，设定起厨房计时器，「哔哔」的声响像是催促队伍前行的哨音，听起来相当悦耳。

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

我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衣绪花对我抱持着愧疚的情绪。

尽管我完全不介意，但让她产生这种念头的始作俑者正是我。

我正和衣绪花交往。

彼此的立场却不对等。

我感受到内心空虚不已，也总算察觉自己原以为只要持续支持着衣绪花，促使她达成梦想，我就会因此感到满足。

但只是这样或许不够吧。

我们必须齐头并进才行。

为此──

这时「哔哔哔哔」的声响反覆响起。姊姊缓缓按下盖子上突出的提把，咖啡从尖细的壶嘴倒入两只马克杯，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唉，有叶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姊姊的眼睛还是一样只有左边看得到。但在我看来，那只眼睛就像是能洞悉一切似的。

「我……真的能和衣绪花在一起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姊姊拿着马克杯坐上沙发，我也坐到她身旁。她为我冲泡的咖啡带着一股难熬的苦味，我只喝了一口就放到桌上。

「我只能单方面地为她付出，对她来说或许是种沉重的负担。我其实很清楚，自己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实现的愿望，空虚得连恶魔都不愿意附身，所以……」

「才没这回事！」

「……姊姊？」

姊姊蓦地大喊出声，黑色的液体也为之一晃。

「唉，有叶，所谓爱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在于能为对方付出些什么。」

「嗯……」

「所以呀，付出的那方一点错都没有，你没有错。要说谁有错的话──」

姊姊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使我反射性地感到错愕。而她也察觉到这件事，抿起嘴唇。

「对不起。总之你只要继续做自己就好。」

「是这样吗？」

「我会替你和小衣绪花沟通的。」

「不，但这是我的问题，和衣绪花无关啊。」

姊姊抵着脸颊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取出手机确认了些什么。

「哎呀，小衣绪花似乎会忙上一阵子呢。」

「好像是这样没错……」

「放心吧，有叶，小衣绪花也是对你有所付出的喔。」

「什么意思？」

然而姊姊没有回答我。

「这件事就包在姊姊身上吧。」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脑海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我听不懂她想对我表示什么，不过一旦深入思考，我便渐渐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

「好啦，我得出门一趟了，有事情必须和小佐商量。」

「嗯……」

「有叶，你休息一下吧。」

说完后，姊姊旋即放下马克杯起身。

她转身离开的身影呈顺时钟旋转，最后成了横向的光景。

不对，是我躺下来了。

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涌现，明明才刚起床，却又想再睡回笼觉，难道我真的精疲力竭了吗？

为了提神，我打算喝点咖啡，却抬不起手臂。眼皮好沉重，身体逐渐没入沙发之中。

我忽然想起水族馆里的鱼。

它们从某处被拐带而来，再也无处可去。

一张开嘴巴，小小的泡沫便随之冒出。我眼睁睁望着泡沫缓缓上浮，朝意识的彼端漂去。

■

「嗯……？」

恢复意识时已是黄昏。

我从沙发上起身，全身一阵酸痛，感觉跟在冰箱里放到干掉的胡萝卜没两样。朝窗外一看，熊熊燃烧的火红夕阳也与胡萝卜相仿。

家里安静得出奇，彷佛这世上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一般。我试着打了个响指，干涩的声响确实有传进耳里，让我明白自己的耳朵没有失灵，同时也明白这大概不是在作梦。

家里杳无人烟的氛围再明显不过，甚至让人觉得打从一开始，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该不会连衣绪花、三雨、萝兹、佐伊姊、姊姊和爸爸妈妈都不存在，我出生至今都是孤身一人吧？或许我是突然在这赤红色世界里降生的，此前的一切都是幻梦──

我蓦地朝着矮桌看去，只见两只马克杯并排在一起，文风不动的液体表面布着薄薄一层油光。我拿起杯子啜饮一口，凉透的苦味和酸味流入体内……真难喝──我涌现这样的念头，与此同时，睡得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看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呃，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脑袋睡得有点迷糊，但我怎么会冒出这些怪念头？

最近老是在不正常的时间入睡，就连今天是几月几日都得耗费心神思考。

我瞥了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一眼，看到萝兹传来讯息，开启手机一看，上头只写着〈我出发了〉这么一句，时间是不久前。她要去哪里？

就在这时──

眼角余光瞄到了一团黑影。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咖啡溅出来，转头一看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比起咖啡泼溅到地毯上头，我看到的是更为重大的一幕。

一只狗坐在窗户外。

红色夕阳形成逆光，只能看出轮廓。那头庞然大物并拢前肢、打直背脊端坐着，尖尖的耳朵高高竖起，宛如一对犄角，鸡毛掸子般的尾巴则是缓缓地随风摇动。

不对，那不是狗。

我连忙打开落地窗，那只狗随即跑向远方。一股不冷不热的诡异空气掠过我的身体。

「那是……」

不会有错。

那是恶魔。

散播疾病的──萝兹的恶魔。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手机传来了音效──两道电子铃声接连响起，只见画面上显示着衣绪花和三雨的名字。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只狗！有叶同学之前是不是曾提过那只狗的事？〉

〈咱看到一条怪狗！〉

我从手机上挪开视线，再次环顾周遭。

结果发现先前跑得不见踪影的狗，此时正待在稍远之处，和刚才一样并拢前肢，摇着尾巴，看似紧盯着我。

我暗叫不妙。

出大事了。萝兹的恶魔会散播疾病，一旦这只狗现身，代表衣绪花和三雨也难以幸免。

我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营救衣绪花；第二，营救三雨；第三，去追那只狗。老实说，我巴不得三个都选，却只有一个人。没时间考虑了，涌上的只有不好的预感。

我实在不擅长作选择，根本毫无基准可言。然而三雨是我重要的朋友，若是跑去救衣绪花，三雨在这段期间患病倒下，我承担得了？不，没人知道正确答案为何。我不仅没有判断的依据，就连用来推理的材料都严重不足。

既然如此……

现在就尽己所能吧。

我抓起一件外套，穿上鞋子便冲出家门。

火红色的夕阳逐渐转成粉色。

■

最后，我选择了追寻狗的行踪。

不对，不该说是选择，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才对。衣绪花或三雨家晚些都可以造访，当务之急是厘清狗的去向，为知晓狗的目的地，我现在非得追逐它的行踪不可。如今只能祈祷两人平安无事了。

我隐约明白了那只狗的来历。

我追着那只狗跑上很长一段距离，虽然气喘吁吁，奇妙的是并没有跟丢它。狗在街上跑着，我拔腿跟在后头，全速运转的心脏就像是引擎般频频跳火，用力过度的肺部肿胀得宛如气球，十分难受。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还能坚持步伐，完全是拜有段时间被衣绪花逼着一起跑步之赐，才禁得起这样的折腾……还真是有些讽刺啊。

跑着跑着，周遭逐渐昏暗下来，天空变成紫色，蓝白色的路灯也亮了起来。

踏入中古大厦林立的住宅区后，我只不过别开目光一瞬间──不，应该说是如字面般眨眼间，狗就消失无踪了。

我连忙四下张望，一间咖啡厅随之映入眼帘。

天色渐暗的住宅区里，那间店正散发柔和的灯光，店铺外墙漆上匀称的白色，店门口则等距地摆放着整顿过的盆栽。深红色店门夹在中间，猛地相当醒目。

门旁有个小小的露天座位。

汇聚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以橘色木头打造的四人方桌……

外侧坐着一头剔透发色的高挑少女。

即使只有背影我也不会认错──

那是萝兹。

一名女子与她隔桌而坐。

长长黑发梳到一侧，每根都显得光鲜亮丽，彷佛以直尺画出的线条；皱起的眉头底下，绽放光芒的锐利双眼眯得极细，散发冷静且坚强的气息。她身穿深灰色的窄版西装，底下搭配白色衬衫，颈项挂着的小巧珍珠项炼熠熠生光。明明采取柔和的配色，看起来却像是钢铁打造的盔甲。

只看外表的话，想必会以为女子是某间公司的大人物，正在面试新人吧。

但我马上就明白了。

她眼睛的形状和萝兹如出一辙。

「萝兹不是说不想回英国了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我说话？」

耳边传来萝兹的倾诉，几乎与惨叫无异。

「我已经讲过很多次，没必要再多说了吧？」

萝兹的母亲压低音量说：

「我回英国这件事已成定局。而你还是个孩子，当然得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

眼见萝兹不肯罢休，伯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这么任性呢？」

「任性的是妈咪才对吧？你为什么不愿考量萝兹的心情呢？」

「要讲多少次才行？这样就叫做平行线。」

「萝兹才不晓得什么是平行线呢！」

「我是要你学起来。」

「我不懂、我不懂！我讨厌妈咪！最讨厌你了！」

这么说着的萝兹用力跺了一脚，震动透过木造地板传开，使整区露天座位为之颤动。

「讨厌就讨厌吧，我也厌恶任性的人呢。」

然而这份颤动并未传进伯母心里，她就像飘浮在半空中般，对此一无所感，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端起碟子，啜饮咖啡。

萝兹低头闷哼，恼怒无处宣泄的模样让人胸口一痛。

我虽然一瞬间思考起自己该怎么做，但结论打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

倘若那只狗是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并在一阵追逐后将我给引到这里──

想必有其意义。

「不好意思……」

我鼓起勇气小声搭话，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咦，男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那个……」

「男友？」

听到这个称呼，伯母登时眉头一皱，也难怪她会皱眉了。虽然我很想露出一样的表情，却仍努力保持冷静开口：

「那个……我叫在原有叶，刚刚那是萝兹──萝莎蒙小姐对我的称呼。她对我说想和母亲对话，邀我陪伴她。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趁着伤口还没扩大，我赶紧解释，硬是坐到萝兹身旁。而她虽然思考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上我的节奏。

「就、就是这样！喏，萝兹每次总是会讲得很激动，才会觉得找个人陪比较好！妈咪也说过这件事在外面聊比较好吧？」

当然，这些完全都不是事实。

萝兹只是脑筋转得快，配合我的说词罢了。

虽然理由说不上自然，但从她能迅速诌出前因后果来看，脑袋着实转得很快。

「话是这样说没错……」

伯母举着咖啡杯偏头不解，随后像是接受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萝莎蒙之所以嚷着要留在日本，就是为了你吗？」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没错！萝兹要和这个人结婚！一定得留在日本才行！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说什么傻话？小孩子哪能结婚呀。」

「才不是小孩呢！呃──呃──他已经三十二岁！其实是个大叔！」

这些话根本是问题百出吧──我不禁抱头叫苦，这种谎话亏她扯得出来。伯母想必不至于照单全收这些话，却应该不明白我的来历，也不懂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吧。

像是为了缓解头痛般，伯母按住额头。

「真是的，到底是像谁呀……」

「那个……这、这位妈妈……」

「你应该没资格叫我妈吧？」

她露出傻眼的神情这么回应。

才开口就立刻被打断，我不禁一愣。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

出生至今，我还是首度遇上这种情境，实在不晓得该怎么称呼这位女士才好。但我试着说服自己，称谓并不是这次话题的主轴。

「总之我和萝兹只是单纯的朋友。」

「不！他真的是萝兹的男友！」

「别愈描愈黑了！」

「是或不是都没差。」

伯母像是甩上大门似的说：

「总之这件事与你无关。真是的，特地抽空来一趟，结果却是闹剧一场，我不打算继续奉陪了。你得和我回英国──就是这样。我要回去工作了。」

这件事确实与我无关。

我必须驱除萝兹的恶魔，否则就只能将她的愿望和恶魔一同根除……这是我和姊姊立下的约定。

然而能做的唯有为她揭露愿望的内容。萝兹的恶魔和衣绪花与三雨不同，我的存在则与萝兹的愿望无关，为此，我无法为她实现愿望，这是必须由她亲自解决的问题。

无论是谁，看到来路不明的外人插手自家的家庭问题，肯定都会感到不快。

但我是追着狗来到这里的。

事出必有因。

我一定能在这里发挥作用。

不对。

真的是这样吗？

各种思绪瞬间涌上心头。我得出了答案，毫无选择的余地。若要解决眼下的状况，大概只有这条路能走吧。

「妈咪老是把工作挂在嘴边！不要逃避啦！」

听到萝兹的制止，伯母登时皱起脸庞。

耳边彷佛传来神经崩断的声响──当然，那只不过是幻听。

「我才没有逃避。之所以会来到日本，是因为我有想做的事，现在也只是回英国做我想做的事罢了。」

「你骗人。」

萝兹却打断她的解释。趁着两人争吵的期间，我偷偷取出手机，送出讯息。虽然不晓得对方会不会立即收到，总之只能祈祷了。但我想这正是最佳方案。

「萝兹都知道喔，自从爹地来到日本，妈咪就变得怪怪的。你们说了些什么？」

「和你无关。」

「当然和我有关吧！」

砰！伯母拍了一下桌面站起身，咖啡杯为之一晃，发出「铿锵」的响声。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都不乖乖听我的话！」

「还不是因为妈咪都不听萝兹的话！」

两人再次交锋，我则错过打岔的时机，像只被龙卷风和暴风雨包夹的小猫，只能吓得浑身发抖。明明逞了一回英雄，结果居然一副窝囊样，但我还是得争取时间才行。要是对方离开这里，想必很难再次找到说服的机会。

「我说你很任性！」

「为什么？萝兹就不想回英国呀！我想待在日本！这也算是任性吗？」

「你有什么非得留在日本不可的理由吗！」

「萝兹是个很努力的模特儿喔？但妈咪大概不晓得就是了！」

「要当模特儿的话回英国当不行吗？在日本当个三流模特儿又如何？」

「三……流……？」

「没错，在日本玩这种低水准的扮模特儿游戏，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可言？」

这句话让萝兹沉默了下来。

总觉得现场的气氛一变。

吹拂的暴风雨确实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一波巨浪正蠢蠢欲动。宛如被倾盆大雨填满般，情绪静静地满溢而出。

「才不是……」

「哪里不是了？」

「别小瞧萝兹！」

铿──我感到一阵耳鸣。

空气为之扭曲，彷佛被极低的温度给冻结。

「妈咪什么也不懂，萝兹也有重视的事物呀。」

发生了令人毛骨耸然的状况。

那只狗此时正在露天座位外打转，彷佛在打探状况，感觉听得见低吼声，却怎么也没有呼吸声，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那你有把我重视的事物放在心上过吗？为了生你养你，你以为我牺牲了多少东西？要不要举个例子看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萝兹带来日本？」

「当初是你说想来，我才会带你来的。不管是菲利普、派翠克还是伊蒂丝都很自我中心，萝莎蒙也不例外。我原本不喜欢小孩，菲利普却说想要，所以我才会生的。根本没人问过我的想法！」

「这和爹地与爱蒂他们无关吧？」

耳鸣逐渐加重。

视野里再次出现狗。

第二只狗。

我陷入混乱，附在萝兹身上的恶魔难道不止一只？

这时，影子里再次迸出一只狗。

狗一共三只。

团团包围我们的狗打量着眼前的状况，简直像是在锁定猎物。

不，锁定的对象并非我们。

而是萝兹的母亲。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讲这些话？早知道这样，萝兹就不来日本了。」

裙摆随着她起身而被提起，底下探出灰色的某种东西。而我很快就明白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有着柔软皮毛的尾巴。

至于是什么动物的尾巴，可说是一目了然。

「不对，是萝兹妨碍你了。既然如此──」

我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要是没生下我就好了。

倘若她真的说出口，我想一切都将付之一炬。她会接受这样的愿望而化为猛犬，影子形成的犬群则会咬向伯母。犬群迄今都只是在散播疾病，被它们直接攻击的话，不晓得会落到何种下场。

「萝兹！」

我将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肩膀，硬是让她坐回椅子上。她浑浑噩噩地发出「唉」一声，一屁股坐了回去。

从正面看不出尾巴，外套也能遮挡周遭人士的视线，姑且先这样应急吧。

「咦？怎、怎么了？」

突然被按回椅子上，萝兹蓦地浑身发软。我窥探伯母的脸色，只见她尴尬地瞥开目光。

确认伯母的反应后，我附在萝兹耳边说：

「确认屁股。」

「嗄？」

「乖乖听话。」

萝兹将手伸进裙底，随即发出「噫」一声。见她打算开口，我立即以眼神制止，同时环顾周遭。

三只狗仍待在附近，光是观察剪影就能看出犬群正绷紧肌肉，彷佛随时会扑上来，耳边似乎回荡着不存在的低吼声。它们就像是得到「不准动」指令的饥饿野兽，端看接下来的指令──也就是萝兹的心情，随时都有可能被解放。

眼下的情势想必是一触即发。

我做着深呼吸，思索起来。

狗现身的契机相当明显，亦即萝兹的母亲轻视模特儿工作的言语，也吻合疾病只针对公司模特儿们传播的现象。

然而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听进去萝兹的话语，就算萝兹表明心迹，彼此的对话也只会形成平行线。

总之现在说什么都得争取时间。

一旦拖得够久，就会出现一线希望。

既然如此──

「您为什么非得回英国不可呢？」

「和你没关系吧。」

遭到锐利的眼神一瞪，我知道自己的手心冒出汗，却说什么都不能唯唯诺诺地就此退让，因为──

「不，这与我有关，因为我是萝兹的朋友。」

「充其量也只是外人吧？」

「您说得对。不过要是回英国对萝兹有好处，我就会出面说服她。纵使听不进母亲的话语，然而若是朋友出面，她说不定就会听劝喔。」

沉默瞬间降临。

「啥？男友，你背叛我吗？为什么要和妈咪站在同一阵线呀？」

我刻意忽视萝兹的抗议，尽可能避免显露紧张的情绪，继续说道：

「所以请告诉我吧，您为什么非得回英国不可呢？」

一切只是基于直觉。

没有确切的依据，不过是逆向思考罢了。如果回英国对萝兹来说是好事一桩，我自然没有劝阻的手段。

姊姊曾说问题出在过于庞大的愿望。的确，要是长期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愿望，任谁都会感到煎熬。

恶魔确实会受到青春迫切的心愿吸引。

尽管如此，却不代表大人就没有愿望。

萝兹的母亲应该也怀抱着某种愿望。

我是这么认为的。

伯母停下动作，我没漏看她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游移。虽然萝兹刚才胡说八道了一阵，不过有第三者在场，似乎真的能让人冷静下来。

以鼻子哼出长长的气息，原本即将起身的伯母又坐了回去。

「别用您称呼我，我叫塔乃。」

说完，她从口袋取出名片，随手放到桌上。纸片在凹凸不平的木质桌面上滑动，上头的确印着「六乡塔乃」。我莫名想起那栋宛如高塔的电梯大楼，由玻璃打造的外观看起来既神经质又充满压迫感，和眼前的女士重叠在一块。

「塔乃……女士。」

「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吧。很简单，因为菲利普──萝兹的父亲叫我回去。」

「但我们之所以会来日本，不就是因为妈咪和爹地吵架吗？当时妈咪甚至气得大发飙呢。」

萝兹一脸的不服气。

塔乃女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发出不晓得第几次的叹息。

「……没错。育儿生活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也正好找到新工作，他却突然说要搬家，我当然会生气了。」

「所以妈咪才会离家出走嘛。」

「才、才不是离家出走！」

「明明就是。萝兹也是因为觉得待在英国很累，才会跟你一起离家喔。那叫什么……对了对了，就是『搭便车』啦。」

「原本我就已经找好日本的工作，只是不想迁就那个人的自我中心罢了。他总是这样，每次都不听别人讲话，嘻皮笑脸的，还自顾自地决定一堆事，但偏偏会在关键时刻逗我开心……」

看到塔乃女士抱怨的模样，总觉得我对她的印象有些改变。

她展露的情感并不严肃。

反倒是更加私人的情绪也说不定。

萝兹似乎也这么认为。

我和她不禁面面相觑。

「那个……妈咪。」

「怎么了？」

「你说要回英国……是因为爹地之前来看过你吗？」

「这……」

「是因为他特地跑来日本向你道歉，你才会想回去吗？」

「才不是！是他硬是休假，为了和我见面特地搭飞机来日本，甚至买了花束对我说：『都是我的错，我会在新家帮你安排一间书房。』的关系……」

「那萝兹哪有说错呀！」

萝兹再次站起身，我连忙扶住差点倒下的椅子。

「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呜……」

塔乃女士面红耳赤，垂下脸庞。

显露的表情宛如热恋中的少女。

我连生气的心情都没了，萝兹大概也是吧。

塔乃女士垂头低喃道：

「……这样呀。其实我只是不敢对萝莎蒙开口吗？因为没办法承认自己对此感到开心……心里也明白这样根本是要萝莎蒙迁就我……」

「咦，所以你是怎么回应爹地的？」

「我气得把他给轰出家门了。」

「你明明生那么大的气，结果还说要回英国？」

「对人类来说，重要的并非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吧？」

「唉……爹地也真是吃足了苦头……」

萝兹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看似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说：

「妈咪你啊，要再像个大人一点啦。」

塔乃女士哑口无言。

看来不需要出面说服萝兹了。

这件事或许根本没有我插手的必要吧。

「该怎么说，总觉得真的好蠢喔。」

我暗自认同她的说词。

而恶魔似乎也这么认为。

回过神来，只见萝兹的尾巴和黑狗都消失无踪了。

恶魔只会依循萝兹的意志行动。

这代表她不再视塔乃女士为敌人。

「既然如此，妈咪就去做想做的事吧。你可以和爹地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萝兹则要留在日本。啊──啊──皆大欢喜，是圆满结局呢──」

「我可不能答应。」

「为什么？」

「萝莎蒙还只是个国中生啊。」

「妈咪，萝兹可是比你成熟得多喔？你做的事情才像个国中生呢。」

从塔乃女士的表情来看，她的心灵显然受了伤，不过轻咳一声后，她再度端正坐姿。

「我、我为自己没有好好沟通一事向你道歉，对不起，因为无暇他顾，我自顾自地做了决定。就算你针对这点责骂我，我也会虚心接受的。」

「妈咪真傻，当个恋爱少女是无所谓，但别把孩子卷进去啦。」

「呜……」

塔乃女士面红耳赤，随即却露出严肃的表情切入主题：

「重复一次，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所以……你如果说什么都想留在日本，我也愿意陪你留下，毕竟我不讨厌在这里的工作。」

「真的吗？」

「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嗯？萝兹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喽？」

「萝莎蒙，我其实知道你在英国不太好过。因为你和派翠克或伊蒂丝不一样，是最像我的孩子。」

「啥？萝兹才不是刻意想像妈咪的呢。」

呵──两人同时露出自嘲的笑容。由对话的脉络来看，派翠克和伊蒂丝应该是萝兹的哥哥和姊姊吧。

「之所以准你跟来，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我想让你换个新环境。」

「要好好解释啦！妈咪每次什么都不和我说！」

「所以我才和你道歉不是吗！……然而眼下问题出在别的部分，其实我同样知道你在日本适应得不是很好。虽然能理解你想继续当模特儿，但你应该也明白这行并非只有在日本才能做吧？要是想在更有规模的业界活跃，趁现在回英国累积资历会更有帮助。况且菲利普也认识优秀的人力仲介，你若带着至今的资历回英国工作，要前往法国或义大利崭露头角也不是问题。如果你认真想在模特儿界闯出一番名堂，不管怎么想，我提出的方案都是更好的选项。为什么你不愿意？」

「那、那是因为……」

「再强调一次，我现在的想法变了，你如果想留在日本就留下来吧，然而我无法接受你的理由。萝莎蒙，你为什么想留在日本？」

萝兹立刻反唇相讥。

妈咪什么都不明白，萝兹──

呃，我以为她会这么反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呃、啊……因为模特儿……奇怪？这样一来，去英国好像更好……咦？」

她的嘴巴开开阖阖，不得要领的话语宛如泡沫般浮出，随即消散，就像我们那天在水族馆看过的鱼。

为了帮腔，我也张开嘴，随后传来的却是更为低沉的嗓音。

「关于这部分，请容我来解释吧。」

当然，那并非我的声音。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一名身穿西装的高挑男子就这样映入眼帘。

「清水先生！」

「椎人！」

清水先生站得直挺挺地，朝一脸错愕的塔乃女士鞠了一躬。

「您是萝莎蒙小姐的母亲吧？我是清水，有幸担任萝莎蒙小姐的经纪人，尽管在她加入敝公司前曾打过电话给您……但我想现在似乎还是说声『初次见面』比较好。」

「这……幸会。那个……萝兹似乎受您关照……了？」

虽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塔乃女士依旧轻轻起身打了个招呼，接过清水先生递来的名片，并交出自己的名片。有种大人互动的感觉呢。

「不，我才是受萝莎蒙小姐关照了。」

「就是说呀！萝兹揽了好多工作呢！」

「萝兹，你先别说话。」

清水先生将名片收进口袋，先是说了声：「请恕我失礼。」随即坐到塔乃女士身旁。毕竟空位只剩一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却让我感到有些奇妙。坐在位子上的分别代表公司、监护人和当事人，结果当事人身旁坐的是我……我果然只是来碍事的吗？

「我大致上听说来龙去脉了。」

然而清水先生并未理会这些小细节，迳自开口：

「基于公司的立场，我们希望萝莎蒙小姐能继续活跃在这个业界。以她的才能和体态，确实哪天名震欧洲圈也不奇怪，毕竟她出身英国，没有语言上的隔阂，然而欧洲的审美观正朝更为成熟的形象靠拢仍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曾做过调查，萝莎蒙小姐耿直坦率的个性，对生性拘谨的日本人来说具备特殊的吸引力。我认为即使在日本多累积几年资历，也不至于拖延她的步伐。」

塔乃女士弯起嘴角，向清水先生做了个回击：

「我明白您对萝莎蒙赞誉有加，但公司的人当然会有这种偏袒的态度吧？」

尽管语意有些刁钻，然而听来并无恶意，反倒像是在测试清水先生的诚意。而清水先生似乎也明白这点。

「一切以监护人和当事人的意见优先，不过我的说明并非这次的来意。」

「什么意思？」

「请看。」

说着说着，清水先生从长方形的皮包里取出同为长方形的书本，看上去颇有分量，有着厚硬的黑色封面。

「这是……？」

「这是集结萝莎蒙小姐工作内容的相簿，请问您看过吗？」

「不……」

塔乃女士缓缓翻开封面。

里头刊载的是印刷得相当精美的萝兹照片。

随着塔乃女士每翻一页，萝兹身穿各种服装、表情丰富的姿态便展现而出。有些照片我看过，但也有不曾看过的内容。

「毕竟能为萝莎蒙小姐的模特儿生涯详加说明的，唯有身为模特儿的萝莎蒙小姐了。」

我们听着清水先生的话语，望着塔乃女士翻阅页面，其中包括我过去曾在叙话店里看过的照片──她与衣绪花恰成对比，身穿带有野狼般毛皮的服饰。

想起当时，让人不禁感慨这些日子经历了很多事。

我隔壁的萝兹一脸紧张地盯着塔乃女士。

塔乃女士终于阖上最后一页，重重地叹了口气，以指尖按住眉头。

「……萝莎蒙。」

「妈咪，什么事？」

说着，她笔直地看向萝兹。

「还不坏。」

尽管萝兹没有回答，但她闪闪发亮的双眼便是答案。这听似冷淡的评价，对塔乃女士来说已经算是最高等级的赞誉了吧。

要是萝兹此时仍长着尾巴，肯定会以几乎要甩断的气势猛力甩动……不，要是还长着尾巴的话就很难办了。

「您是……清水先生，对吧？感谢您亲切的说明。瞭解来龙去脉的您特地跑了这趟，表示萝莎蒙在日本的生活模式有腹案吧？」

清水先生露出微笑。

「没错，公司的模特儿中有不少女孩是离开监护人生活的。而我们当然无法放任萝莎蒙小姐独自生活，可以让她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加以监护。」

「……我明白了，请告诉我详情吧。」

听到塔乃女士这么说，萝兹登时弹起身子。

「也就是说……！」

「别闹，我可还没正式决定，只是想好好参考一下罢了。」

「唉──妈咪又来了，坦率一点真的比较好喔。」

「废话少说！你这孩子实在是……」

「那么倘若您有意愿，公司这边也得备妥相关文件才行，请容我下次再详谈。这本相簿送给您，冒昧来访实在不好意思。」

「不会……」

话才刚说完，塔乃女士便来回看着我和清水先生的脸。

「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清水先生这么问，塔乃女士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萝兹。

「萝莎蒙。」

「嗯？怎么了？」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但你似乎凭借自身力量找到了需要的事物呢。」

她露出略显寂寥的笑容，我隐约察觉得到其中的含意。

「啥？什么意思？啊，是指赚钱吗？我姑且打算努力多赚些啦。」

然而之于萝兹似乎是对牛弹琴。

「那就免了。今后如果需要花钱，你还是找我拿吧，这是我少数能为你做的事。」

忍俊不禁的塔乃女士像是要实践自己的承诺般，把一叠数目不小的钞票搁在桌上，接着问候清水先生几句后便离开了。

「呼……」

我登时浑身乏力，身体倚上了结实的木制椅背。

「少年，你的联络帮了大忙，谢谢你。」

「不，我才要感谢您，毕竟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处理这件事。」

「才没这回事呢？妈咪表现得比平常冷静很多。如果男友不在场，事情可是会闹得更大的。」

「那叫……冷静吗……？」

我不免有些同情萝兹的父亲……是叫菲利普先生吧？家里不仅出了两位性格刚烈的女子，还得经常打交道，肯定吃足了苦头。我隐约觉得他之所以特地准备了一间书房，或许也是一种隔离的手段。

然而就算吃了这么多苦，他依旧特地来到日本，求塔乃女士回家。

看来菲利普先生真的很喜欢塔乃女士，硬是休假、搭飞机来到日本、特地买了花束──这可不是能以一时兴起解释的行动。

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一设想起那样的情境，脑海便浮现衣绪花的脸庞。

我连忙甩开这样的念头，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也谢谢椎人帮忙。」

「嗯，能顺利落幕再好不过。然而一旦没有好好和监护人沟通，或许就会因为一些意外导致没办法好好工作。以我的立场实在无法要求你们相处融洽，但至少得加强彼此的联系……」

「咦……可是椎人也看到了吧？和那个女人讲话可是很累的喔。她在职场上或许是很能干没错，不过内在只是个国中生耶。」

「别把监护人说成那个女人。」

清水先生不禁苦笑，随即叹了口气。

「我刚才其实也有点紧张就是了。」

说完，他向店员点了杯咖啡，罕见地拱着背，也不像要立即离开的样子，让我有些意外。

「原来清水先生也会紧张啊？」

「当然了。况且这回可是特别严重喔。」

「意思是您担心没办法说服塔乃女士吗？」

「不……」

清水先生顿了顿，从店员手中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刚才说过，我认为萝兹待在日本更有活跃的空间。」

「是这样没错。」

「这句话蕴含重责大任，我自然会感到紧张了。」

清水先生眺望着远方，啜饮一口咖啡。

望着他的身影，我不禁心有所感。

啊，这个人是真的认真地对待着每位模特儿呢。

我也能像他这样诚挚地待人接物吗？

作为一名驱魔师对待三雨、萝兹──或是衣绪花。

呃，是说面对衣绪花之际，我该采用什么身分才好？

看着清水先生喝咖啡，我一边思索起自己与衣绪花的关系。

第三卷 第7章 千面英雄

目送清水先生回去工作后，我和萝兹随即离开咖啡厅。

怀着了却一件事的心情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随即闻到带有尘埃的城镇气息。一切明明再自然不过，全非凭空冒出的声响，但汽车驶过的噪音和远处孩童嬉闹的嗓音，至此才传进了耳里。我这下总算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紧张得连这些声音都听不见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

我不禁脱口而出。闻言，萝兹朝我露出笑容。

「谢谢你过来帮我。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呃……」

我先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老实坦白。反正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能让她掌握现况更好。

「我看到了狗。」

「狗……是之前说过的狗吗？」

「嗯。我追着狗过来，就看到萝兹了。」

「这样呀……」

萝兹若有所思，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臀部。当我告诉她那条尾巴如今已经彻底消失后，她才稍微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恶魔确实是邪恶的存在，萝兹的愿望想必真的散播了疾病。就算再怎么不想回英国、再怎么想留在日本，也不该为此剥夺别人工作的机会。正因怀抱着这样的心愿，她无法逃避该负的责任。

然而现在我也明白，恶魔能实现的愿望，对她来说的确至关紧要。

或许是身为家人，平时又随时都能见面，结果反倒无法坦诚相待吧。从塔乃女士聊起有关伯父的话题时展露的表情来看，她说不定其实是位单纯而认真的女子，不过只凭当事人的力量很难解开这层误会，所以我肯定是被呼唤过来的。尽管理解这点，我却有些在意。

「唉，男友很厉害耶，原来你真的是个驱魔师呀。恶魔都冒出来了，你却有办法搞定。」

「不，这挺难说就是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称职，尽管响应了呼唤，但几乎没出什么力，况且出手解决的也是清水先生。

「所以萝兹的恶魔已经消失了吗？」

「希望如此。但要是轻忽大意有可能栽跟斗，还是让姊姊确认一下吧。」

衣绪花和三雨那时都有类似的经验，即使暂且驱退，但在真正封印恶魔前绝不能放松戒心。姊姊应该还在家里，我就确认一下吧。所谓术业有专攻，驱魔的事情就该交给驱魔师。

萝兹看来却毫不紧张，跟刚才的我一样伸了个懒腰。

「啊──男友如果是萝兹的男友就好了──虽然你对妈咪否认了，但和萝兹交往不是很好吗？又不会少块肉。」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衣绪花会受伤。」

我不禁认真地回应道，让萝兹有些错愕。随后，她露出淘气的表情说：

「哦──你有认真想过呀？所以没了衣绪花就可以交往喽？」

「才、才不是那样。」

尽管暗叫不妙，我仍出言否定。

然而内心深处确实纠结着。

我尊敬衣绪花的心态和人生观，她的强大是我所欠缺的。而她虽然似乎对我怀有愧疚，不过说起来，其实我才是配合她步调的一方。我对自己透过注视衣绪花来弥补内心空虚有所自觉。

我试着想像，无论衣绪花做得再过分，我大概也不会喊着：「你太任性了！」并就此离家出走，所以其实有些羡慕塔乃女士，因为她在敢爱的同时，也依然保有着敢怒的一面。

「萝兹其实也很清楚，毕竟我虽然喜欢男友，但也很喜欢衣绪花嘛。」

宛如要效仿我沉思的举动，萝兹也跟着垂下视线。这时我才首度发现天色已经彻底变黑了。

「衣绪花呀，是萝兹来这里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虽然起初相处得有点火大，但我现在是真的把她当朋友……尽管她不见得这么想就是了。至于三雨也是。萝兹想和她们一直当朋友。」

这时我才发现萝兹握着前些日子购买的花瓣原子笔。我没有看到她打开包包，应该是一直放在口袋里吧。

「咦，那我呢？」

「男友你啊，是衣绪花的附属品啦！」

「原来如此。」

我虽然露出苦笑，却也接受了这番说词。萝兹之所以想从衣绪花手中抢走我，只是把我看成带在身边就能成熟几分的饰品罢了，简直和扮家家酒一样。

「看来你能留在日本了呢。」

「嗯！」

泛着绿色光芒的路灯浅浅地映照在她那通透的头发上。但愿深夜的黑暗永不侵占她的内心──只要她这么冀求，我希望能永远实现。

想到这里，口袋里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拿起手机一看，画面上显示着姊姊的名字。

我虽然看了萝兹一眼，但她的注意力似乎被路灯周遭的虫子给吸引，我便迳自接起电话。

「喂，姊姊？有什么事？」

『有叶？萝兹她怎么了？』

总觉得她的语气略显突兀，像是有些慌张，又像是急于想从我口中得知消息。

「没什么。我想……应该成功驱除了吧。」

『你做好封印恶魔的仪式了吗？』

「还没。以防万一，我正打算带她回家请你确认……」

『她的身体有产生变化吗？』

「虽然变过，但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

『动物的影子呢？』

「也一样。」

姊姊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出她的呼吸变得紊乱。

『对不起。我明明跟在身边……但小衣绪花她……』

全身上下的血管蓦地一缩，血液彷佛要喷出去似的。我清楚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变得冰凉。

「姊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衣绪花怎么了？」

我果然还是大意了。

原以为驱除萝兹的恶魔，事情便就此告一段落。她的愿望想必正是留在日本，否则那只狗就不会特地跑来找我帮忙了。

然而……

既然如此，狗出现在衣绪花和三雨面前就显得很不寻常。

倘若萝兹的愿望除了留在日本，还有其他想完成的事……

那件事又与衣绪花有某种层面上的关联……

那么她就危险了。

『总之你快点去小衣绪花的身边。』

「但三雨也联络过我，说她看到狗。」

『那边的状况我会确认。有叶，去小衣绪花身边。』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萝兹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满脸诧异地窥探着我的脸色。

「男友，怎么了？」

「衣绪花……我得赶去衣绪花身边才行！」

「等、等等！萝兹也去！」

该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

打从一开始，我就该去衣绪花那边才对。

为什么我会忘记？我居然没有相信自己。

我知道她今晚的行程。

是叙话的宴会会场。

我在没入夜色的街道上拔腿狂奔。

几乎要被压溃的心脏为对抗不安而跳动着，驱使我迈出双腿。

■

「过去，约瑟夫·坎柏曾主张所谓故事便是一连串洗礼，那么穿上叙话服饰的人们也能说是透过着衣的举动与成熟的回路相连。而我们便是要让这样不成熟的对象──亦即所谓的青春穿上服饰──」

那是异样地缺乏起伏，却又相当宏亮的嗓音。我很快就意识到从远处隐约传来的这段话，是手冢照汰在现场的演讲。

演讲场地位于被重重玻璃分隔，宛如迷宫般的大楼当中，引领我们正确地抵达目的地。

没错，我们。

随着我迈步冲出，萝兹也跟了上来。虽然不想把她卷进来，然而考虑到万一，还是没办法让她独自留下。更何况衣绪花是萝兹重要的朋友，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萝兹跟来。

大厅里种着散发沉稳氛围的树木及随意陈设的观叶植物，光看就觉得高级，格格不入的气氛令人头晕目眩。我望向萝兹，虽然算不上盛装打扮，但看起来依旧能融入眼前景象，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或许并非我的打扮，而是我的存在也说不定。但现在没空顾虑这些了，因为我看到显示着叙话品牌图案的电子看板。

我跑了起来，打算进入会场，在柜台待命的西装男子却拦住我。

「这里是叙话的宴会会场喔。」

男子语气冷静，却蕴含强烈的魄力。这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要进去呀。

「不好意思，请让我进去！」

「那个……我朋友在里面！我也是一名模特儿！」

萝兹也拼命请求。尽管没时间解释状况──呃，其实我也不晓得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过她似乎同样察觉到出事了。柜台人员虽然一副觉得我们很可疑的样子，却仍礼貌应对。

「能询问两位的姓名吗？」

「我叫在原有叶！」

「请稍等……名单上没有您的大名呢。」

「萝兹呢？我是萝莎蒙·罗兰·六乡！」

「不好意思，您也不在名单上。未受登记的宾客是不得入内的……」

我在着急之余环顾会场，随即看到一张熟面孔。

「清水先生！」

「嗯？少年──还有萝兹。马上又见面了呢。」

清水先生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朝我们走来。

「衣绪花已经来了──不对，她说过你不会来，所以你应该没被登记在名册上吧？」

这么说着的他随即朝柜台人员递出名片，一边说明，对方便不情不愿地放我们入场了。

「我说之前出了差错，方才重新将你们登记成我和衣绪花邀请的来宾了。其实你们要来只需要先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尴尬。是说衣绪花的状况感觉不太对劲，发生了──喂！」

「不好意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怎、怎么了？」

会场里门庭若市，来宾虽然都盛装打扮，不过仔细一瞧便能看出各有千秋。原来时尚品牌的宴会是这种感觉的啊。

讲台上早已看不见手冢照汰。天花板的吊灯散发复杂的光源，在人人手持酒杯谈笑风生的光景中，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寻找衣绪花的身影。

就在终于找到衣绪花的时候，我以为看到一朵盛开的花朵。

站在墙边的衣绪花静静地低着头，黑发在吊灯的照明下更添艳色，睫毛垂下的影子落在脸颊上。换作平时，这套有着透肤衣袖的礼服应该会彻底衬托出她强悍的气息，如今的她看起来却显得既危险又飘渺。见她依旧戴着石头发饰，让我稍微放心了些。

然而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开开心心地参加宴会的样子。

「衣绪花！」

我向她搭话。

「有叶同学！」

听到我的呼唤，衣绪花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宛如在柜子里找到丢失已久的戒指似的。但那张脸很快又笼罩上一层郁色。

「衣绪花，你没事吧？」

紧跟在后的萝兹站到我身旁，一脸担忧地窥探着衣绪花的脸。

「你也把萝兹叫来了呀。原来如此……有叶同学想和萝兹一起来啊……」

我很快就明白她误会了什么，连忙否定道：

「衣绪花，不是这样的，我──」

「不过这样也好。我原本只挂念着这件事，既然你来参加宴会，我就没有遗憾了。」

全身上下一阵干涩。

不，应该说是我的理解有误才对。想必这并非出于什么误会，而是衣绪花身上发生了某种我难以探究的状况。

「有叶同学，谢谢你一路以来的陪伴，我过得很幸福。其实那原本是我不该许下的愿望，但还是顺利地到了这天呢，一切都是托有叶同学的福。」

彷佛有人伸手插入我的身体，试图捏碎我的心脏。

我遗漏了什么关键资讯吗？

遇上不该选错的选项之际，莫非我选到了错误的答案？

「萝兹，有叶同学就拜托了，我认为你值得托付。」

望向萝兹的衣绪花静静地开口，但无论是我还是萝兹对此都感到莫名其妙。

「等等，衣绪花，你在说什么？男友是你的男友吧？」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衣绪花随即转身朝向我，静静地说：

「有叶同学──我们分手吧。」

（插图010）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为什么非得和我提分手不可？我无意间惹怒她了吗？抑或我果然配不上衣绪花？一道又一道的思绪在脑海里频频打转。

衣绪花往一脸茫然的我走近，然后──

「再见。」

只留下这句话便跑离现场。

即使意识到她已离去，我仍旧动弹不得，像是挨了颗闪光弹般，眼前一片雪白，耳朵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完全无法行动，想必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会失衡倾颓，直接摔倒在地吧。

一股强大的力量，却驱策起我无力的身躯。

「唉！你不去追衣绪花吗？」

是萝兹。那双大手按着我的双肩，剧烈地前后摇晃着我。随着阵阵晃动，我原本僵化的意识这才重新开始流动。

冷静下来。

我这么告诉自己。

总之，衣绪花的状况相当不寻常。

绝对是出事了。

得先查明确切状况为何，再来深究她是否真的打算分手。

「谢谢你，萝兹。」

说完这句话，我便调转脚步。

「喂，少年，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衣绪花跑过──喂！」

「不好意思，晚点再向您解释！」

对擦身而过的清水先生如此表示后，我便全力向前狂奔。

隐约能感觉到萝兹追在身后。虽然刚才说「晚点解释」，但这份承诺还有兑现的可能吗──我的脑海一隅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

「衣绪花！」

跑到宴会会场附近的河畔步道后，我终于追上衣绪花。

一反我紊乱的心绪，流动的水面平静无波，附近大楼散发的灯光落在河面上，映出宛如玻璃粉末般的尖锐光芒。

衣绪花的身影在黑暗当中浮现而出，她正站在河边。

眼前突然迸出幻觉，看到她跳入河里的光景。

她此时散发的氛围就是如此危险且易碎，使我拼命伸出手臂。

我抓住的手掌既纤细又冰凉，犹如稍加用力就会被折断的冰柱。

「放开我！」

握住的手掌以超乎预期的力道被甩开了。

「衣绪花，你怎么了？不好好解释的话，我哪听得懂！」

「不是说了吗！我们分手吧！」

「我在问你分手的理由！」

要是衣绪花真的想分手，我无所谓。

既然她认为这是该做的事，那就让它发生吧。

然而眼下的状况并非如此单纯。

直到明白她身上出了什么状况为止，我绝不会点头。

我流露出绝不让步的意志凝视着衣绪花。而她似乎拗不过我，以颤抖的嗓音回答：

「……我都打听到了…我从夜见子小姐口中得知了真相。」

「姊姊？什么真相……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姊姊的名字？

我知道她和衣绪花有所往来。虽然有些私事告诉衣绪花会让人感到害臊，但我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更罔论会伤害衣绪花的事实。究竟是姊姊误会了什么，还是衣绪花钻牛角尖想过头？总之应该只是哪个小环节出错了吧，只要重新梳理一次，我们想必就能重修旧好。

……真的吗？

尽管没有确切把握，我却莫名萌生这样的念头。

误会的其实是我自己。

正确的说不定是衣绪花。

在我看来，她的情绪显然并非出自一时冲动或迷茫。

她已经下定决心。

虽然理由被她装入箱中而无从窥探，我却能感受到箱子沉甸甸的分量。

「衣绪花，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没这回事！我不是和你约好要一直注视着你吗！」

「不，已经没必要了。」

「才不是没必要！」

「和有叶同学分手就是我的愿望，你愿意为我实现吧？」

瞬间──

我听到「啪」一声干响，既像是折断枯木、也像是敲碎脆骨，是道不祥的轻响。

一粒粒闪闪发光的碎片从她的头发落下。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石头。

我送给她的发饰。

封印恶魔的石头。

上头迸出了裂痕。

「咦……？」

察觉有异后，衣绪花碰了碰发饰，看来这对她来说同样出乎意料。

「怎么会……我……明明……下定决心了……为什么……？」

霎时间──

来势汹汹的火焰逼近眼前，热腾腾的强风灼烧着我的脸颊。而这不过是下一波烈焰的前兆。

「不行！有叶同学，快躲开！」

视野被染成一片红。

我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眼看火焰就要将我吞没，燃烧殆尽。

宛如要降罪于一无所知，没能察觉关键的我。

「……呜！」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烧上我的那刻，一道漆黑的影子窜到我身前。

它滑进我和火焰间的缝隙，挡下火焰，随即以四条腿着地。

眼前只见宛如影子般的黑狗。

「这是……」

「总、总算追上了……」

而自我身后现身的是──

「萝兹！」

「男友，你跑得还真快……」

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模样，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一对尖耳从她的头发中窜出，笔直地竖立着。她的手掌被毛皮覆盖，隐约可见利爪和肉球，裙摆下方则长出似曾相识的尾巴。

方才的黑狗盘据在她脚边，像是等待她发号施令。

「萝兹，你的这副模样……」

看来驱魔终究没有成功，她化身为这副模样，就代表──

「危险！」

伴随着衣绪花的呐喊，火焰再次喷射而来，不过萝兹以大手──不，是用「前脚」拍掉了火球。

「好烫！」

看来这样的变化并未影响触觉，她用力甩了甩手降温。

随后，萝兹紧盯着衣绪花，开口说道：

「唉，萝兹其实多少明白自己的愿望喽。」

听到这番话的衣绪花抿紧双唇。萝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起初萝兹的确很想赢过衣绪花，因为萝兹头一次在模特儿界获得认可，想在这里继续发光发热，渴望待在这里的念头也跟着增长。但萝兹更想要的东西其实早就已经到手了，我只是不想失去那些罢了。」

又尖又长的虎牙随着她的笑容而暴露。

「萝兹并非只是为了当模特儿才想留在日本的喔。想和衣绪花与三雨一直在一起，耍废也好，玩乐也好，想和你们成为知心好友──这就是萝兹的愿望。所以衣绪花也要好好开口和他商量啦，反正你肯定又是什么都不和男友讲，打算独自下决定吧？」

这下我总算明白。

萝兹真正的愿望居然是这个。

她的话语散发着宛如太阳般和煦的温度。

然而这份关切却被一道冷风给刮掉。

「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那顽固的态度让萝兹用力跺地。

「衣绪花真的有够傻耶？你老是这样爱面子！你看男友不是很困扰吗！为什么要这么幼稚啦？」

「你什么都不知道，少对我说三道四！」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你呀！」

「要是沟通就能解决！我早就说了！眼下如果烧掉有叶同学，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呀！」

「哎哟，真是的！萝兹完全听不懂啦！不是因为你三心二意，恶魔才会失控吗？看看萝兹吧，因为个性耿直，恶魔也愿意借我力量喔！」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向我炫耀吗？」

「嗯，因为衣绪花很喜欢和人较量嘛。」

「我、我才……！」

「所以我这次也奉陪，打到你满意为止、打到你愿意开口为止吧。毕竟……衣绪花是萝兹重要的朋友呀！」

伴随着这声呐喊，萝兹用力一踏。

受到毛皮包覆的脚掌蹬地，柔软的身躯宛如炮弹般弹射而出。不过衣绪花并未与她正面冲突，反倒踩着虚浮的步伐后退一步。与之相反地，勾出弧线的火焰朝萝兹延伸而去，试图阻挡她的步伐。自反方向跳来的黑犬影子就像只打闹的幼犬，和火焰扭打成一团。

我只能杵在原地，看着这场大战。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脑子正全速运转。

为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

衣绪花说她从姊姊那里打听到某些事，于是选择和我分手。当然，她有讨厌我的权利，也有和我提分手的权利，然而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如果那真的是衣绪花的愿望──

「萝兹！快退开！」

「我才不要呢！」

亚米就不会失控成这样了。

恶魔不会讲话，因为他们是一种现象，并非人格。正因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充满意义。萝兹真正的愿望是一直和朋友们在一起，想以模特儿身分多接工作不过是让她留在日本的手段。当时那只狗并未袭击衣绪花或三雨，不如说是在向她们──向朋友求助。而她之所以险些对伯母施放那股力量，是因为伯母侮辱了自己的朋友。

衣绪花的愿望是希望被人注视，我很清楚这件事，才会一直看着衣绪花，想一直待在她身旁，守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她打算从这样的愿望抽身，认为非这么做不可，实际上却相当抗拒。

没错，我该反向思考才对。

她不惜扭曲愿望也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嗡！此时一阵低响传来，紧接在后的是尖锐的「叽叽」声。

我转头一看，看到一辆白色的汽车，这才明白那是引擎和煞车的声响。

纯白的车身上有着红黄交错的蝎子品牌标志。

「真是的，你们这些少年少女还是一样充满活力呢。」

从车上下来的是眼熟的眼镜女子。

「佐伊姊！」

「呼，还好赶上了。要是小弟变成焦炭，我可没脸去见夜见子。」

佐伊姊环顾四周后说道，将手伸入口袋，取出的不是糖果，而是一根菸。她叼起了菸──但没有点着。

「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萝兹虽然吓了一跳，衣绪花却冷静依旧。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佐伊姊会来似的。

「佐伊老师……已经没时间了。」

「是啊，衣绪花同学，我准备好了。」

「好的……」

衣绪花踩着不稳的脚步朝佐伊姊走近。

盘旋的火势却没有收敛的迹象。

就在烈焰高高窜起，眼看即将袭向佐伊姊的那瞬间──

「亚米，冷静下来。」

佐伊姊清楚明瞭地说道。

这句话彷佛成了信号，火势登时一矮，随即化为火星落地，最后钻进衣绪花的影子。

定睛一瞧，我这才发现佐伊姊的菸已经点着了。

「我虽然算不上天才，但要是有办法事先准备，要办到这点倒也不难。」

说着，她吸了口菸，再将烟呼出。

「衣绪花同学，我呢，其实也感到相当抱歉。然而这是我和你非做不可的事呢。」

「我明白，因为……这是我许下的愿望。」

说完后，衣绪花便依循佐伊姊的指示坐上车子的后座。

「等等，佐伊姊，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你们要把衣绪花给带去哪里？」

佐伊姊先是凝视我的脸好一会儿，目光随即挪向萝兹。

「我确实没料到你也会跟来，不过这其实算不了什么。」

「衣绪花是萝兹的朋友！别带走她！」

萝兹呐喊着，以恶魔的姿态扑向佐伊姊。

「坐下，纳贝流士。」

就在佐伊姊这么开口的瞬间──

「咦……怎么会……」

萝兹的身体硬生生地坠落，就这么坐倒在地。

简直像是受到饲主命令的狗。

「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唔，就不要求握手了，毕竟我可没打算欺负你嘛。」

说着，佐伊姊掏出随身菸灰缸，将菸灰抖了进去。那个菸灰缸还挺眼熟的。

「佐伊姊，快说明一下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时机还没到。」

「这和时机有什么关系！我是在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

然而佐伊姊只是略显伤感地扭曲嘴角，呼出一口烟。

「好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咦？」

「希望你上车跟我走。」

佐伊姊摘下香菸，朝我露出微笑。

「我不要。在你好好把事情说清楚之前，我绝对不走。」

「真拿你没办法。」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瞪着佐伊姊。

但很快就被迫认清这不过是无谓的抵抗。

「有叶同学，上车。」

「我不……要……」

「可惜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句话货真价实。

「为、为什么……！」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彷佛被抢走了主控权。

无论再怎么试图使力，神经都像是被全数切断般，完全无法将讯号传至五体，宛如遭到鬼压床。而且不只动弹不得，我还坐上了车子的后座，一切完全无关乎我的意志。

「为什么……吗？答案再明白不过了──」

佐伊姊滑进驾驶座，将香菸按在车内的菸灰缸上。

「──因为你是你呀，小弟。」

我的身体蓦地一倾，身旁的衣绪花随即托住我，感觉得到手臂被她紧紧抓住，彷佛不想再分离。我明明动弹不得，她柔软的触感却依旧清楚传来。

衣绪花看起来似乎在哭。

载着我和她的车发出低沉的声响驶去，将我的理解和跪坐在地的萝兹一并抛下。

第三卷 第8章 两人当时所见的星空

醒来之际，我发现自己正横躺在车子的后座上。

原本坐在身旁的衣绪花和理应在驾驶座的佐伊姊都不见人影，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抛下我消失，独留我存活于此世。

不过这显然是睡昏头带来的错觉。随着意识醒转，我的脑袋总算变得清晰不少。

我凝视自己的手掌，缓缓动着手指。

握住、张开、握住、张开、握住。

看来身体的操控权回到身上了。

我拭去额头的汗水，战战兢兢地开门下车。

等待着我的，是在黑夜里绽放光芒的街景。

漆黑的夜色中，散布着许多光芒强烈的光点，白、黄、绿──河川的水面映照出五光十色，胡乱反射在水流当中而扭曲变形，宛如地面与夜空颠倒，此时的我正立于天穹似的。也可以说像是来到异世界吧。

然而双眼习惯黑暗后，视觉随即捕捉到其他事物。

那是层层堆叠的钢筋，以及纵横交错的管线。这栋建筑物分成好几个区域，其间以楼梯接续。

乍看混乱无序，却意外地感受得到某种规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简约风？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栋建筑物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浪漫。

这是一座工厂。

我曾听说逆卷市内有间垃圾掩埋处理中心，以前看过的照片与眼前的威容一模一样。

「哎呀，有叶，你醒啦？」

听到这句话，我转头一看。

只见单眼被眼罩遮住的笑容近在眼前。

「怎样？很漂亮吧？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比起挑个乏味的地点，或许还是这种秘密景点更好……不过实际上是只剩下这里能挑就是了，毕竟场地不能太小，也得掩人耳目才行。」

姊姊的语气莫名开心。

还来不及厘清她的话中含意，眼里便映入另一道光景──

那是被五花大绑的衣绪花。

被迫坐在折叠椅上的她，张开的双腿遭细绳一类的东西分别绑在椅脚上头，背后的双手大概也绑起来了吧。

她的双眼望着昏暗的地面，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衣绪花！」

尽管她瞥了我一眼，却旋即再次垂下目光。

刹那间，我的情绪如坍塌瓦砾般混乱不已。

「哦，放心，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一旦在执行仪式途中出了意外，可是会酿成大祸的。我没对你的女友施暴，因为她是重要的肉身……不，是重要的生命呀。」

说着，姊姊从口袋里取出香菸点燃，烟圈像是在森林里搜索猎物的野兽，伸手朝黑暗挥舞，随即融于空中。

有种心脏受到倾轧的感觉。

我完全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

然而无论状况为何，衣绪花的模样肯定不对劲。

「姊姊，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做想必有理由吧？」

「这件事就由我来说明吧。」

回答的并非姊姊。

在黑暗的另一侧，佐伊姊从姊姊身旁现身。

「佐伊姊？」

「嗨，有睡饱吗？」

双手插进白袍口袋的她露出微笑。姊姊和佐伊姊──两人并肩而立的氛围理应有些亲昵，如今却冷若冰霜，彷佛冰封一般。

「这对小佐来说还真是稀奇呢。」

姊姊偏头表示，佐伊姊则轻笑一声。

「小弟好歹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多少觉得有些责任嘛。」

姊姊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总觉得佐伊姊的语气藏着微乎其微的悲伤。不过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她便说明了起来。

「小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对劲吗？」

「不对劲？」

「作为一个驱魔师，你实在太过优秀了。我和夜见子是研究恶魔的专家，所谓恶魔则是得由专业人士出马才有办法研究的对象。找出他人的愿望并实现它──你轻而易举地办到了这些事。」

「那是因为佐伊姊叫我做的吧！」

呵──佐伊姊勾起一抹宛如自嘲的笑容。

「我原以为你具备这方面的才能。不愧是夜见子的弟弟──这是我原先的感想。」

「你是看中这点才叫我驱魔师的吗？」

「不。尽管以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我只是依循着自己的主张，认为这件事理应由你解决，毕竟无论是衣绪花同学或三雨同学，她们的愿望从一开始就和你有关。不过在这之前存在着另一个前提就是了。」

我望向眼前的衣绪花，被绑在椅子上的她依旧目光低垂，缓缓地呼吸。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明白发生什么事，姊姊和佐伊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祈祷一切只是误会，努力厘清着现况。

「我什么都没做，三雨的愿望甚至是由衣绪花实现的。」

「衣绪花同学确实负责了最后的收尾，但那也是因为你过滤出三雨同学的愿望……没错，你具备才能，一种对他人的愿望极端敏感的才能。」

「什么意思……」

「换个说法吧，你总是在实现别人的愿望。」

「才不是这样！」

见我出言反驳，佐伊姊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需要自行做出决定时，你应该曾感到难如登天吧？在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情况下，想必你也犹豫过。好比说在餐厅点菜之际，你不是无法自己决定要吃什么吗？有人询问愿望，你却没办法好好回答？」

「你在……说什么……」

「你把出路调查表交出去了吗？」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词汇，让我想起那仍留有折痕的纸张。

锐利的刀锋迅速刺穿我的心脏。

「我、我只是还在烦恼，这不是很正常吗？不过是个高中生，对未来感到茫然也相当合理吧！」

「那来聊些往事吧。想必你也有过自己不像自己的感受吧？父母过世前的记忆是不是一片模糊？有没有觉得自家像是别人的栖身之处？」

「你从刚才就净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回答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吗？放开……放开衣绪花！」

嘴上虽然反驳，脑袋却很清楚。

佐伊姊全都说中了。

而我的内心深处早已隐约察觉到结论为何。

「有叶同学你呀，是个没有愿望的人。」

她毫不留情地逼我面对现实。

「食欲、睡眠欲、性欲──这些低阶的欲望还是具备的，因为那纯粹是身体自然附带的欲望，但你没有在这之上的欲望了……没错，好比说那些会吸引恶魔的愿望。所以你在面对恶魔时极具优势，恶魔不曾附在你身上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不对……我……」

「直到解读了夜见子的研究，我才发现这点──严格来说是对你的看法，成为我解读夜见子研究的灵感──不过夜见子随后就回来了，说赶上算是赶上，但要说差那么一点也行……别聊这个了，感觉就像是承认自己无能一样，心情会变差呢。」

「我……！」

不好的预感窜遍全身上下，有种同时看到黑猫和乌鸦尸体的感觉。

不，其实我心中有着十足把握，只是不敢面对，才会把它说成预感，跟在恐怖电影即将进入吓人场面之际，捂住眼睛和耳朵的孩子没两样。

「哎，总之就是这样，说了这么一长串。然而不管是作为研究恶魔的专业人士、以保健老师的身分，抑或是站在你姊姊的挚友立场，我都得向你传达结论──」

我不想听。

不想知道。

什么都不想懂。

然而──

无论怎么许愿。

真相都不愿改变其样貌。

佐伊姊的嘴唇缓缓动了。

宛如要使恶梦成真般，说出这句话。

「小弟，你──是恶魔喔。」

比起大脑思考，身体先有了动作。

我朝衣绪花冲了过去，跨出步伐用力蹬地，向她伸出手。

但她只是低着头，并没有看我。

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椅子的那一瞬间──

声音传了过来。

是姊姊的声音。

空气的震动传入耳朵，脑子还来不及理解意义，视野便先一步摇晃。

「有叶，趴下。」

彷佛失去重力似的，视野随之歪斜旋转。

衣绪花的身影离我更远了。

我趴倒在地。

「不对！我……我是在原有叶！是姊姊……是夜见子的弟弟啊！」

我明明应该立即起身，得站起来松开衣绪花的束缚，带着她逃离现场。不管真相究竟为何，都与我们无关。只要彼此在一起，便能摆脱这场恶梦。

理应如此……

喉咙传来灼烧般的痛楚，眼里流出的泪水濡湿了地面。

然而我没办法起身。

只能趴伏在地。

跟一只狗没两样。

「对不起，有叶，现在还不能放你自由行动。」

姊姊的语气似乎是真心感到抱歉，毫无矫饰的感情佐证了突然摆在面前的真相。

姊姊说过──

她有支配恶魔的办法。

至今都是这样没错，但凡姊姊一开口，我的身体就会跟着照做。

她一直支配着我。

因为我是恶魔。

「骗人，姊姊，我怎么可能是恶魔？不可能！」

姊姊蹲了下来，按住我的额头。

她掌心的暖意犹如烙铁，在我的心头添了一道新伤。

「对不起，隐瞒到今天。然而请原谅我，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怎么会……我……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姊姊失踪前，我们就是姊弟了，爸爸妈妈也都在！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姊姊静静──却明确地摇了摇头。

「就让我告诉你三年前的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事吧──」

■

那天，我们全家──爸爸、妈妈、有叶和我──出门露营。我已经想不起决定露营的理由，因为我和有叶都已经不是会为露营感到兴奋的年纪，爸爸和妈妈也没有很喜欢这类户外活动，大概只是心血来潮吧。

尽管如此，露营的过程依旧相当有趣，大家一起搭帐棚，也组了烤肉架烤肉。爸爸非常不会用木炭生火，最后只得由傻眼的妈妈接手。我不小心把最后一根热狗吃掉，让你气得鼓起脸颊。我笑你反应幼稚，结果你勃然大怒，表示自己才不是为了吃的生气。

入夜后，天上的星星璀璨万分。爸爸和妈妈早早入睡了，但我觉得太早睡觉实在过于可惜，因此半夜钻出睡袋，你也跟着起床，坐在小小的露营椅上和我一同仰望星空。

当时我已经决定成为一名研究人员，却有些烦恼这个决定是否恰当……不，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自己当时烦恼的并非找不找得到工作这种事，只是欠缺与恶魔纠缠的勇气──或者该说是觉悟。但那时我真的为此苦恼不已。

而轻声说出那些烦恼后，有叶这么回答我：

如果有非做不可的事，姊姊就放手去做吧。

还真不可思议呢，因为无论爸爸、妈妈还是你，当时和我都不算特别亲昵，不过其实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让我没察觉到罢了。

回过神来时，你已经在椅子上发出鼾息。看着你的睡脸、看着闪闪发亮的夜空，我发了个誓。

自己再也不会逃避非得由我来做不可的事。

那一幕彷佛昨天才发生般历历在目。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也是。

坐在车上的我们踏上归途。开车的是爸爸，妈妈似乎正和他聊些什么。没睡饱的我坐在后座，茫然地眺望窗外，你则睡在我身旁。

剧烈冲击突如其来。

起初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强烈的力道将我的身体向后猛扯，还以为脖子要被扯断了。但实际上，身体并没有被往后拉，而是我们的车子迎面撞上对向车，身体想留在原本的位置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惯性定律嘛。

爸爸和妈妈当场死亡，光看就明白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七零八落，两人直接被辗毙，原本雪白的安全气囊成了一片深红，他们没能维持人形。

我看向身旁的座位……看到有叶的脸庞时，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当时我心想：太好了，幸好有叶平安无事。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涌上心头的预感却告诉自己确实已经失去了他们。而你的存在成为我的救赎。

我试着抱住你。

不过呢……

我失败了。

你没能幸存下来。

一碰到你，头部就朝着诡异的角度转去。

车祸的冲击折断了你的脖子。

我一次次地想帮你扳回原位，掐着你的脸颊拼命努力，尝试过各种角度。可是不管扳回的角度多么正确，只要我一松手，你的头颅就会立刻滚落下来。

死心的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全身上下疼痛不已，甚至不晓得哪里受伤。才一下车，车子马上就燃烧起来。而透过另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肇事的大叔脑袋破了。

我没有求神问佛，仅仅许下愿望。

请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你也知道吧，恶魔会帮忙实现青春的迫切愿望。

当时的我已是大人，恶魔当然没有过来。

虽然吸引不了恶魔，但我已经走上研究恶魔的道路。

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许愿。

我用爸爸和妈妈的血画出召唤魔法阵，理论早已深深记在我的脑海里，身体虽然疼痛，脑袋却清晰得教人害怕。我从熊熊燃烧的车内将爸爸妈妈的残骸拖了出来，以粗糙的柏油路为画布，一个劲地画着圆形、符号和印记。

愿望是让家人死而复生。

但我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复活所有人。

所以有叶，我想着至少要救你。

代价则是爸爸、妈妈和有叶──你的肉体。

我让恶魔吃掉你们。

他便获得了你的「身形」和「记忆」。

然而光是如此依旧不够。

为维持姿态，恶魔需要更多的代价。

我献上自己的右眼。

但能换到的只有短短四年。

原本是国中生的你，只能活到升上高中并毕业的年纪。

年限一过，你就会变回恶魔的样貌──没有实体的影子──消失无踪。

要这么说或许也行。

有叶的性命将伴随青春一同终结。

因此，我才会踏上旅程。

为了让你的性命能永远维持下去──

■

「怎么……会……」

我感到难以置信。

大脑彷佛被搅拌机搅拌过，所有资讯全在脑内不断打转，碰撞碎裂而混成一团，至今的记忆和我的心绪全都糊在一块。

我──并不是我。

在原有叶其实是恶魔。

然而我对此心里有数。尽管不想明白，思绪却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包含佐伊姊和姊姊说过的话。

一旦朝着这个方向思考，答案便水落石出。

所有说法都相互吻合。

早就和爸爸妈妈一同死去，凭借姊姊的一只眼睛获得生命的无名影子──

那就是我。

脚下的地面崩裂，跌入万丈深渊般的感觉支配全身。

我怎么会这么蠢？

我一直烦恼着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又能办到哪些事。

也为未来感到苦恼。

但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烦恼。

因为我获得的四年生命，早已活过三年。

剩余的时间只有一年。

无论我以为是我的那段过去。

抑或是打算好好活下去的未来。

打从一开始都不存在。

像是待在沙漠的中心般，我发出干涩的笑声。

我──

其实什么都没有。

从最初到最后都是这样。

「姊姊，我会死吗？」

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相遇，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模样。

这些却转眼即逝──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过姊姊露出温柔的微笑，朝我摇了摇头。

「放心吧，有叶，你不会消失的，因为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唯一的弟弟呀。为了延续你的生命，我才会来到这里。」

四散的碎片重新聚拢似的在眼前拼出一幅画。

姊姊一直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而她接下来又要做些什么？

「机制其实相当简单──想赎回失去的生命，便必须以生命作为代价。我的眼睛换得四年的寿命，所以只要有人献出全身就行了。但凡有人愿意付出这辈子剩余的寿命，有叶就能取回原有的人生喔。」

姊姊一边说明，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盒香菸。

「因为你是恶魔，才会吸引拥有愿望的人，甚至下意识地想为他们实现愿望。小衣绪花、小三雨、小萝兹──她们三人都成了恶魔的宿主，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周遭总会聚集渴望实现愿望的人。而这同样会吸引其他恶魔到来，造就宿主诞生，跟群集于鲸鱼旁的鱼儿一样。」

她叼起香菸后──

「借用小佐的话就是──」

站在一旁的佐伊姊为她点燃香菸。

「──你就是青春的元凶喔。」

宛如早就知道需要这么做，也像是重复执行过许多次，两人的配合可谓完美无缺，甚至让人觉得她们是主人和下仆的关系。

姊姊吸了一口气，菸头的火光微微一亮。

犹似杂音般的声响在耳边萦绕不止。

我察觉到了。

自己明明最不希望对方否定，却被彻底否定了。

「有叶周遭迟早会出现恶魔的宿主，小佐想必会试着以自然的手段解决……不，一旦察觉恶魔和有叶有关，她就会让有叶驱魔。」

「我不想听……」

「身为恶魔，你具备一定得助人的本能，遇上希望由自己驱魔的宿主便绝对会出手驱除。而你不会察觉根本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

「我相当肯定，只要你挺身帮助他人，一定会遇上喜欢上你的人，虽然没料到有三人之多就是了……咦？小萝兹到头来似乎还是没有喜欢上你？总之无论如何，你都广受欢迎呢。有叶是我自豪的弟弟喔。」

「别再……别再说了……」

「若要奉献生命，便必须得到当事人的同意，而且不是口头说说，得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同意将性命献给你，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深爱着你，甘愿为你赴死的人。而这样的人也真的现身了──」

姊姊朝黑夜吐出烟雾。

随即将手搭在被绑在椅子上的衣绪花肩上。

「──对吧，小衣绪花？」

衣绪花长长的头发随风飘逸，来自工厂的璀璨光芒照亮她雪白的肌肤。

我看着她的眼睛……受到茂密睫毛妆点，有着细长眼角的双眼。

相遇之初，我光是和她对上双眼就会紧张不已。

久了才发现彼此四目相交的次数愈来愈多。

那是一双我熟悉不已的瞳眸。

衣绪花湿润的双眼噙着泪光。

然而──

她却眯细双眼笑了笑。

「衣绪花，你为什么……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对不起，有叶同学，我什么都不晓得。」

「不对，什么都不晓得的是我！是我啊！」

我扯开嗓子大吼。

再也无法忍住。

「只要我开口，有叶同学什么都愿意听吧？但凡是我期望的事，你都会努力办到。为了让我实现愿望，你总是从旁支持我。但到头来……并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你身为恶魔……有着会做这些事的体质……」

说着，她的眼里盈满泪水。

感情泉涌而出，将我和她的回忆转化为瓦砾。

「才不是这样！我……我是真的……！」

我虽然想起身，但膝盖很快就软了下来，彷佛被强大的力量按着肩头，像是全身骨头都碎了，身体被剁成无数小块。

尽管如此，我依旧再次试着站起身。

非得打直双腿不可。

「不要紧，我都懂。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很怪，也认为这样的关系无法维持下去。这么说来，我确实有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却选择依赖有叶同学，享受你付出的温柔，所以这是我该受的惩罚。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居然打算夺走别人的人生……」

「不对！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衣绪花，我是为了你！」

我踏着虚弱的步伐，朝衣绪花走近一步。

再一步，然后再一步。我朝她迈步向前，苦苦支撑着只要稍微分神，就会崩溃倒地的身体。

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必须拯救衣绪花，结束这场闹剧才行。

「我很开心，你总是注视我、支持我、向我伸出援手。虽说契机可能是人为的，但有叶同学为我付出的种种，是我最珍重且绝对不变的回忆，就算你不是人类也无所谓。」

姊姊和佐伊看我的眼神变了。姊姊依然盯着我，却伸手碰了一下佐伊姊的背。佐伊姊随即扔掉香菸，用脚踏熄。

「所以我不怕。就算无法实现梦想……不，就算会死掉也不怕。如果有叶同学从这世上消失，会让我感到更加可怕。假使有办法力挽狂澜，要我做什么都行。」

「但我不想要你做这些事！」

我将手伸向衣绪花。

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衣绪花仍旧笑着，虽然流下眼泪，却还是展露笑容。

我不禁觉得她很美。

自己想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没有不惜牺牲她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我伸出的手并未碰到衣绪花。

反倒被佐伊姊的白袍给挡住。

「真羡慕你啊，小弟，居然有人思念你到这种地步，这可不是打趣地称之为青春就能囊括的精神喔。」

说着，她悲伤地笑了。

「佐伊姊！让开！」

「不好意思，这意见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佐伊姊不是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吗！」

「我啊，是夜见子的同伴喔，无论何时都是，就像你是衣绪花同学的同伴那样。」

「呜……！」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爱吧。」

佐伊姊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登时跪倒在地。

「跪下，加麦基。」

我无能为力。

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想让身体动起来的意识彻底遭到支配之力压制。

「来，我们开始吧。」

佐伊姊点了点头，解开衣绪花的衣扣，轻轻闭上眼的她毫无反抗。佐伊姊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弯剪，对准内衣的中央处剪下，衣绪花的胸部随之迸出，露出雪白的肌肤。

跪倒在地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姊姊，快住手，我一点都不想……」

然而回答的是衣绪花。

「没关系，有叶同学。」

宛如批改到满分试卷的老师，姊姊露出满足的笑容。

接着，她搭上我的肩，蹲下身递来某个物品。

那是一把匕首。

我隐约对这把匕首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这是一把双面开锋的匕首，上头有着各种装饰，刀身布满比公园单杠更为严重的锈斑。我感受到金属的重量与冰凉的温度。

然而我一碰到匕首，整把刃物就发光了起来。随着匕首的温度渐增，橘色光芒覆盖了整把刃物，锈斑也随之消失，秀出打磨得晶亮的刀身，先前那浑浊的外观被光芒一扫而空，彷佛能透光的薄刃反射着工厂的光芒。我一握住刀柄，便感受到犹如活物般的脉动。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有叶，这下你的青春就要结束了，不过无论接下来遇到什么困难都不用担心，因为不管要牺牲多少，姊姊都一定会保护你。」

接着，她对衣绪花下令：

「那么小衣绪花，麻烦你了。等到有叶将你吃干抹净，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好的。」

衣绪花简短地回应，低头看着跪地的我和匕首的刀身，以充满决心的语气说：

「有叶同学，我曾经很喜欢你，所以──」

「衣绪花！住手！不要说！求你别讲出口！」

「──有叶同学，杀了我。」

我努力反抗。

拼命制止自行动起来的身体。

必须杀死衣绪花。

这样的思绪无穷无尽地涌现，触动我的脊椎、手臂、手掌、腿部和各处器官。抵抗简直就跟拼命想堵住喷涌而出的水没两样，努力到头来依旧是无疾而终。

「衣绪花，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想当上世界第一的模特儿吗？」

我努力压制朝她胸口接近的匕首，如此呐喊。

不要。

我说什么都不想杀死衣绪花。

牺牲衣绪花得来的性命，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根本没有活着的意义。

因为身为恶魔，我没有愿望。

我的青春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管怎么想，该活下去的都是衣绪花才对。

该消失的，是我。

然而衣绪花闭上双眼，静静地开口：

「这样就好。」

「才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说过了吧？既然是为了有叶同学，牺牲区区梦想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没有我，三雨同学和萝兹也在，况且还有夜见子小姐和佐伊老师嘛。」

「我们不是约好要一直看着你吗？我要实现你的愿望啊！」

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挺起胸膛。

彷佛猎物将自己送到了猛兽嘴边。

接着，她恳求道：

「有叶同学，我说──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我就像是断线的人偶，失去反抗的力气。

没错。

我得实现衣绪花的愿望才行。

而衣绪花的愿望就是要我杀了她。

所以当然该动手。

多么简单的道理。

犹如苹果从树上坠落，星星相互牵引，这是单纯至极而难以颠覆的理论，纵使称之为真理也不为过。

其实我知道那不可为。

但就和河川对面的工厂绽放的灯光一样。它对某人来说具有意义，是为了维持世界而点亮的灯光。

然而对现在的我毫无作用可言。

完全没有意义。

我看到她的发饰。那天，为取代失去的星星，我将这个石头发饰送给她。尽管期待迸出裂缝的石头会冒出火焰，就此将我烧成灰烬，躲在里头的小小蜥蜴影子却只是静静地与我对视。

也就是说──

衣绪花是发自真心的。

这是她的愿望。

是打从内心涌现的。

那么……

我非做不可的事就是实现她的愿望。

银色的匕首没入她的胸口。

刀尖缓缓刺入，红色血液流淌而出。

「衣绪花，我喜欢你。」

我用力握住刀柄。

第三卷 第9章 迷途羔羊与崖壁山羊

「有叶──！」

「男友！」

就在那一瞬间──

两道呐喊重叠在一块，有某个东西砸中我。

我被砸倒在地，手中匕首被弹飞，衣绪花和椅子一同向后摔倒，发出短促的哀号。

原本从旁守望的佐伊姊走上前。

姊姊拖着衣绪花的椅子拉开距离，金属椅脚刮着地面，发出喀哩喀哩的声响。

两人都笔直地看往同一方向。

而循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看到的是背着吉他的三雨。

以及指挥黑色影犬的萝兹。

「三雨、萝兹！你们怎么来了？」

听到我的疑问，萝兹得意地回答：

「那还用说？看到男友和衣绪花被人带上车载走，萝兹当然会担心得追上来喽！喏，萝兹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

「开玩笑的啦。其实呀，是大家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喔。」

说着，她瞥向一旁，只见三条黑狗就坐在那里。我依序看了它们一眼，确认在场的狗确实有三只。

至于站在她身旁的三雨并未对此产生疑问，而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小萝兹和咱说的时候，咱也吓了一大跳呢。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哎呀呀，我明明把车开到徒步赶不及的距离了呢。」

见佐伊姊挑起眉毛，三雨得意地挺胸说道：

「谁说咱们是走路来的？」

在她们后方稍远之处，可以看到一辆眼熟的轻型机车。定睛一瞧，我的身旁还有一顶安全帽……刚才砸到我身上的就是这个吧。

「哎呀，你们的团体默契未免太好了。虽然很想称赞你们几句，但身为保健老师，还是得提醒不能双载喔？」

「比起这点，为什么小佐老师和夜见子小姐会在这里？怎么回事？」

（插图011）

姊姊回答了三雨的问题：

「我们正在帮助有叶喔。」

「才不是！我……我得拯救衣绪花才行！」

姊姊浅浅一笑，用单手拾起落地的匕首，将被迫维持坐姿的衣绪花手臂拉到身前。

「这种说法会让姊姊很难过的。对吧，小衣绪花？」

她把话题扔给衣绪花，为的是让她开口说服我。

衣绪花的胸口中心处血流不止。

之所以会露出强忍痛楚的表情，想必不只是伤势的关系，她肯定感受到远远超出皮肉伤的痛苦。

是我弄伤她的。

都是我。

衣绪花直直地盯着我。

匕首没入她胸口的触感仍残留在手上，包括撕裂皮肤纤维的「噗滋」触感，以及底下肌肉的柔软弹力。

这种事……

这种残酷的事……。

绝对不是衣绪花所期望的。

因为……

「有叶同学──！」

因为衣绪花正在哭泣啊。

「小衣绪花……这、这是怎么回事？有叶刚才到底差点对你做出什么事？」

「唉，男友，告诉萝兹该怎么做才好？」

在惊惶失措的三雨身旁，萝兹站得直挺挺的。而黑狗则像是等候着指令的士兵，围坐在她身旁。

「你说……该怎么做是指……」

「其实萝兹完全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却愿意相信男友，因为你已经帮过萝兹了嘛。不只如此，你还帮过衣绪花和三雨吧？我相信现在的你也一样，所以萝兹──是男友的伙伴喔。」

「萝兹……」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

环顾四周，巨大工厂的光芒刺眼万分，让人眯细眼睛。

没错。

无论衣绪花许下多么强烈的心愿，都与我无关。

我喜欢衣绪花。

所以──

「萝兹、三雨，我想救衣绪花，你们愿意帮忙吗？」

闻言，三雨以双手胡乱地搔了搔染过的金发。

「真是的！为什么要拜托咱啦？好歹也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吧！为什么咱非得帮心上人拯救其他的女生啦？」

这么说着的她，从背上的盒子取出红色吉他背上身，摆出备战姿势。

「……不过呀，要是逃避眼前的状况──咱会变得讨厌起自己。咱说什么都不想那样，所以……管他什么复杂的情绪和有的没的，咱全会让它们摇滚起来！」

两人的模样变得和先前大不相同。

三只狗中的其中一只融入萝兹的影子，同时她的身影也变得像狗……不，是变得宛如野狼一般。剩下两只狗则是鼓足四肢的力道，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三雨的外貌则变成兔子的模样，手脚附上毛皮，头顶长出耳朵，腿部膨胀得粗壮有力。

见状，姊姊眯细双眼。

「哦……小三雨是十三号的贝雷特，小萝兹则是二十四号的纳贝流士吗？居然接受恶魔的愿望，献出自己的身体……还真是坏孩子呢。」

姊姊这么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话音里夹带着迄今不曾出现过的怒气。

佐伊姊却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边由我来吧。夜见子，你还有非得去做的事情，不是吗？」

「小佐……但你下得了手吗？将学生的愿望连同恶魔一同剥下，不是违反你的主义吗？」

听到姊姊提问，佐伊姊笑了笑，一反严肃的问题，笑声相当轻快，简直就像是两名大学生商量着下课后该去谁家饮酒作乐，展露出亲昵而不拘小节的态度。而这轻快的态度下，蕴藏着两人沉沉的连结。

「只要是为了夜见子，我当然下得了手喽。」

默默地点头的姊姊随即退开。

「真是的，居然得以这种形式当一回驱魔师。驱魔师大战恶魔宿主──这种荒诞的主题如今已经没有恐怖电影会拿来用啦。」

佐伊姊点燃香菸，耸了耸肩，柔和地融于大气的烟遮掩了眼镜下的笔直目光。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打算退让。就算是大人，依旧有着不容让步的念想，有时甚至比青春更为激烈喔。」

她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脱掉白袍。

「今天的我不是你们的老师，甚至不是驱除恶魔的驱魔师，把我当成和你们一样──是个为友情和恋情而生的女人吧。」

双方的意念就此展开激烈冲突。

「去吧，男友！」

「拜托你了，有叶！」

我点了点头，朝衣绪花直奔而去。

■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要是没遇上阻碍，现在应该早就已经完成仪式了呀……」

姊姊深深地叹了口气，听起来简直跟随口抱怨着研究不顺利没两样……不，对姊姊来说，两者的意义或许是完全相同的。

「姊姊，该停手了。」

「为什么有叶要这样说……？」

「都是因为我，衣绪花、三雨和萝兹才会被恶魔附身，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回忆；都是因为我苟活下来。我早就在那天死了，明明该乖乖当个死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出现的存在，毕竟我不是在原有叶，只是吞食他血肉的──恶魔呀。」

「唔！」

姊姊一拳击中我的脸颊，将我给打飞。

「有叶同学！」

耳边传来衣绪花的惨叫声，以及她为了挣脱束缚而晃动椅子的咔哒咔哒声响。

被揍了──我先理解了这样的事实，痛楚才随后涌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不爱惜自己可不行喔，我不允许仅存的家人讲出这种话。」

「我办不到，我不能收下衣绪花的性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傻话吗？你是恶魔呀，能做的就只有为人实现愿望而已。你只是对这样的行为产生错觉，以为那就是爱情。」

「即使如此……那也不是能由姊姊决定的事！」

「……哦……这样啊。」

姊姊深深地叹了口气，倘若这世上存在来自深渊的幽风，想必会刮出这样的声响吧。

「真没办法，我认输，就这么收手吧。这已经不符合我的作风了。」

「对呀，回去吧，姊姊。我──我看到姊姊回家，其实非常开心。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吧，这样……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很喜欢小衣绪花吧？」

姊姊灿烂一笑，继续说道：

「我确实打造了让她喜欢上你的环境，也诱导她做出为你牺牲性命的决定，但你会这么喜欢小衣绪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照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拥有人类的外型，恶魔怎么可能会爱上人类呢？」

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不对。

姊姊她──

根本没有放弃。

「既然如此，只要从头来过就行了吧？」

说着，姊姊再次举起匕首。

「姊姊，不要！」

赶在思考之前，身体率先动了起来。

就算从头来过也没有任何意义。

活下来的我……

邂逅了衣绪花。

然后和她相恋。

但凡中间出了一点差错，肯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即使过程出了差错、犯下失误、伤害对方，也无法从头来过。

只要死掉，衣绪花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错，就像已经死去的爸爸和妈妈一样。

我拼命地伸出手──

却无法触及。

「有叶，乖乖待在原地。」

姊姊只是下了一道命令，我的身体就彻底受到支配。

我试图站起身，听到体内传来不像自己喊出的闷吼，以几乎要咬碎后齿的气势咬紧牙关，灌注力气。

「我！不需要衣绪花的生命！要是没有她……我活着也没意义！」

姊姊像是在痛打我一顿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下达了命令：

「趴在地上！趴伏在地！听我的话！有叶！」

身上接连传来彷佛披挂重物的压力。每当姊姊开口，我就觉得背部被砸了颗消波块，不仅带着冲击力道，甚至具备重量。

就算再怎么不想认输、再怎么希望踏稳双腿都是白搭，我的膝盖一软，颓倒在地。

姊姊揪住我的领口，大吼道：

「为什么啊？有叶，你是我……是我唯一的家人啊！为了你，我已经牺牲这颗眼睛！为了让你能平安活到未来，我操遍了心！你为什么还说得出自己的生命不重要？不觉得这太任性了吗！对你来说，我难道不是家人吗？在失去爸妈的世界里和我一起生活，难道就这么不重要吗？」

她剩下的那只眼睛显得扭曲，眼里浮现的究竟是愤怒、悲伤抑或慈爱，我其实摸不透。

「夜见子小姐，请别这样！」

如此呐喊的衣绪花早已哭了出来。

流淌的泪水犹如打在玻璃上的雨水，滑过脸颊，沾湿她的衣服。

愿望遭到背叛而化为碎片。

心灵崩溃殆尽而化为瓦砾。

「我会自我了结的！请别伤害有叶同学！」

听到衣绪花呐喊，姊姊先是转头看去，随即缓缓起身。

接着一步步地走近衣绪花。

「不让有叶下手可不行。既然他杀不了你，你已经不及格了。」

「怎么会……！」

「对不起，小衣绪花。不过没关系，有叶就交给我吧。我会再找上其他人，这次一定会让对方献出生命。」

姊姊的手动了。

她行云流水般地将匕首抵上衣绪花的脖子。

简直就像在杀鱼，动作流畅且毫无犹豫。

没错，彷佛主张着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感觉时间似乎停了下来。

我想保护衣绪花。

没有我的世界，只有衣绪花活下来的世界。

或许这样的世界才是正确的。

……真的吗？

我落在粗糙坚硬的柏油路上的影子反问我。

起初，我对衣绪花抱持着憧憬，总觉得只要待在她身旁，我就能化身为别人。

然而这样的我，不过是单方面地接收她那宛如太阳般的热度罢了。

所以我才想为她付出。

让叶子照射阳光，为土壤注入水分，这理应是开花必备的条件。

我深信这样的行为才称得上遵守承诺。

到头来这些行为却成为衣绪花的重担。

而我现在总算明白个中缘由。

因为实际上，我并未体谅她的想法。

只是想要一个职位。

我发自内心地理解到自己是个空虚的人。

就只是这样罢了。

为了衣绪花，我甚至不惜一死。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和她不同。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一直佯装没看见。

一直逃避着。

逃避着衣绪花的心思。

逃避着被爱的事实。

她说自己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为了我，她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接受她的好意吧。

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再过一年就会消失的无名幻影。

即使如此──

倘若衣绪花否定这样的说法……

倘若她发掘出我看不见的存在……

我便该回应她的心意、她的期待、她的爱。

我唯一能给予她的──

就是剩下的这一年。

能留下的只有回忆。

这样就好。

因为这就是我的青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

「男友！」

「啊……」

「小弟，你──」

姊姊停下手边的动作。

萝兹转头看来。

三雨张大嘴巴。

佐伊姊低声轻喃。

然后……

「有叶同学！」

衣绪花喊出我的名字。

「衣绪花，我这就过去……！」

身体沉重依旧，双手双脚似乎都被绑上了重得可怕的枷锁，姊姊的支配依然遍布我的身体。

然而如今那已非障碍。

有某个东西进入我的身体。

并非单纯的感觉，而是十足的把握，就像是学会了一种知识。

好比理解了一种概念。

我想通了。

只要舍弃不能动的身体就行了。

「呜、咕、呜呜呜呜！」

我用上背部的肌肉扯动身体。贴在地上的双手没有跟上，但我毫不理会，凭借蛮力拉扯自己，随即迸出「啪」一声。

皮肤迸裂开来，深入脑髓的剧痛窜遍全身。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正打算扯断自己的身体。

「有叶同学！你流血了！」

「怎么可能……我的支配明明滴水不漏，你不可能还能动……」

无关乎支配完不完美。

我非得前往她身边不可。

前往衣绪花身边。

「嘎啊啊啊！」

皮肤绽开，手肘关节断裂，双手被彻底扯断而留在地上。落地的双手很快就失去形体，宛如泥巴般溶解殆尽。

没错，我的肉体原本就只是以假乱真的。

因此，就连这份痛楚也不是真的。

只要能拯救衣绪花──

那怕是再恐怖的痛楚，我也能忍受。

「呼、咕、呜、咕……」

「有叶，住手！」

姊姊的声音再也无法阻止我。

这次扯动的是右脚，原本彷佛牢牢缝在地上的腿部被我狠狠地拧转，伴随着「啪叽」的声响，传来骨头断掉的感受。我就这么用力抬起腿，扯断了小腿以下的部位，险些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前趴倒。

本该支撑身体的脚化作尘土消散。

然而我并未倒地。

因为有某个东西代替断腿，撑住我的身体。

黑色的带状物体自地面延伸而至，形成看似脚部的外型。

感受得到地面的触感。

以这条腿为支点，我将左腿也一并扯断。

「叽……」

眨眼间，左脚也一样被漆黑的物体加固，化为新肢。

以彷佛足以终结世界般的剧痛作为代价……

我获得能够自由行动的双腿。

支撑着我的存在。

为我提供力量的存在。

正是──我的影子。

「怎么会……一旦反抗我，肉体应该会崩溃……难道……这是即时改写愿望了吗？理论上的确办得到……不对，不可能……」

我朝心慌意乱的姊姊迈出步伐，尽管身体依旧沉重，却如实地反映出我的意志。

「……姊姊，我理应早就死去，不该复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毕竟无论是衣绪花、三雨、萝兹、佐伊姊──以及姊姊，都因我而踏上与原先不同的道路，这样的事实不会改变。」

起初感受仍有些模糊的双腿，随着我一步步向前而变得更为清晰，痛楚逐渐分散，宛如溶解于体内似的。

「但我邂逅了大家，驱除恶魔。衣绪花决定了不让自己蒙羞的生活方式，三雨做好觉悟站上舞台，萝兹与母亲促膝长谈。纵使我是个恶魔，是个不该降生的生命；纵使我没有青春也没有愿望，我所见识到大家的青春，以及努力实现的愿望，都不会因此遭到抹煞！」

我伸出手臂，影子随即从地面长出细丝，构成理应消失的手部──首先是右手，其次是左手。

取回四肢的我，朝挡在身前的姊姊走近。

「并非因为姊姊下令我活着，我才会活到现在，而是为了非做不可的事而活的。姊姊，我已经找到非做不可的事了，那是我的青春和愿望。」

我总算察觉到──

自己的身体正逐渐改变。

犹如伤口肿胀后形成伤疤般，缠绕包覆的影子下正长出崭新的肉体。我的脚尖转化为巨大的蹄，全身上下冒出粗硬的白毛。

我伸手按着伴随着每次失衡而摇晃的脑袋，结果摸到坚硬的物体。

顺着那玩意儿粗糙的表面一路摸下去，我察觉那是一对涡状的犄角。

也就是羊角。

不，我不再是迷途羔羊。

反倒成为能用力攀上岩壁的野生山羊。

「难道是……第七十二号的安杜马利乌士附身在第四号的加麦基身上，形成多重附身──」

宛若看到未知的事物般，姊姊对我露出畏惧的眼神。

「──『恶魔』居然附身在『恶魔』身上？」

之所以能够违抗姊姊。

是因为恶魔附身在我身上。

我──恶魔明明无法拥有愿望。

只不过是用以实现他人愿望的现象罢了。

但我获得人类的外型。

还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体验过形形色色的事。

于是我许下愿望。

遥想着青春。

不断、不断地念想。

直到恶魔愿意竖耳倾听为止。

我握住姊姊的手，将匕首甩落在地。

接着抱住姊姊。

「姊姊，谢谢你，你做得够多了。我们回家吧。」

「我做的一点都不够！我想救你啊！」

「我很感谢姊姊，正因为你延续了我的性命，我才能邂逅衣绪花与大家。」

哽咽地退开的姊姊凝视着我。

「有叶，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想和衣绪花一起活下去。」

「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年喔？想在这一年内活着……这种愿望才不好！」

「这样也好……不，这样很好。」

放开姊姊的身体后，我拾起匕首，用它割开束缚衣绪花的绳子。

「衣绪花，久等了。」

「有叶同学！」

彷佛得到解放──不，的确是得到了解放──她朝我扑抱而来，我则接住了她，这份强悍为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有叶同学……我无法忍受这件事，还不如让我死──」

「放心吧，衣绪花。」

「什么放心？有什么好放心的！要是没有有叶同学，我──！」

「放心，还有一年。」

「是只剩下一年吧？」

「我们得做足准备，好让你在我离开后也能好好生活，起码练习到可以自己倒垃圾、练习能够自己早起吧。我也会教你做菜的，让我们一起努力吧，有一年就够了。凭你的本事，就算一个人也能实现梦想……衣绪花，我没说错吧？」

「有叶同学……！」

她哭泣不止，彷佛夏末时分降下的倾盆大雨，也像流经冬天山峰的河川。泪水不断涌上，濡湿她的脸颊，最后和已经止血的胸前血渍会合，在转为粉红色后滑过她的肌肤。

「有叶！」

「男友！」

三雨和萝兹跑了过来。我看着两人的脸，点了点头。

兔子和野狼早已恢复原状。

反倒是我变成恶魔的样貌，所谓命运还真是难以捉摸呀。

两人看到我的模样虽然有些吃惊，然而仅止于此。

有经验者就是可靠。

「哎呀呀，原来这就是你的青春啊。」

随后跟上的佐伊姊，露出看似傻眼，却又带点潇洒的表情朝我看来。

「嗯。」

她不发一语，只是展露笑颜，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送入口中。

「……我明白了，有叶，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小衣绪花呢。」

跪倒在地的姊姊低垂着头说道。而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姊姊都不晓得。有叶长大了呢……」

「……姊姊？」

「即使做错也不会被抹煞──有叶是这样说的吧？既然如此，我也得担负身为姊姊的责任才行呀。」

说着，姊姊抬起脸庞。

上头浮现着看似满足的笑容。

当我察觉到状况不对时，早已慢了一步。

「姊姊？」

我仍握着那柄匕首。

而姊姊握住那只手。

匕首随即散发光芒。

「姊、姊姊！」

我虽然连忙将手抽回，却为时已晚。

一掉到地上，匕首就变回原本锈迹斑斑的模样。

然后──

姊姊的腹部染上殷红。

泉涌而出的鲜血弄脏衣物，超出衣服的吸水能力，向下流淌。

我扶住倒地的姊姊。

为塞住腹部的创口而按了上去。

「……这样就好。既然有叶选择了自己珍爱的对象，姊姊当然得支持你喽。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家人，是有叶的……姊姊……」

「才不好！姊姊什么错都没有……」

「只要我奉上剩余的生命，你就能够活下去，即使没办法和我一起生活，也可以活得长长久久喔。」

「不可以！姊姊！我需要你啊！我们不是家人吗！」

「没这回事的，你已经独自活了三年，发掘到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呢。放心吧……」

姊姊红色的鲜血，在晦暗的地面上积成圆形的水洼。

这时我才发现──

那滩血正在蠕动。

「不要……不要啊……！」

血液彷佛拥有意志般缓缓晃荡，宛如受到震动，形成图案复杂的涟漪──

最终由姊姊身下朝我移动而来。

自我脚底往上爬的红色血液，包覆化为山羊的我的身躯。

接着逐渐变成人类的样貌。

我试图甩开血液，却徒劳无功。无关乎我的意志，血液包覆着我，流入我的身体。

姊姊的性命……

如今即将化作我的生命。

「有叶，要珍惜小衣绪花──还有与你结识的所有人喔。」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感受姊姊的体温逐步下降，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杀死姊姊的这幕。

「唉，夜见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佐伊姊……？」

说着，她在姊姊身旁蹲了下来。

既不焦急也不困惑，神色平静的她凝视着姊姊。

「小佐，对不起……让你淌浑水了……」

「没差吧，我们不是挚友吗？」

「即使如此……」

「而所谓的挚友，就是什么都要各分一半嘛。」

这么说着的佐伊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闪耀着光辉的刀刃便划破她的手腕。

「……呜！」

她因痛楚而皱起脸庞，血液由她的手腕流淌而下。

流入了姊姊身上的伤口。

「佐伊姊，你……你在做什么？」

「我说过了吧，这是各分一半。既然夜见子打算赌上性命拯救小弟，我也要救夜见子，就是这么简单。」

「就算……就算你们不这样做也没关系啊！」

糖果在口中转了转，佐伊姊露出笑容。

「我不是常说吗──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们这些青少年健康地成长啊。」

讲完，佐伊姊缓缓闭上双眼。

手掌叠在姊姊手掌上的她倒卧在地。

两人的手掌交叠。

佐伊姊的手指扣住姊姊的手掌。

眼前的光景随即迅速地变得模糊不清。

「有叶同学！」

「衣绪花……」

被她紧紧抱住的我，意识逐渐远去。

而我直盯着点亮遥远彼方的朝阳。

第三卷 第10章 青春与恶魔

「喏，已经早上了，请起床吧。」

宛如鸟啭般的澄澈嗓音让我醒转过来。

随着窗帘拉开，阳光照射进来，过于刺眼的光芒让人眯细双眼。

「呜，我还想睡……是不是太早起了？」

「今天早上不是要去找佐伊老师吗？」

「啊，对耶。」

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的我，望见衣绪花在逆光中的轮廓。

她总是全年无休地展露出最完美的身姿。不管看几次，那新奇的美感都不会让人厌倦。

「早安，有叶同学。」

「早安，衣绪花。」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发饰反射出扭曲的光芒。

当时裂开的石头最终依旧没有复原，然而她在那之后仍成天配戴这个发饰。我虽然想稍加抢救，但不仔细看的话其实看不出来，况且买新的想必也不是正确答案，于是只得在旁守望。

看来她似乎打理好自己了。一走进厨房，便传来食物的香气和轻微的「滋滋」声响，让人随即联想到烤吐司。我往烤箱正面的透明窗窥看，发现里头烤了两人份。

「接下来──」

我拿起塑胶饭杓沾了点水，打开定时煮完的电子锅搅拌热腾腾的白饭，接着盛进便当盒放凉，并在这段期间从冰箱取出几道预先做好的配菜。

「你喜欢梅子还是鲑鱼？」

「嗯──今天吃梅子好了。」

「好。」

塞满配菜后，我依言在白饭上撒了些香松。

当我盖上盖子，把饭盒放进便当袋后，耳边传来「叮」一声。端着两个盘子的衣绪花走了过来，各盛了片吐司在盘上，放上四方型的起司，接着从冰箱取出沙拉盆，里头装着芝麻叶番茄沙拉。她往沙拉撒了点盐，淋上橄榄油，端到餐桌上，双手各拿着盛盘吐司的我则跟在她身后。把盘子搁在早已放在餐桌上的叉子隔壁后，衣绪花在我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们异口同声地开口，吃起早餐。

衣绪花稍微挪动盘子的位置拍了照，随即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看似在确认行程。

「吃饭不能这样吧。」

「又没关系。我可是主厨，我就是规则。」

「我想用餐礼仪应该是更重要的规则喔。」

衣绪花嚼着酥脆的吐司，细小的面包屑随着声响落在盘上。她用手遮着嘴巴说：

「我可是以顶尖模特儿为目标而努力不懈的女人，还在忙碌的早晨里抽空做了有叶同学的早餐，结果边吃边看行程表居然被视为一种邪恶？有叶同学是这个意思吗？」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请原谅小人无礼，您继续无妨。」

「那就好。」

露出灿烂微笑的她哼了一声，盘子上的面包屑随即朝我飞来。

真是的……虽然这么想，但我仍拾起面包屑扔向自己的盘子。

尽管只是烤了两片吐司，不过对衣绪花来说算是进步神速。

吃完早餐后，我们先把餐具收到厨房。我一边避免打扰衣绪花做准备，同时刷牙洗脸，接着穿上制服，做好出门的准备。我所需要的准备就只有这样。

「你可以出门了吗？」

「嗯。你忘了便当喔。」

「有叶同学，谢谢你总是提醒我。」

「彼此彼此。」

聊着聊着，我们各自穿上鞋子。由于衣绪花双手拿着垃圾袋，我便代她打开大门。

在令人眯细双眼的晴朗晨光照耀下，我们同时锁上大门。不知不觉间，我们养成了上方门锁由衣绪花锁上、下方门锁则由我锁上的默契。

我按下电梯按钮，让衣绪花先进去，接着按下一楼的楼层键。

倒完垃圾、走出大门后，我们互看一眼，同声说道：

「我出门了！」

随即朝不同方向迈步而出。

就这样，我和衣绪花新的一天开始了。

■

距离那天已过三个月，如今我住进衣绪花家里。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事件落幕后，衣绪花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嚷嚷着：「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请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我身边！」为了安抚她，我只得尝试在她家过夜，结果发现这种模式轻松许多，于是就这么成了房客。由于我的行李只有电子产品、文具和少许衣物，移居过程可说是相当顺利，彷佛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事到如今，我才发现特地回家过夜，直到隔天早上再前来拜访是件效率极差的苦差事。总觉得自己那无聊的坚持似乎有意义，却又好像没什么意义。

「早安，小弟，衣绪花同学还好吗？」

抵达学校的我随即前往保健室。才推开门就看到佐伊姊正一如往常地打着电动，嘴里含着棒棒糖，半截棍子露在外头。

「佐伊姊今天状况如何？」

「糟透了，我的败场数早已超过三场胜场。但这可不是我的错喔，居然削弱了人家用惯的武器能力，怎么想都是游戏公司该负责吧。那么强劲的武器竟然变得这么弱，让人不能接受啊。」

「换一种武器不就得了？」

「你不懂啦，人与武器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啊啊啊！」

听到她的惨叫声，我很清楚她的败场再添一笔，不过面对一个在上班时间用学校网路打电动的人，我没有安慰她的义务，倒是希望东窗事发，让校方好好数落她一顿。

「好啦，小弟，久等啦。我提出的课外读物看完了吗？」

闻言，我从背包里取出厚重的书籍。

「读完了，不过有些地方依旧看不懂。虽然知道恶魔是第五元素构成的，然而到底是基于什么理论，才会让语言成为控制他们的核心要素？」

「哦，是个相当不错的问题呢，你挺优秀的嘛。这个答案的百分之二十写在书上──前提是视恶魔为一种概念；既然是一种概念，便能透过调整认知重新定义他们的存在。」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呢？」

「写在下一本课外读物里喔。」

说着，佐伊姊将另一本书递给我。

「这代表你早就猜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了？」

「算是吧，因为我一直是个表现满分的老师呀。」

「但你不仅跷班打电动，而且败多胜少耶。」

「小弟也讲得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喔？要是不对我好一点，小心我向夜见子告状。」

「佐伊姊才是，要是摆烂得太过火，我就叫姊姊骂你。」

「呜，听起来真恐怖。你遇到夜见子时要和她说小佐表现得很乖巧喔。」

「我会和她说的，毕竟你有好好教我嘛。」

「没错没错，这怎么说都是事实啊。」

「还真难说耶……」

在那之后，佐伊姊正式传授我有关驱魔师的学识。

来日无多的我之所以得以延命，全拜姊姊和佐伊姊的性命所赐。结果姊姊和佐伊姊各献出剩余寿命的一半，填上我不足的部分。今后我得背负着两人原有的人生，继续往前走下去。既然做出这项决定，我就不能再以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为由，浑浑噩噩度日了。

虽说梦想和希望不会轻易迸出，但我率先浮现脑海的念头，便是作为一名驱魔师，进一步充实自己的知识与技术。

今后我的周遭依旧可能继续出现恶魔。而现在的我所想要的，便是能在当下协助他人的力量。

冒出这个念头之际，我首先想请教的对象终究还是佐伊姊。

尽管姊姊露出不满的神情，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多少明白她因为弟弟想学的领域和自己不同而闹脾气的心情，却觉得所谓的恶魔并非需要透过支配来控制的邪恶存在。

并非因为我是恶魔。

我的青春总会与恶魔相伴──这确实相当危险。然而不容否认的是，它也为我带来许多无可取代的回忆。

姊姊再次踏上旅途──不过大约每三个月就会回国一次，也好好地和我保持联系。她这回似乎想寻找取回佐伊姊和自己性命的方法……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

姊姊的确曾想杀死衣绪花，不过出发点是为了我，最终也以自己的生命赎罪。我为此感激与自责，并不打算责备她。虽然目前学艺未精，但等到成长为够格的驱魔师后，我也想和她一同寻找取回生命的方法。

「啊，有叶早安！」

「三雨，早啊。」

「昨天可是闹翻天喽！」

「嗯？发生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惯性乐团终于宣布要主流出道，而且要正式发行专辑了！」

「喔……」

「热度未免差太多了！小众和大众间的热度差太多，咱都要感冒了！」

「呃，我还是有点期待啦……大概吧。」

「对吧！」

正值我和三雨在教室聊些没营养的话题之际，萝兹一如既往地跑来打岔。

「早安！三雨！唉唉，听我说听我说！」

「小萝兹早安。怎么了？」

「上次考试呀，萝兹考了四十分喔！」

「喔，你很努力耶！」

「嗯！三雨，谢谢你！那个……我最近终于能看懂题目了！不过这边不太懂。」

「我看看……啊，这边要──」

只听对话或许会觉得是两个傻瓜在抬杠吧，然而考量萝兹的状况，其实算是相当傲人的成果没错。打从发现萝兹的日语能力意外地不太行后，三雨经常会教她念书。而看到成绩显著提升，确实让人相当痛快。

两人握着颜色各异的原子笔──这是萝兹那天买给三雨的伴手礼。

事后听姊姊和佐伊姊讲解，我才知道恶魔纳贝流士原本如同克尔柏洛斯，是三头犬的形象，不过附身在萝兹身上时，恶魔似乎将自己划为三份。由于重新结合他们得担负未知的风险，况且让萝兹独自带着封印恶魔的物品也令人担心，便让萝兹、三雨和衣绪花各携带一件了。仔细一瞧，能看到黑狗游走在花瓣间的缝隙，但对不知情的人来说，想必只会以为是叶子的碎片吧。

「对了，你最近和阿海学长的进展如何？」

「这、这个……呃……咱们约好下次要出去玩……」

「喔，你很努力耶！」

「小萝兹，别学咱讲话啦！咱们只是要去乐器行逛逛乐谱而已！」

「唉──可是──妈咪和爹地出门时多半也是这样说，结果每次都到天亮才回家喔？」

「咱家也是──不对，咱不是要讲这个！」

「总之这样也不错呀。这种时候先出手的一方就输喽？」

「是、是这样吗？」

每当谈到这种话题，两人师徒的身分就得对调了……呃，其实我无法判断萝兹的指导有没有效果，然而尽管经验尚浅，她却有着独到的野性嗅觉，应该很适合成为三雨的商量对象吧。

而在清水先生的安排下，萝兹最后住进了公司宿舍，据说她过得还算惬意，也和宿舍里的女生们相处愉快。清水先生想必会认真地照顾她，也听说她在那场宴会上的表现被手冢照汰看到，受到关注。看来萝兹的名声要轰动到塔乃女士和菲利普先生所在的英国，或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上完一天课后，我先是念了点书，这才动身返家。

我会去图书馆或咖啡厅读书。说是念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针对英语、国语、数学、理化、社会等一般应考科目。至今我在课业上的表现都马马虎虎，要是不加把劲努力，很有可能考不上志愿。一旦定下目标，差距也会变得显而易见。

我打算考上城北大学。

据说这间学校的应考难度是全日本之最。而我想报考的原因十分明确。

因为那是姊姊和佐伊姊毕业的大学，设有研究恶魔的专题讨论。

我想多瞭解恶魔。

想面对那些被恶魔附身者的青春。

这是我此时最真切的心绪。

至于能否实现目标，现在还是未定之数。尽管尚未明朗，但我曾在数学这科拿到比三雨更高的分数，她还很没礼貌地嚷着：「这难道是恶魔的力量吗？」

当时附身在我身上的恶魔安杜马利乌士，似乎很快就从我身上消散，根本没有封印的必要，所以我想考试的成绩应该和恶魔的力量无关。但如果再次怀抱强烈的意志许下愿望，或许又会有恶魔附身到我身上也说不定。

其实我有点期待那样的状况。

因为被恶魔附身，正是享受青春的证明。

为了能让自己拥有如此强烈的心愿，首先得从日常开始努力。

就像衣绪花、三雨和萝兹那样。

■

「有叶同学，欢迎回家。」

用功完毕回到家后，衣绪花已经先回来了。根据行程表，她这几天的工作似乎都能早早回家。虽然不及放假，偶尔却也会有这种日子。就我猜想，清水先生肯定是细心地做了调整，让她不至于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

「衣绪花，我回来了。」

在衣绪花家喊出「我回来了」，其实对我来说还是不太习惯，每次都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她先是表现得有些忸忸怩怩，随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唉，有叶同学，我想试试看那个。」

「那个是什么？」

我偏头感到不解，衣绪花则是清了清嗓子。

「有叶同学，欢迎回家。」

「你刚刚不是才讲过吗……」

「接下来才是重点！」

「噢……」

「你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选我？」

我稍作思考。

由家里传来的味道研判，晚餐应该是衣绪花煮的咖喱吧。虽然她终于煮出咖喱一事值得庆幸，但目前也只会煮这道，所以她早归的日子总是得吃咖喱，我其实多少有些吃腻了，想等肚子更饿一些再吃晚餐。

而尽管选项里有洗澡，但我没听到抽风机的声音，就算想洗，她也还没做好准备，得先由我刷过浴缸再放热水才行。想到这里，就觉得这个选项实在没什么选择的意义。

如此这般，我选了第三项。

「那就衣绪花吧。」

「你捡回一命了呢。」

看来其他两个选项都会踩到地雷啊。哎，我就觉得会这样。毕竟紧密地相处了这么久，我对暴龙的生态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哼着歌的衣绪花跳上床，躺了下来，我也跟着躺在她身旁。

她靠了上来，拿出手机朝我秀出好几张相片。

「这是叙话最新概念的款式喔。由于这回以长发公主为主题，会以花朵造型的发饰和洋装的花色相互搭配──」

伴随着她的说明，我和衣绪花一起看着衣绪花。

现在的她会像这样向我回报自己工作时的点点滴滴。

和身旁的当事人一起看着她的照片，感觉实在很奇妙。

以往看到衣绪花的活动照片之际，我总有种说不出的焦虑感。打从邂逅之初，她就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同时却也被那强烈的引力给耍得团团转。

不过如今我已经能保持平常心，认真倾听她的活跃，以及她在工作时展露的种种技巧。

想必是我已经获得自己的轴心，获得存在所需的重量，获得重力的缘故吧。

现在的我拥有非做不可的事。

亦即成为驱魔师、考上大学的目标。

就这层意义上，眼下我似乎终于能和衣绪花平起平坐。

即使这样的起步实在过晚也无妨。

「唉，有叶同学，你有在听吗？」

「啊，我稍微发了会呆。」

「应该不是在想其他女人吧？」

「才不是。」

「真的吗？」

「倒不如说我想的就是衣绪花喔。」

「明明人就在眼前，你更该听我说话吧？」

「抱歉。」

「真是的……那么，接下来就选有叶同学吧。」

在出乎意料的时间点迸出第四个选项，我不禁感到困惑。

然而想了一下后，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

「啊……呃，佐伊姊开了课外读物清单给我，我今天稍微读了一点。其实有些内容看不太懂，不过读着读着便似乎慢慢有所领悟──」

说到这里，我的话语蓦地被夺走。

温暖的触感塞住了我的唇。

「……衣绪花？」

过了段漫长的时间后，我惊讶地望向衣绪花的脸。

「我不是说过要选有叶同学吗？」

说着，她对我露出淘气的笑容。

「咦？这、这太狡猾了吧？」

「你有资格抱怨吗？」

「不，等等……怎么这么突然──」

「一点都不突然，我已经酝酿很久了。」

「可是我──」

──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人类。

但衣绪花的嘴唇再次碰了上来，随即转为湿润的吐息。

她随即露出微笑，摘下石头发饰，放到正在充电的手机旁边。

「你摘掉了？」

「毕竟裂开了嘛。而且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么说着的她敞开胸口，拉着我的手轻轻引导。

指尖划过光滑的触感，其中却有一小部分不太相同。

那是不凑近看就无法察觉的浅浅疤痕。

是我造成的。

「衣绪花，对不起，这道痕迹肯定总有一天会消失──」

「不，我其实很高兴……或者该说很不想让它消失呢。」

「为什么？」

「因为这取代路标，联系了我和有叶同学。」

我再次触摸那处疤痕，衣绪花纤细的手指随即包覆住我的手。

想必不管身为人类或恶魔都无所谓。

毕竟我现在怀抱着真切的愿望。

之所以会对星星伸手，是因为站在地上仰望着星空。

一味朝希望奔驰，最终只会因绊倒而绝望。

但凡抱持着愿望，今后的我应该还会感到饥渴，并一再遭受背叛吧。

但我知道这段过程会带来独一无二的体验。

无论是恶魔抑或人类，无论是一年抑或八十年，我们终有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天。

而我决定将这些时间用来与她一起生活。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利用那些不知还剩下多少的时间，拼命地活过每一天。

许下愿望、一厢情愿、产生误会、相互伤害──恶魔就这么附身到我们身上。

无关乎是小孩还是大人。

不管是谁，只要抱持愿望，就是活在青春之中。

然后──

我的青春才刚刚揭开序幕。

我们朝彼此伸出手。

原本描绘着复杂轨道的两颗星星，于此时交融成了一颗星。

－AOHAL DEVIL 3－

UNPURIFIED

（插图012）

第三卷 插图